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等到朔夜之時,微葉將九個陶罐依次擺放在桃花樹下。
“阿蓉,你進屋去,一會兒會很血腥,不要嚇著孩子。”微葉拉著我走進屋子。
“我不放心?!蔽依∷直郏幌胍粋€人躲起來。
“你就對我這么不放心?”微葉調(diào)侃。
“不是!”我連忙糾正自己的說法,“我是怕柴胡……”
“49天已過,今天對他來說不會有任何疼痛。放心吧,明天你就能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柴胡了?!蔽⑷~拍拍我的手安慰,而我只要一看到微葉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她周身散發(fā)出一股能夠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
“好?!蔽也缓迷賵猿?,當(dāng)然也怕受驚嚇會對孩子不好,想想那可怕的八岐大蛇都叫人毛骨悚然。
送微葉出去后院中昏暗一片,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微弱的光,余光瞟見側(cè)面屋頂坐著一人,他撐著腦袋饒有興趣的看向這邊,黑白相間的衣服在夜色下明明滅滅看不真切,不是聞秋還有誰?
坐在桌邊耐心等待著,突然一道閃電直劈而下,我驚呼一聲以為要下雨,耳邊卻聽得妖獸吼叫聲一浪蓋過一浪。
慘烈的叫聲震的耳膜都在痛。
……
果然如微葉所說,第二天柴胡真的醒了!一覺醒來看著柴胡就站在床前,驚的我一下子跳起來摟著他的脖頸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眼淚一個勁兒往下掉,“柴胡真的是你嗎,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我一面興奮的大叫一面又忍不住擔(dān)心。
“我好了,妖獸已經(jīng)被微葉姑娘剝離體內(nèi)封印起來了?!辈窈Φ幂p松,我卻在他臉上看到疲憊,這么多天的疼痛掙扎我看的清清楚楚。
不過,他回來了,真好。
我和柴胡都很感謝微葉,隨后我們商量好過幾天就回村子祭拜師父。
微葉也替我開心。
月輝從窗前淡淡的灑下,熏香的氣息在空中蔓延,內(nèi)室中的氣氛旖旎溫暖,墻上夜明珠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照在屋內(nèi)黑影身上。
掀開白色衣裳露出嫩白細膩帶著淡淡香味的半截手臂,手臂上帶著赤金打造的鏤空鐲子,鐲子上鑲嵌各色寶石,寶石在月光下散發(fā)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黑影露出得逞的笑容伸手去拿。
“聞秋,這么晚不睡覺想做什么?”淡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黑影猝不及防被嚇得跌坐地上。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你別誤會,我就是想看看你這鐲子,也太好看了?!甭勄锿耆珱]想到被下了迷香的微葉還會醒過來,心虛的扯著謊。
“是嘛?你也想戴?”微葉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樂,他卻明白自己的迷藥在她這里失效了。
“不不不,我是男人,怎么會戴這種東西?”聞秋后背冷汗涔涔一個勁兒的擺手。這個女人太強大若是被她看出他的目的恐怕會被一瞬間秒殺。
“嗯?!蔽⑷~起身下床,慢悠悠走到聞秋面前,一股強者氣息讓他不敢妄動,她蹲在聞秋面前死死捏住他的下顎。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笑同樣清冷,那種冷也被叫做殺氣,卻有一種勾人心魄的美:“還不死心啊……”尾音拖長顯然是動怒了,只是她遲遲不動手又讓人摸不清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不……”聞秋在氣勢上被她碾壓,只能一個勁兒的搖頭往后縮。他覺得她好像一只手都能捏死他,他想今天不該來這里冒險的,是他太著急了。
忽的她又站起身回到床前慢悠悠躺下,仿佛剛剛那個氣勢凜冽想殺人的人不是她,只聽她悠悠開口似有幾分憂傷與不舍:“明天阿蓉就走了……”
聞秋見她不打算殺自己一顆心總算放下,長出一口氣的同時才發(fā)現(xiàn)后背全被汗水打濕了。
晨風(fēng)徐徐。
告別微葉和聞秋回到村子才發(fā)現(xiàn)這里竟是一片荒蕪,到處都是累累白骨,烏鴉和野狗將村民的尸體啃了個精光。
離開的這兩個月村子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從四處留下的彈痕柴胡得出結(jié)論:日本人已經(jīng)來過了。
再一次遭受打擊,我險些站不穩(wěn),他們洗劫了整個村子,殺了所有人!
