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您的米面,給您包好了。”
糧店的伙計熟練的把兩大包糧食包好遞給面前沉默寡言的客人,然后才有些好奇的試探著拉起家常來。
“大叔,您這幾天天天都來買糧,小人都認(rèn)識您了,昨天買的高粱米,今個兒怎么想著買粗面了?最近店里新到了點兒精米,要不要來點兒?”
衣著干凈的男人有些習(xí)慣性的歪著身子站著,接過糧袋,干脆的從懷里摸出錢扔過去,臉皮抽了抽才勉強露出一個還算和善的微笑來。
“精米那種金貴玩意兒是給貴人們吃的,我們哪兒有余錢買那東西?!?br/>
伙計認(rèn)同的點點頭,打消了再賣點兒東西的心思,扭頭往里看看,見掌柜的沒注意,飛快的打開男人的糧袋,又抓了一把粗米塞進去。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塊黏牙糖,掰成兩半,分了一半給伙計,兩人就這么蹲在糧店門口閑聊了起來。
“大叔,你家里多少口人???這些天就見你來買糧了,雖然都不多,但是也夠一大家子吃一段日子了吧?”
伙計有些奇怪,今年高麗豐收,糧食不貴也不缺,普通百姓人家最多就是買一個月的糧,手里的余錢干點什么不好,屯糧留著喂老鼠?
男人有些痞氣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才擺出一副世道艱難的模樣來,訕訕的搖了搖頭。
“你是不知道,我老家是百濟窮山溝里的,跟著井上賭場出來才混上一口飯吃,但家里人可還吃了上頓沒下頓呢?!?br/>
“爺們兒嘛,有吃的也不能忘了家里,這不每天拿到點大爺們賞的錢,就來買點兒糧食,托人幫忙帶回去,這都入冬了,也得給他們口熱乎飯吃才能熬過去不是?”
伙計聽完頗為感慨,看著面前的男人,還忍不住升起一股子自豪和驕傲來。
雖然他也只是混口飯吃,但高麗可比百濟那些破地方要好多了,看看,這么多百濟人跑來高麗,就是為了吃口飽飯,讓家里人不被餓死。
聽說百濟連軍餉都發(fā)不出來了,那下邊兒的人不是更慘了?
想到這里,伙計拐了男人一下,小聲道:“大家都不容易,大叔你要是下次還來買糧,找我在的時候,最好趁著落日前來,掌柜的不在,我多給你抓個一把兩把的碎米也看不出來?!?br/>
“成!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了啊!”
男人笑容里帶著絲絲詭秘,拍拍屁股站起來,兩袋子糧食甩肩上扛著,慢悠悠的走了。
走到一條沒人的小巷里,窩在墻角敲了敲背后的院墻,沒一會兒一個被石頭堵住的墻洞就露了出來。
左右看看沒人,男人淡定的把糧袋從洞里塞進去,然后若無其事的離開。
再看院子里,兩個結(jié)實的男人又緩緩的把堵洞的石頭給挪了過去,然后把糧袋里的糧食倒進已經(jīng)快滿的溢出來的糧筐里。
一人高,兩人合抱的糧筐,一眼看去,院子里竟然密密麻麻的堆了最少上百個……
這樣大大小小的院子、破廟甚至被裝成暗窯的后院,遍布在高麗的各個主城?! ∪魪奶炜崭┮暱聪聛?,一張細(xì)密的大網(wǎng)已經(jīng)罩住了整個高麗的經(jīng)濟命脈,涓涓細(xì)流般的運糧隊,混著其他貨物,毫不起眼的“流過”高麗,越靠近百濟新羅的邊界,這些細(xì)流便越“粗壯”,匯聚成一條條
依舊不顯眼的河流,匯入百濟新羅這片大海?! 〔?,百濟新羅只能算湍急的大江大河,糧食一進入兩國境內(nèi),便再無掩飾,借助廉價的勞工,飛快的運往海邊,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海船都被征用了,螞蟻一樣載著沉甸甸的糧食,返回大乾或者前往扶桑
。
被天皇派出來做威懾的將軍大人看著這么多糧食,都紅著眼放下了尊嚴(yán),直接把海戰(zhàn)用的大船變成了運糧船,死命的搶糧往回運。
這么大的動靜,打的又是賭場的招牌,萬、樸、姜三家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χ鴳?yīng)付軍營賭場的萬風(fēng)回不來,陪著高麗皇室花天酒地的姜熙俊回不來,只有樸海天這個做商人的兢兢業(yè)業(yè)跑回來,心里震驚的先調(diào)查了一下百濟和新羅本國的糧食,確定沒跟著這糧食大潮往外運
后,才稍微放心了點,跑去找無涯探口風(fēng)。
“呵呵,井上公子多日不見,真是越發(fā)的有精神了?。 ?br/>
無涯白玉般的手指淡漠的撥弄著算盤,頭都沒抬的清冷道:“這些試探的話就不用多說了,我就是針對高麗,想借著高麗和大乾對峙的東風(fēng)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嗎?!?br/>
樸海天啞然,這雖然確實是他最想確定的,但又偏偏是心里已經(jīng)幾乎肯定的,就算“井上”不承認(rèn)他也不會相信?。?br/>
要從高麗身上吸血吃肉,他一點意見都沒有,但現(xiàn)在這拼命買糧的架勢,卻讓他不得不慌啊。
猶豫再三,樸海天又厚著臉皮試探起來。
“井上公子說笑了,咱們把賭場開的滿高麗都是,敲髓吸血也不過如此了,不過為何賺到手的錢,又大把的花出去買糧?難道最近扶桑有什么地方發(fā)生饑荒了?”
眼皮子微微抬起,沒有絲毫情緒的盯著坐立不安的樸海天,無涯把手里的算盤放到一邊,端起茶碗來慢慢喝一口,才若無其事的道:“你是商人,你應(yīng)該知道,市面上的糧越少,糧價越高。”
“您是想囤積居奇?”樸海天眼睛一亮,還沒能接著往下想,無涯就冷聲打破了他的幻想。
“囤積居奇?呵,糧價上漲,市面上只剩下最貴的精米,普通百姓本身就買不起的金貴米糧,在糧價瘋狂上漲后,他們就更買不起?!?br/>
“可是貴人們卻不會太過擔(dān)憂,因為他們平日里吃的就是精米精面,就算糧價翻上百倍對他們來說也不如一場賭局撒出去的錢。”
“這樣平民會越來越恐慌,會鬧,而貴人們生活依舊,沒受到影響的他們,會習(xí)慣性的鎮(zhèn)壓平民的喧鬧?!?br/>
吹去浮在表面的茶葉,看著下方淺綠色的茶湯,無涯嘴角勾起一抹傾國傾城的微笑。
“鎮(zhèn)壓平民需要軍隊,可當(dāng)貴人們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的軍隊已經(jīng)爛賭成性,而且連糧草都拿出來做賭注,軍隊自己都沒得吃的了的時候……又會是一副什么樣的驚慌失措?呵,真想看看啊?!?br/>
無視了樸海天蒼白的近乎死人的面龐,無涯心情大好的重新拿起算盤,心中忍不住浮現(xiàn)自家主子那副偷腥貓的嘚瑟樣?! ∨紶柡椭髯右粯酉硎苓@種等著看敵人笑話的心情,真是很容易上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