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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我醒來時，就會變成全新的我。然后，我感到自己墜落進(jìn)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帶著稍稍安寧的心，我心甘情愿地墜了下去。
當(dāng)我再次睜開眼，眼前是一道強(qiáng)光，逐漸地，粗糙的窗簾、半舊的窗欞、簡單的家具一一映入眼簾。我再細(xì)細(xì)看去，那窗簾是用自家染出的藍(lán)色土布制作出來的。我第一次見到皓月時，她的身上就穿著這樣一件質(zhì)地的衣裳。
皓月……我的心驚了驚。我不該想起故人，我應(yīng)該將所有的一切都忘記的。皓月，代表了我在那樣的世界中的身份，也是我在皇宮中生活的見證。
我要忘卻！
那些回憶是屬于凌家小姐的回憶，而我，此時醒來的我，如我所愿，已經(jīng)是另一個人了。
“你醒啦？”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在我聽來是那么的親切。
這聲音就像母親常常對我說話的口氣般，溫柔，關(guān)切，疼愛……
“啊，”我半坐起來，這才看到跟我說話的人，是一個中年的女人，微微發(fā)胖，不過相貌卻是十分的和善。
我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充滿了依賴，她的表情愈發(fā)柔和起來：“喝些水吧，你一定累壞了?！?br/>
“是您救了我？?！蔽铱粗冻鲂θ荩骸岸嘀x您?！蔽艺f著要下床向她行禮。
她慌忙攔住了：“謝什么，快躺好?！闭f著將水遞到我手邊。
我確實(shí)渴了，嘴唇幾乎都要裂開去。那碗是最常見的白瓷碗，有簡單的青花紋樣，是農(nóng)家最常見的器具。與這樸素的房間一樣，雖簡單，卻令人舒心。
此時在我眼中，這里，無論是比宰相府的低調(diào)奢華，還是坤寧宮的金碧輝煌，都要好得多。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看著那碗中清澈的水輕微地晃動著泛起漣漪，端到嘴邊慢慢地喝了起來。
抬頭看著那個女人，她一直帶著一種暗含深意的笑看著我，雖然那笑中多是關(guān)懷，可是其中卻還有別的意思。我看向她，正想著該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她卻先開口了。
“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我怔了下，姑娘，這么說她知道了我女扮男裝的事實(shí)。不過也不奇怪，她救了我，我又睡了這么久，我是男是女，還是很容易看出的。
我抬起頭：“我……”卻不知如何開口。
“我夫家姓黃，叫我黃嬸就好了?！秉S嬸笑了笑，接過我手中的碗，細(xì)細(xì)地看著我，“還有，你還在小月中吧?！?br/>
我心里是一驚，不過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隱瞞又有何意義呢？之后的一段時間，我可能要在黃嬸家住一段日子了。心中想定，便就有了說辭。
“不瞞黃嬸，我確是女子。只是為了出門方便才扮成男兒的?！蔽议L長得嘆了口氣，用哀傷的聲音說道：“我娘家姓李，祖籍漢陽。不過從小與家人在西南長大，只知道這里有幾個親戚?！?br/>
我頓了頓，看著黃嬸的眼睛繼續(xù)道：“前年我嫁給了同村長大的丈夫，夫家……”
我停了停又道：“我夫家姓謝，我們自小一同長大，算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br/>
我閉是上眼睛，仿佛是在回憶過去，可是腦海中浮現(xiàn)的，卻是那皇宮的紅墻金瓦，鶯歌繚繞，姹紫嫣紅的景象來。我微微搖了搖頭，想將那些記憶甩掉。
“我們因?yàn)樽杂紫嘧R，因此婚后十分幸福。謝郎家雖不富裕，但也還算殷實(shí)，小時候讀過些書，人又忠厚老實(shí)，踏實(shí)肯干?！蔽业拿嫔细∩闲腋５奈⑿Γ骸岸抑x郎長得十分英俊，鄰里的姑娘們也都十分喜歡他呢。”
黃嬸掩口笑起來：“謝娘你長得這樣漂亮，想來你丈夫應(yīng)該也不會差的?！?br/>
我聽到“謝娘“二字怔愣了片刻，心中涌上一層層溫暖，好似陽光照在身上般舒服。
“我們婚后與公婆同住，也是十分和美，幾乎沒有生過別扭，丈夫也沒有納妾。唯一遺憾的是，一直沒有孩子。”我的笑淡去，想起那些美貌的面容。
柳妃的柔美，麗妃的英氣，和妃的溫婉，還有那些各色的美人，他應(yīng)該會將我淡忘吧。
“孩子是強(qiáng)求不來的?！秉S嬸遞給我一塊手巾，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角酸脹，微微濕潤。