后來安葬了這些人又找到師父的墓碑祭拜一番算是告別,我們決定要離開這個地方,用我的醫(yī)術(shù)去救世人。
后來我們?nèi)チ撕芏嗟胤?,生下來一個男孩,取名國華。
孩子三歲時我們又去看過微葉,微葉是一點兒也沒變,但是聞秋成熟不少,也越長越有男子氣概了。
奇怪的是他竟然還是看我不順眼,不過我也同樣看他不順眼,只是他對國華倒還挺好的,時常帶他去買些小零食。騙得國華一天天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可把我氣壞了。
每當(dāng)這個時候聞秋就對我做鬼臉,更可氣的是國華也被他帶壞了,跟著他一起對我做鬼臉。
我簡直要被氣炸了,還好有柴胡在身邊安慰我。
在微葉處住了一個月我們再次啟程,這一次我們決定往更遠的地方去。這一去可能就是永別,我哭著對微葉說,戰(zhàn)場混亂,我要去做軍醫(yī)柴胡也要去,以后我的而子也會去保家衛(wèi)國。
說到這我哭的稀里嘩啦,微葉也被我感染。
臨走前微葉說:“阿蓉這里永遠是你的家,你無論何時都可以回來?!?br/>
于是我又感動的哭了。
“柴胡,你本名叫什么?”微葉問了柴胡一個問題。
柴胡沉默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春城?!?br/>
“我這兒有些錢你帶在身上,或許用的上,記住要隨身攜帶。”微葉遞給柴胡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柴胡猶豫著終究還是接過了,路途遙遠沒有錢可以說寸步難行。
晚風(fēng)吹拂樹葉飄零,在越漸寒冷的冬天我們再次出發(fā),這一走就是四十年。
這四十年我經(jīng)歷了不少風(fēng)風(fēng)雨雨,見了不少生離死別,包括我的兒子國華,他死在敵人的炮火下,而我沒能夠就活他……
而我沒想到終有一天還會回到這里。
又是一年桃花開,卻不見桃花。眼前是兩棵相互糾纏卻已經(jīng)枯萎的桃樹,原來這個世上不止人會死去,這兩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桃樹也老了。這屋子好像也不是以前的屋子,好像又重修過了。
不知微葉還在不在,想必她也老了吧。
正想著從屋里走出來一扎高馬尾穿著當(dāng)下時髦裙子的少女,那背影有幾分熟悉。
我已經(jīng)是快七十歲的人了,眼睛時好時壞這會兒連人也看不清了。
“婆婆,你找誰?”少女聲音清冷,像極了微葉,難道這是她的女兒嗎?
“微葉,我找微葉。”我的聲音聽上去也很沙啞又顫抖。
“你是?”少女將我扶到已經(jīng)枯萎的桃樹下,打量我,讓后驚訝開口,“你是,阿蓉?”她似乎很驚訝。
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我為之一陣,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之人,“你……你是微葉?”
我激動的手無處安放,驚訝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真的是微葉,她竟然還和以前一樣!一點兒也沒變!不,她變了,她變得更加漂亮了。
“真的是阿蓉!”微葉很驚喜,隨后往我身后張望,“你一個人嗎?柴胡和國華呢?”
我沉默了,伸手揉揉模糊不清的眼睛,聲音哽咽憂傷,“國華戰(zhàn)死了。”當(dāng)初哭的死去活來現(xiàn)在想起依舊是心痛的幾乎無法呼吸。
“那柴胡呢?”微葉蹙眉,不敢相信就我一個人回來了。
“他……他回去了。”想到往事我這把年紀(jì)依然忍不住落淚。
“怎么回事,他負了你!”微葉聽到這里陡然站起來顯得極為氣憤。
“微葉,不是的?!蔽疫B忙拉住她,解釋:“我老了,他也老了,而且他得了重病……落葉歸根,我知道他想回去……”
微葉聽到這里才緩緩坐下,“所以他就離開你了?也不帶你一起走?”
“他是要帶我的,可我不肯走,我的國華和師父都在這里我怎么能離開他們?而且他也說過等他病好了還會回來看我?!迸郎线@座山感覺好累,我靠在微葉肩頭,不知不覺想起從前的事情。
“真好啊,微葉,你還這么年輕。”我感嘆著,很羨慕她。
“因為我是妖怪啊!”微葉撫摸我的發(fā),笑著說。
“你是好人,好妖?!?br/>
“聞秋呢?”我想起了聞秋,聞秋應(yīng)該不是妖怪,他肯定老了,“那個臭小子每次見他都要把我氣個半死?!?br/>
“上次你們離開沒多久他也離開了,我這地方清苦,他那樣跳脫的人哪里待的住?”微葉平靜的說起聞秋。
“那小子,就是個有野心的……”我嘀咕著。
“去屋里休息吧,既然回來了,這就是你的家?!蔽⑷~說罷扶起我往屋子里走。
在我生命的最后我回到柴胡重生的地方,也是我重生的地方,在生命最后兩年里沒事看看病開開方子,一邊期待柴胡有一天會回來找我。
人一旦老了瞌睡就多了,總是在不知不覺中想起以前的事情……
想起遇到狼的那夜。
想起他爬山為我采藥。
想起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想起他為我離開自己的家長。
想起他為了我和孩子所承受的痛苦。
想起他為了贖罪的諾言跟著我跋山涉水為華國所做的事……
終于有一天柴胡來接我了,他是真的老了,又老又丑,不過他的病好像也好了,一點兒也沒佝僂著腰,無形中看到的是他以前年輕帥氣的影子。
“蓉兒!快來!”沒想到人老了聲音還這么洪亮。
我激動的很,連忙站起來跑過去,說來也奇怪我每天眼睛都很模糊今天倒是清楚的很,而且經(jīng)年累月的腿疼毛病也好了。健步如風(fēng)的跑過去撲進他懷里,還是那個味道,還是那種感覺,是記憶里的那個人。
“柴胡你怎么才來?我都等你好久了?!弊屛业冗@么久我揪著他的耳朵責(zé)怪道。
“蓉兒,我這不是來了嗎?”他寵溺的吻吻我額頭。
“沒羞沒臊,多大人了?”我不好意思只好不去看他。
“嘿嘿?!彼瞪狄恍^我的手,“蓉兒,和微葉姑娘再見吧,我們要走了?!?br/>
于是回頭看向那個依舊年輕美好的少女,燦爛笑著。
再見了,微葉。
院子里木椅上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閉上眼睛,是帶著笑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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