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姜果額頭已經(jīng)沁出細密的汗來的,終究是將醬菜全部搬完。顧夫人坐在石凳上笑瞇瞇地望著姜果干活如此利落,笑道:“我就說我們家若家太弱,跟你比起來,他倒像個姑娘?!?br/>
姜果想起顧若家那玉筍般的細嫩胳膊,不由得也笑了,所以這樣賣力迅速地干完活兒,一是唯恐顧若家在自己草棚里始終不太方便,二是想著趕緊回自己的茅草棚里喚顧若家回來,他跟姜黎一樣一早是要去書院讀書的學子,起晚了,背書自然沒精神。
姜果同顧夫人告別后,躡手躡腳推了后門進院子,就覺黑影一閃,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有人劈頭蓋臉打了過來。
下意識擋住頭,胳膊上便是一道血痕。
“你個克死爹娘的小掃把星,吃里扒外,偷了老娘的東西來賣,打量著老娘不知道呢,老娘今兒不抽死你,這個柳字就倒著寫?!?br/>
打人的便是柳氏,雖然被阮師爺拉著,還是抽了根藤條鬧了起來,沒一會兒的功夫,姜果的手上已被別抽出好幾根血道子了。柳氏一想起被姜果詐去的十兩銀子,手下越發(fā)用力陰狠,條條見血。
且說茅草棚里顧若家聽見了動靜,邁步就要沖出來,卻忽然意識到自己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就這樣從人家姑娘的房里跑出來,豈不是要壞了姜果名聲。趕緊趁著兩個小家伙還沒被嚇醒,跳了后窗,從后門繞了過來,進門前還迅速地將繡著墨竹的縐綢袍子扯開,做出一副夜里心急才披上衣服趕過來的樣子。
柳氏劈手又要打,顧若家一側(cè)身擋在了姜果前面:
“二姨怎么動這么大氣,這大暑夜里的,仔細氣壞了身子?!?br/>
顧若家搶先要去奪柳氏手上的藤條,唯恐姜果再被藤條打了,柳氏手一閃,顧若家也沒奪來藤條,趕緊補上一句:“藤條這么糙,可別把二姨手上的羊脂玉鐲子磨花了。要教訓人也別用這個啊?!?br/>
雖然姜果是為顧家做事,但柳氏一見顧若家那張唇紅齒白的臉,再兼他這言此及彼這么一勸,氣便也消了大半,扔下藤條便去看自己的鐲子去,確定了一絲沒花才張嘴罵道:“不就是這個吃里扒外的小娼婦氣得我么,大半夜不好好在床上躺尸,也不知偷了我的菜去哪賣了,我說家里怎么攢不下銀子,合著我柳家這些產(chǎn)業(yè)都是你變賣去了?!?br/>
“我還沒死呢,這里還是阮家?!皷|屋里阮婆婆端著燭火緩步走出來,一見姜果身上幾個血道子,老太太氣得直喘,又聽柳氏口口聲聲說這是柳家,越發(fā)氣得血氣上涌。
茅草棚里姜黎兩兄妹聽見聲音跑了出來,一見姐姐被打了,當下哭了出來。
姜黎腳才消腫,上前撿起藤條扔出了院外,恨恨道:“這是我外公的家,何時姓柳了?“
顧若家聽見自己二姨如此囂張,暗道阮師爺也該說兩句話了,男人么,誰愿意當著小輩兒的面被說成是入贅一樣呢,可是阮師爺臉上一點異樣都看不出來,顧若家心里簡直替他悲哀。心中想要借這個姨夫來勸二姨別生事的計策就此打消。