我繼續(xù)講述著謝娘的生活：“我們雖然并不富裕，但是有丈夫的寵愛，公婆的喜歡，日子也是過得甜蜜，直到……”我看著黃嬸的眼睛：“直到前方起了戰(zhàn)事，朝廷派去的將領(lǐng)沒有及時的阻止敵人的入侵，失了城池。地方官征集當(dāng)?shù)厍鄩讶胛?，就在前月，我的丈夫也被征走了?！?br/>
我說到此處已是淚流滿面，神情悲愴不堪。黃嬸連忙一面為我擦淚，一面輕輕拍著我的背以示安慰。
我抓緊了被角緩緩說道：“那天村里突然來了很多官兵，強(qiáng)行將丈夫他們幾個男子帶走。我那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有了孩子，和幾個姐妹哭喊著去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丈夫他們被帶走。沒過多久就傳來兵敗的消息，說是死傷無數(shù)。那時同去的有人逃了回來，竟告訴我……我……”
我哽咽起來，因嗆了氣而不住咳嗽，眼淚更是止不住。連日的驚慌、委屈、恐懼涌上心頭，再也收不住了。
黃嬸的眼圈也是紅紅的，我看她用手抹了抹眼睛，要說什么，我卻不想被打斷，適時地說了下去。
“那人告訴我，我的丈夫已經(jīng)在戰(zhàn)爭中死去了，是在與敵人近身打斗中被刺死的。他說是他親眼所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guī)缀跄芟胂蟮疆?dāng)時的場景，因?yàn)楸瘋柽^去幾次?！?br/>
我拿著手上的手巾按了按眼睛：“我在想，他就這樣去了，連個尸身都沒留給我，我這一生，還有什么好活的呢？”
黃嬸安慰著我：“孩子，別這樣想不開啊。人活著，總比去了強(qiáng)。你丈夫，肯定也是希望你活得好好的。”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時真的想跟他去了，投了河，卻被救了回來，也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公婆勸了我，我也覺得，這孩子是謝郎留給我的，我該好好活下去?！?br/>
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心里已經(jīng)是麻木了的疼痛。我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個背后指使的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我的身體里，幾個月后，也會誕生的吧。
我的語氣中已經(jīng)再沒有摻雜任何情感，仿佛過去已經(jīng)將我的情感消磨殆盡了：“可是一天夜里，敵寇突然侵?jǐn)_了村子，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沒有逃脫，我那夜在山上的寺廟里，與幾個姐妹為各自的丈夫祈福請求超度，這才幸免?！?br/>
我說這低下了頭：“回到村子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钪娜硕既ネ侗剂擞H戚，我便想來這漢陽?！?br/>
我抬頭看黃嬸：“一路上顛簸受盡了苦頭，好不容易到了漢陽，我那親戚卻將我拒之門外?！?br/>
我無奈地?fù)u了搖頭，帶了一絲涼薄的笑說道：“我沒有辦法，只想著回到我自幼與丈夫生長的故地?？墒沁@半路上……”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悲傷和幽怨說道：“半路上我的孩子也沒有了。”
手上抓緊了被子，我想到了那日，那個乳母，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墒?，她的背后，又是誰，又還能是誰呢。一時間憤恨難耐，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黃嬸輕拍著我的后背，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真可憐，真可憐啊?！?br/>
“別哭了，孩子，像你這樣，家里人都沒有了，這個孩子掉了雖然可惜，但是你以后還是得生活下去?！?br/>
黃嬸說著扶我躺下：“再睡一會兒。你小月，不該講這么多話的。再休息休息，我去給你燉點(diǎn)湯來?！?br/>
她掖了掖我的被子然后出去了。我也感到疲憊，朦朧中總覺得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記了，卻不想再想。
我睡睡醒醒，大約一個時辰，黃嬸端了碗湯來喚我起來。
“謝娘，吃些東西。這是剛燉好的雞湯，我下了些面在里面?！彼f著端到我嘴邊：“燙，小心些。”
我確實(shí)餓了，端起便吃起來，雖然燙口，但這碗面卻是我覺得平生吃過最好吃的一餐。
“謝娘，你還打算回去家鄉(xiāng)嗎？”黃嬸坐在我床邊做著手上一份繡活兒，好似無意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