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一時刻, 阮明嬋被兄長擋在身后。
大門口走進(jìn)一人, 披堅執(zhí)銳，一派行伍打扮，環(huán)視一圈確認(rèn)礙事的都死了后, 拱手道：“久仰阮公大名，某漁陽留后劉銳?！?br/>
阮敬元不為所動：“叛亂之將，也敢自稱留后？”
那劉銳笑了笑，“此番來的目的，想必周九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阮公經(jīng)天偉地之才, 蹉跎在巴州實屬可惜, 不若與我等一同舉旗，公又和我主公素有交情，此去必能更加振奮軍心！”
他說著，側(cè)了側(cè)身, 身后赫然是密密一眾人站在驛館外面，皆身著甲胄，從狹小的門內(nèi)一眼望去, 劍戟如林，粗算也有百來人。
他一番話說得謙遜有禮，手卻一直搭在腰間佩劍上。
這已經(jīng)是在威脅了。
阮敬元此前一直端坐著, 這時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悠悠然道：“你們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 世代據(jù)于河北, 所擁有的不過區(qū)區(qū)三州而已，這些年高枕無憂坐食山空，不夾緊尾巴偏安一隅，又有何膽量螳臂當(dāng)車，與朝廷大軍對抗？”
若不是安業(yè)帝削藩的舉動引起了他們的唇亡齒寒之感，他們這些個封疆大吏還當(dāng)?shù)檬职卜€(wěn)，陡然間從安逸夢中驚醒，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這些年安業(yè)帝時不時派行軍司馬觀察史駐扎在各州，慢慢蠶食他們軍權(quán)，陡然驚出一身冷汗，趁著安業(yè)帝病弱太子沖幼，索性隨著任淮王一起舉兵。
劉銳被他三言兩語戳穿短處，臉上已然毫無笑意，冷冷道：“阮公的意思，是不想與我們一道了？莫非哪一日被兔死狗烹也無怨無悔嗎？”
阮敬元道：“今日我若與你走，在青史上留下的便是通敵叛國的罵名，何不如身老巴州？”
“迂腐！”劉銳罵道：“那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那幫士兵沖進(jìn)了狹小的驛館，阮敬元回頭喝了一聲，“你們先走！”
阮明嬋剛要脫口而出的“不”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在這無非只是個拖后腿的而已，便看了眼父親，小聲說了句“阿耶小心”，跟著阿兄跳窗而走。
一些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又散開來去堵他們，阮明琛此刻終于知道父親為何天天罰自己扎馬步，三兩下將他們砍得七零八落，但畢竟是人多勢眾，還護(hù)著拖油瓶，阮明琛也有些吃力了，這時候居然有人放箭，他單手舉起一張大案擋在三人頭上，一路躲著出去。
阮明嬋回頭看了眼，見父親還沒出來，不由提心吊膽，剛一探頭，又被阮明琛壓了下去，他鎮(zhèn)定道：“小心射成篩子——你別擔(dān)心，咱父親當(dāng)年厲害著呢，現(xiàn)在也是寶刀未老。”
話雖如此，他語氣里也帶了些惴惴不安，一個分神，一把明晃晃的劍當(dāng)頭砍來，阮明琛拿大案一擋，大案被劈成兩半，他揮劍又砍下一顆頭顱，但因沒了遮擋，他胳膊也中了一箭，慌亂中忍痛拔了，捂著汩汩流血的傷口，“快走，別磨蹭！”
阮明嬋恨自己不能武，環(huán)顧一周，見她們的馬車還停在驛館外，突然奪了兄長手中劍。阮明琛一驚，“你干什么？”
她揮劍砍斷了馬車之間的韁繩，又在馬屁股上狠狠刺了一下，馬吃痛撒腿朝那眾人沖過去。那些人皆是步騎，知道怒馬的厲害，第一反應(yīng)竟不是砍斷馬腿，而是紛紛抱頭躲避，一下子便如洪水沖散了蟻穴潰散開來。阮明嬋看在眼里，心中嗤笑了一聲，趁著這間隙貓腰躲到馬車后，甫一轉(zhuǎn)頭，那劉銳居然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身后，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抽出腰間佩劍準(zhǔn)備砍過來。
饒是阮明嬋再怎么強(qiáng)裝淡定，也大驚失色，不得不往后退去。梅娘一直陪在她身邊，此刻奮不顧身地?fù)踉谒懊妗?br/>
劉銳卻不急著滅口，忽地怪笑了一下，“你這婦人，我看得好眼熟?！?br/>
阮明嬋以為他在調(diào)戲，回道：“你這獠奴我看得也眼熟！”
“獠奴”一詞，自是從裴劭那學(xué)過來的。想起裴劭，她又是一陣心酸。
劉銳大怒，“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這回真的拔了劍，卻正好叫阮明琛趕上。劉銳被牽制著不能離開分毫，朝其他人怒喝：“將這兩人先綁了！”