后門里,顧夫人也披著衣服要進院子,一見妹夫在,自己身為寡婦不好露面,便只得站在門外道:“話沒說清楚就打人,她好歹也喚你一聲舅母??!那孩子,是來幫我做醬菜的。“
柳氏一見顧夫人承認了,便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呦,我當是她怎么那么大膽子呢,原來是大姐你支使她干的啊。姜果你這小娼婦,自己身上還一堆虱子呢如何有心給別人撓癢癢,說說吧,這些年大姐你讓我們姜果幫你白做多少工了,枉我還把店面租給你……“
“把我們爹娘的店面租給我?!邦櫡蛉苏溃曇敉鹑缟罹憷淅涞?,說得柳氏心里一驚。就只這一句話,便把柳氏的話堵了回去。
柳氏當日爭鋪子,所以顧夫人沒計較,只是因為相公在軍營為官,自己犯不上為了一個鋪子姊妹翻臉,自家生意也好,她手上還另有別的生錢之道。那點子租子權(quán)當是照顧妹妹了。更何況阮師爺當日往縣衙里送了錢,縣老爺稱柳氏照顧病重父母,理應繼承鋪子,顧夫人便沒再生事。
所以柳氏心里很明白顧夫人是故意不同自己相爭,但若是顧夫人今日有心發(fā)難,想必柳氏又得花上一筆銀子了。阮師爺見狀趕緊沖到柳氏跟前,在她耳邊低聲道:
“別沖動,你大姐是皇上御筆封的節(jié)婦,即便是縣太爺來了也可不跪的,你同她爭,哪里是對手?“
柳氏雖然滿胸怒火,到底不敢同顧夫人爭個高低,只是恨恨道:
“我的外甥女,我愿意怎么教就怎么教?!罢f話還推著姜果進茅草棚:“死丫頭,看我明天早上……“
姜果心知自己早晚要被柳氏所欺,阮婆婆同一雙弟妹,自然顧及不了自己,舅父又是個軟貨,想來就只有顧夫人能幫自己。當下對門外道:“小果謝夫人賞識,想來醬菜是不得再做了?!?br/>
顧夫人鋪子里的醬菜才打響頭炮,哪里肯就此罷手,再兼著實可憐姜果,緩緩道:
“還請妹夫回避一下,我有些話要同阮大娘講。”
阮師爺回避后,顧夫人這才緩步入了院子,對阮婆婆道:
“我這妹妹不懂事理,大娘你莫氣,這當舅母的怎么教訓外甥女,當婆婆的便怎么教訓兒媳婦,道理是一樣的。你可莫要擔心兒子受氣,而不敢正家風?!?br/>
顧夫人放下這話,順帶著瞄了柳氏一眼,當妹妹的敢跟長姐反抗,是要付出代價的。
話說成這樣,兩姊妹就很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了,顧若家就很佩服姜果的聰明,想來她是深知他娘做事不藏私也不偏袒,只是幫理不幫親,便把矛盾轉(zhuǎn)移到姐妹之間,畢竟柳氏到底是害怕這個長姐的??梢娂娜嘶h下之凄苦,到底歷練了人。
尷尬之間,顧若家站了出來。
“二姨啊,你看我娘親也沒通知你一聲便叫姜姑娘過來幫忙了,著實是看重姜姑娘的手藝。當然二姨你也是心疼姜姑娘才打她,這兩邊都是好心,只是天熱話也說得辣,不如這樣,明兒姜姑娘再過來幫忙做醬菜,就算我們顧家雇她來的,少不得把每日的盈利分給二姨一成,您看怎么樣?“
柳氏一聽自己打了人還有銀子賺,忽地轉(zhuǎn)了表情:“這就是若家會辦事了,哪有用了我的外甥女,卻一點銀子也不給的。小果,你人還小,這銀子我就替你攢嫁妝了?!?br/>
