貝卡的高燒持續(xù)了一整晚,氣息又急又熱,一直撐在旁邊照顧的黃少少,不時用手巾上的涼水試圖降低她的溫度。
不過這熱一發(fā)不可收拾,絲毫沒有退溫的現(xiàn)象,她起先不斷揮舞掙扎的雙手,最后也因為無力而放下,沉沉的垂在身子兩側(cè),由于黃少少替她擦著身子,周伯不便留下,于是先行離開,只告訴黃少少會再找時間來跟她談陳君的事。
替她翻過身,拉下了衣服,露出了貝卡的背部,黃少少訝異的看著她背上有著不少小小的傷疤,雖然已經(jīng)褪去,但仍然為肉眼可見。
黃少少猜想,這些傷疤應(yīng)該都是她小時候在外邊受到折磨所留下的,而她猜的并沒有錯,這個女子一輩子為了復(fù)仇,一步一步的爬到了東云國第一人之上,中間吃了太多的苦頭,然而她最終卻什麼也沒有得到,一切都即將隨著她的生命煙消云散。
這一輩子,她錯過了真正愛自己的人,也傷害了自己愛的人,一切惡性輪迴的結(jié)果,也只剩下無限的唏噓跟悔恨,其實她真沒有必要這樣子過日子,但黃少少又想,命運不是她選擇的,只能說,她在面對命運的玩笑時,選錯了路子走,然后一走到底,再也不能回頭。
換了盆水,再次擰了擰毛巾,黃少少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她也同是面對了命運的玩笑,而她選的路真的是對的嗎?忽然間,心中沒有了底氣,她躊躇了一下。然又抬起頭來。告訴自己。她相信自己是對的,至少這一次的選擇不會有錯。
留在西云國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幫助需要的人,雖說要拋下過去的一切,不過算起來,于情于理都是合適的,她決定要相信自己的抉擇。至少無論如何,以善良為出發(fā)點。就算有一天與若納之間有問題,她還是對得起自己的職業(yè),在這裡繼續(xù)拯救生命。
只是一切都有遺憾,上一次她救不了若納,這一次,她救不了貝卡,不過這個世界本來就總不那麼美滿的,她的回歸改變了許多事情,也改去了貝卡的結(jié)果,不過她在貝卡臨死之前。讓她認(rèn)清了自己心中的感情,讓她知道其實這些年來。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她的背后,還是有人支持著。
或許了解的有些晚了,不過總比永遠(yuǎn)不了解好,至少她不是孤獨的離開這個世界,而是帶著另一個人的愛。
慢慢的時間流逝過去,黃少少的眼皮撐不住,替貝卡隴上了被子后,自己趴在了她的床邊,半夢半醒的睡去。
她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已經(jīng)是很久沒有出現(xiàn)過的景象了,她夢到了自己在現(xiàn)代的同事以及那些遠(yuǎn)房親戚,黃少少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高處看著他們,大家似乎都沒有見到她,皆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黃少少看著看著,心中泛起了一絲的不捨,然后輕輕地舉起手來對他們揮了揮,無聲地說了句再見。
沒有人看見她揮手時眼中泛著的淚光,不過黃少少卻看見他們臉上幸福的笑容,她知道在那個地方,大家還是過得很好,而且欠家鄉(xiāng)那些親人的債,已經(jīng)交代過了李柏翰替她償還,那會是一筆很大的金額,夠家鄉(xiāng)翻修一番了,雖然不能夠親手交給他們,但也不枉費家鄉(xiāng)那些遠(yuǎn)房親戚在父母意外后,對自己的照顧。
夢還在做著,昏昏沉沉之間,天已經(jīng)慢慢亮了,晨光從窗外透入房間,照在了她的眼皮上,黃少少打了個哈欠坐起,緩緩地伸了個懶腰。稍微清醒后,一看眼前卻嚇了一跳,貝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jīng)不在原本的位子上了,床上是空著的。
黃少少跳了起來,她回頭看去,卻看到貝卡站在窗邊,好像身上什麼病都沒有了一樣,望著外頭的陽光,臉上帶著溫暖的微笑,她笑起來是那樣的美,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彎彎的明月。
下意識的,黃少少先看躺在旁邊的陳君,陳君氣息極勻的躺在床上睡著,不像受了什麼打擾,這下子黃少少才放下心來,但她立刻又想到了“回光返照”這四個字,昨天貝卡已經(jīng)在見到有邑時出現(xiàn)過了一次這樣的狀況,現(xiàn)在的貝卡則是更明顯地把這四個字展露的無遺。
誰都知道以她現(xiàn)在的狀況,絕對不可能有力氣走到那兒的。
帶著憐憫的眼神,黃少少緩步往貝卡走去,她也正好回頭,有著傷疤的臉依舊清麗,她再次笑了笑。
“你……你知道這裡是哪了嗎?”黃少少小心翼翼的問。
貝卡點點頭,說道:“我知道,這裡……是我這些年來一直想要毀去的地方,然而現(xiàn)在我卻站在這裡,發(fā)現(xiàn)自己想要毀去的地方竟然如此美麗,真傻……你說是不是?”