阮明嬋拉起梅娘便走，一把劍揮在兩人面前，將她臉映得慘白慘白。面前伸來五六雙手，推搡擁擠，似是在搶頭功，阮明嬋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尖利簪子，刺在一只手上，一人立刻慘叫了聲，但其他人前仆后繼地上來抓住了她胳膊。
阮明嬋慌亂中摸著地上的石塊當(dāng)兇器，摸得指尖都流了血。
待一人快要抓住自己時，一把刀刃從那人腹部探出了鮮血淋漓的頭。
阮明嬋心臟劇烈跳動，忽地被人一把拉起來，是梅娘的聲音：“娘子快隨我走！”
大部分人已經(jīng)被她父兄牽制住了，就連那劉銳也是左支右絀。阮明琛或許看到了這邊，大喊道：“快走！我隨后來追你們！”
真正到了生離死別的時刻，阮明嬋才覺到一股撕心裂肺的不舍。她看著里外都混作一團(tuán)的小小驛站，臉上已經(jīng)濕潤一片，“阿耶！阿兄！”
她踉踉蹌蹌地被梅娘拖上馬，揚鞭奔向林子里，一下子如墮煙海一般，只憑著直覺橫沖直撞。
身旁射來好幾支箭，射箭人大約箭術(shù)不精，皆歪歪扭扭地射在一邊，但足以讓馬受驚。馬突然往前撲倒，將鞍上兩人也甩在地上。阮明嬋滾了好幾圈，腰部撞在樹干上，口中一陣腥甜。
一個多了心眼的士兵追了出來，而阮明嬋身上再無尖利之物，只能勉強(qiáng)支撐起來，靠在樹上。
那人解下腰間馬鞭之時，一陣馬蹄突然由遠(yuǎn)至近傳來。阮明嬋下意識循聲望去，馬背上的人逆著光，待靠近之時，一把擲出手中長刀，整把刀借著沖力便都插入了那人腹中，從前方露出老長一段。
她看清來人，陡然瞪大了眼。
他怎么來了涿州？！
從馬上下來的郎君衣上泥斑點點，塵土滿面，淋了一整天的雨，衣服還沒干，就這般皺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狼狽不堪。這個曾輕劍快馬過五陵的少年只不過短短一日不見，便迅速惹了一身憔悴塵埃，將他所有銳氣都消磨殆盡，他從尸體上拔出那把刀時，仿佛支撐不住一般，一下子跪了下來。
阮明嬋這才發(fā)現(xiàn)他兩條鮮血淋漓的腿，呼吸一窒，伸手環(huán)住他，“你，你怎么來了？”
裴劭輕聲道：“我來找你?！?br/>
“你的腿……”
“不小心摔了?！?br/>
“你又騙我！”阮明嬋本想?yún)柭暢馑?，看到他連說話都不似往日里有力，鼻子一酸，便有些哽咽起來，“你應(yīng)該好好待在長安……”
裴劭一手抬起她的臉，指腹摩挲著她濕潤的臉側(cè)，笑了起來，“待在長安，做個連媳婦都保護(hù)不了的窩囊廢嗎？明嬋，見到你我才能安心?！?br/>
若是平日里他這般認(rèn)真地說話，阮明嬋必然會不好意思地低頭不語，但現(xiàn)在卻叫她更覺難受。她知道，他一定是又忤逆了鄭國公，才能追上自己，長安到涿州這么遠(yuǎn)的距離，他拖著兩條受傷的腿，到底是如何一路堅持過來的？
裴劭道：“趁現(xiàn)在沒人追上來，我?guī)阕??！?br/>
“我父兄他們呢？”
裴劭緩了緩，道：“我方才先來到驛站找你們，阮公讓我追上你先帶你走，再在附近的雍縣相會?！?br/>
阮明嬋再怎么不舍與擔(dān)憂，也只能咬緊牙。她若傻乎乎前去營救，且不談裴劭現(xiàn)在筋疲力竭渾身是傷，她自己也會重新成為累贅，便橫了心。裴劭腿上傷口盡數(shù)黏在布料上，一動便是萬劍錐心，他幾乎又要跪了下去，忍住痛勉強(qiáng)站了起來。
雍縣離這不遠(yuǎn)，此刻將晚不晚，淫雨霏霏，便顯得比往日里暗了一些。二人找了處還亮著火的農(nóng)家，由阮明嬋上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人，見二人衣著容貌似是大戶人家，其中一名郎君渾身是血形似修羅，話都沒說便想關(guān)門。
裴劭拿刀橫在他門上，威脅道：“讓我們進(jìn)去?！?br/>
阮明嬋：“……”多么熟悉的不講理作風(fēng)。
這年頭有刀便是爺，他哆哆嗦嗦地放了二人進(jìn)來。
阮明嬋想了想，解下腰間一塊玉佩，好聲好氣地跟他解釋：“大伯，我們是從外地來投奔親戚的，只是在路上遇到了土匪，車馬輜重都被劫了去，九死一生逃了出來，還望通融一個晚上。”
尖刀在前，利誘在后，那老農(nóng)也管不了這二人到底是誰，指著另一間屋子道：“你們?nèi)ツ沁叞伞！?br/>
“那邊？”
“就是柴房……”
裴劭刀已經(jīng)拔了一半，“你說什么？”
阮明嬋忙把他擋在身后，“可以可以，多謝了?！?br/>
同時瞪了他一眼：就算是茅房，他們也得忍了！
兩個向來錦衣玉食的少年忍下一肚子氣，一開門，迎面而來感人肺腑的刺鼻霉味，柴垛堆了滿屋，根本沒有落腳處。阮明嬋提起裙角撥開一些，留出一片空地，剛想回頭招呼裴劭過來，卻見他靠著墻，慢慢地滑坐了下去，輕聲道：“你過來扶我一下，我實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