柳氏轉(zhuǎn)身而去,姜果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就聽顧若家在自己耳邊低低道一句,竟有些哽咽:“那一成利我們家出了,你仍舊是拿五成,我不能看你挨打……我看不了這個?!?br/>
姜糖幾乎是哭著去拉姐姐的手來看,一面吹著血痕一面朝顧若家嚷道:
“顧家哥哥,我舅母打我姐姐,你為何還要分給她錢,這不是明擺著向著她么,我再也不理會你了?!?br/>
顧若家并沒時間解釋,他一個男子,深夜出現(xiàn)在阮家本就不好看,柳氏這又鬧起來,少不得明日會有人議論,只得跟著顧夫人離開。
姜黎眼見顧若家出了阮家小院的門,才拉著姜糖道:“你這一回可是誤會他了,柳氏刻薄跋扈,不給她點好處,是決計不能將這買賣做下去的。與其躲躲藏藏,不如分她些小錢。這才是顧若家的聰明之處啊?!?br/>
姜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姜果知道還有一絲意思姜黎沒有說出來,也許顧若家還想著,若是讓柳氏有些賺頭,也許還會少給自己找些活兒做,她便可以一心一意做醬菜。”
畢竟,柳氏是不知道姜果也能分到紅利的,還覺著自己分的那一分紅利很是合算。
只是心里忒恨。那決心便從心底滋長出來,這一通打不能白挨,阮氏的一分紅利,也不能讓她賺得這樣輕松。
東屋里,阮婆婆淚眼婆娑地給姜果傷口上涂藥:“造孽啊,造孽,娶了這么個掃帚星,他日我死了,黃泉下怎么有臉見你的娘啊?!?br/>
姜果最怕外婆哭,趕緊推說:“沒事兒,一點都不疼,您別看出血了,都是皮外傷,養(yǎng)幾天就好了?!?br/>
阮婆婆知道姜果是在給自己吃寬心丸,淚便更掉得多了:“我苦命的孩子啊,外婆這把老骨頭也護不住你了,只盼著你過了十六,便能自立門戶,趕緊出了這院子吧。你們雖無父無母,到底算是永樂鎮(zhèn)上的人,有了戶籍,再謀了營生,將來再置一間宅子。便不用在柳氏眼皮底下討飯吃,我見顧夫人看重你,到時候,你還是去他家做個醬菜娘子,苦是苦了些,倒也能養(yǎng)活弟弟妹妹。“
姜果疼在身上,感嘆于心,說上戶籍,少不得要打點衙門,阮師爺又是衙門里的人,今日自己挨打這個當舅父的連聲都沒吭一下,他日若是柳氏誠心刁難,自己這戶籍又難上了。
想想就一腦門官司,姜果安慰了阮婆婆幾句便帶著弟弟妹妹回了茅草棚,不出所料,陶阿寶又入夢來。“給你?!碧瞻氁荒槹г?,遞給姜果一瓶東西。
姜果以為又是那一日他推銷的蘋果醋,皺著眉頭道:“都說了不要了,哪里還有閑錢買這個?!?br/>
陶阿寶有些委屈:“這可不是蘋果醋,是擦傷口的藥油,涂上這兒,明天早上就會結(jié)痂了?!?br/>
姜果接過阿寶手中的藥油,果見那藥油上寫著“白藥”四個字,阿寶還忙著解釋:“這一次,我不收你的錢……”
“謝謝?!苯芍缘馗屑さ溃骸拔乙恢币詾槟闶莻€奸商,看來是我誤會你了。你還送我這個,我卻對你總是沒好氣?!?br/>
陶阿寶大手一揮:“這沒什么,像我們做銷售的什么顧客沒見過啊,只要你多買我東西,讓我完成任務,我就不用……”陶阿寶忽然想起了什么沒說下去,然后表情隱秘地換了一個話題:“其實咱們互相幫助,你幫我買東西,我?guī)湍阒赂幻撾x阮家,你看怎么樣?”