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恰當(dāng),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對,只好愣著。
“謝謝你,謝謝你在我這樣對待西云國后,仍然愿意救我?!?br/>
“我……”黃少少想要說,其實她并沒有救了她,不過她無法當(dāng)著這個女人的面宣告她的死刑,她說不出口。
好像知道黃少少在想什麼,貝卡又只是笑了一笑,她慢慢的走回床邊,在旁邊放著器材的桌旁坐下,忽然對黃少少說道:“我能不能喝一碗白粥?”
“白粥?”黃少少皺起了眉頭?!澳愫劝字嗖涣?xí)慣的吧?!?br/>
“有什麼好不習(xí)慣的?以前,肚子餓的時候,再髒的東西我一樣撿起來吃,后來到了東云國,開始吃起山珍海味,但吃什麼都覺得好像缺了點味道,直到黑影把我抓去,在那裡的粗茶澹飯,反而讓我更加珍惜……你,給我一碗白粥吧?!?br/>
不像是開玩笑,黃少少點了點頭,說了句“等一下”后,立刻出去喚宮女端了一碗白粥進來,貝卡拿起調(diào)羹,在熱氣騰騰之下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眼睛被霧氣蒸紅了,卻只是抽了抽鼻子,說了句:“好吃?!?br/>
看著貝卡的樣子,黃少少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能夠救她該有多好?
一碗白粥很快就見底了,放下調(diào)羹,貝卡看著黃少少,感嘆地說道:“如果,如果他也能吃到就好了?!?br/>
黃少少停了會,有些遲疑的開口問道:“你說的他是……“
“你知道我在說誰的?!必惪ǖ幕卮鸺群斡智宄??!半m然他在東云國也沒有過上什麼苦日子,一樣錦衣玉食的,不過想起來,我倒是沒有跟他同桌吃過一頓飯,他永遠(yuǎn)都是在那個小小的地下室裡自個吃自己的,如果那時候能跟他一起吃頓飯,就算是碗粥,應(yīng)該也好吧?!?br/>
要很勉強的才能忍住這段話裡的感傷所製造出來的催淚效果,強裝著笑容,黃少少對貝卡說道:“你以后還是有機會跟他一起吃的,他會來找你的,你放心,他不是答應(yīng)過會一直照顧你嗎?”
“你不用騙我,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發(fā)生了什麼事。唉,不過那時候的我實在太蠢了,說是這麼說,不過他就在我眼前,就算看不到我也應(yīng)該要猜的出來,現(xiàn)在才說這些似乎也沒有用,我已經(jīng)感覺不到他在身邊……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會這麼的平靜就是覺得他就在我的附近保護著我,只是我不知道那個人就在眼前,現(xiàn)在……”
“他還是在的,無論是以什麼形式……“
窗外的風(fēng)吹入,帶來了一絲有著陽光的香暖,貝卡披散的頭髮微微地飛揚起,她將頭髮攏在耳后。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這一點時間去想念,如果沒有你,恐怕我連這一點想念的時間都沒有了……我才發(fā)現(xiàn),我真正想念的不是那些榮華富貴的日子,不是有邑,在我看不見的那些時候,我想念的也是其他的從前,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br/>
這下子,黃少少真的忍不住了,一滴眼淚落在了桌上。
“對不起,把你惹哭了?!?br/>
“沒有這樣的事……”黃少少趕快抹去眼淚。“我只是對這些話感到很感動?!?br/>
貝卡看著黃少少,沉默的繼續(xù)讓頭髮吹著。
“你能不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
有些羞澀的笑容涌上,貝卡說道:“現(xiàn)在我這張臉已經(jīng)不能看了,等我走后,把我化美點吧,然后把我放在他的旁邊,這樣他才不會認(rèn)不出我,我最美的時候沒有珍惜他,不想在另一個世界用這張臉面對他。”
“好……我答應(yīng)你。”又是一滴眼淚。“你想要什麼樣的衣服,儘管跟我說,我會替你準(zhǔn)備?!?br/>
“給我一套嫁衣吧,紅衣我穿得并不少,只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穿過嫁衣。”
“好……”
“謝謝你,謝謝……”
貝卡低下頭,再次拿起調(diào)羹在空碗裡翻動著,調(diào)羹碰撞著空碗的聲音清脆的響著,她玩了會,抬頭看著黃少少,甜甜一笑。
“能在給我一碗嗎?”
“那有什麼問題,你等等我,我馬上就讓人再送一碗來,要不要小菜……”
貝卡打斷:“一碗粥便行了?!?br/>
急急忙忙地起身,黃少少小跑步出了御醫(yī)房,望著她的背影,貝卡再次淺淺笑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