姜果笑笑:“哪有那么容易,我知道你們位面的規(guī)矩,我不能賣這個朝代還沒有的東西,即便是想賣,也不能讓別人發(fā)現(xiàn)這是未來世界里的。不然我從你那買幾個玻璃碗再賣到鄭大戶家里,此刻我就發(fā)財了。
陶阿寶點點頭:“你還挺懂的。比如這白藥吧,你若想留下來,就得把這簡體字寫的使用說明以及出廠日期什么的都撕掉,玻璃瓶子也得還給我。”
姜果順從地把白藥上的商標撕掉,然后把藥粉倒進一個竹筒里,又把玻璃瓶塞回給陶阿寶。卻是忽然靈機一動,問道:“如果我能夠利用現(xiàn)代物品制造出古代物品,是不是就可以隨便賣了?!?br/>
陶阿寶點了點頭:“理論上這個是可以的?!?br/>
姜果望著陶阿寶微微一笑:“請問,你們提供冰柜租賃的服務么?”
陶阿寶一楞:“冰柜,你要冰柜做什么,古代哪里來的電?”
姜果笑笑:“賣冰啊,哪個穿越到古代發(fā)家致富的姑娘沒想過賣冰這回事,不過我這次,是真正用冰柜去賣冰。你們掌柜那么精明,一定有辦法解決沒電這檔子事?!?br/>
她不會做生意,但是顧夫人是個做生意的行家,好好的熟食不做要做醬菜,可見今年一定是個大暑年,跟著顧夫人做清涼消夏的生意,絕對不賠錢。
陶阿寶垂頭喪氣地查閱網(wǎng)店所提供的商品記錄,還不忘嘲笑姜果的窮酸:
“虧你想得出來,聽說過租房子租地租婚紗,還第一次聽說有人要租冰柜的,我可跟你說明白了,不見得有這服務,就是真有,你也得把冰柜藏好了,讓任何一個人發(fā)現(xiàn)這不屬于古代的物件,我就魂飛魄散了?!?br/>
姜果趕緊以手做扇給陶阿寶扇風以示殷勤:“哪有那么嚴重啊,還魂飛魄散,你又不是鬼。好好查查,一定有這服務的?!?br/>
屏幕里面的陶阿寶哪里能享受到姜果的殷勤,不由得長嘆一聲,心里明白自己的境況跟姜果是說不清的,只得繼續(xù)查找賬本。忽然眼睛一亮,大叫一聲:“嚓,還真有這奇怪的冰柜租賃服務。“
姜果高興壞了,陶阿寶卻一撇嘴:“可別高興得那么早,五百個錢一天,你租不租?“
姜果往后一跳:“五百個錢,相當于五錢銀子,兩天就是一兩啊,你們家掌柜瘋了吧?“
陶阿寶把賬本一合,道:“早說過了天下沒免費的午餐,這冰在古代,尤其是在古代的夏天可是最搶手的東西,幾千個冰箱都租出去了,所以貴,因為是太陽能發(fā)電的,你還真沒猜錯,我們這精明的掌柜還真有兩下子。“
姜果雖然表面嫌貴,但這筆賣冰的生意有賺頭是沒錯了,否則怎么會有幾千個冰箱都租出去了呢,想來是各個年代位面的穿越者都在做這筆買賣,于是咬緊了牙道:“好吧,我也租一個?!?br/>
伸出手遞給陶阿寶一兩銀子,陶阿寶接過來還不忘勸她:“你可想好了,這可是在冒險,好容易賺到手的銀子,熬了多少夜啊?!?br/>
姜果心里知道這是在冒險,可是古代晉商,現(xiàn)代浙商,哪一個不是冒險才能發(fā)家致富的,于是挺胸抬頭道:“風險越大,也許回報就越大?!?br/>
陶阿寶笑笑:“那我祝你成功?!?br/>
姜果忽地一下脫離了夢境,睜開眼,茅草棚里出現(xiàn)了一個大冰柜,說是冰柜,但一點也看不出是現(xiàn)實社會中的樣子,商標什么一概全無,就跟一個大木頭衣柜似的形狀,準確地說,就是一個柳條筐。姜果并不太確定地將柳條筐打開,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柳條柜里銀光如雪,同現(xiàn)代社會的冰柜內(nèi)部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