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曰今朝流年(二)
四個人各自打著小算盤離開。
王德真是最高興不過,他本身上位,就是武則天拉上來的,自己滿身上下都放射著武則天石榴裙的霞光。當(dāng)然,他不希望與武則天對著干的李賢上位。
可是李賢上位似乎成為必然,太子生死未卜,張大安上竄下跳,就連張文瓘、李義琰等大佬一個個幾乎都默認(rèn)下來,總歸是皇上的兒子,落在皇上的兒子手中,比落在皇后手中強??蛇@個真相傳播出去,這些宰相還會不會支持雍王呢?
為了奪嫡,互相殺害,史書并不鮮見。關(guān)健李賢這個手段太過毒,去借大唐的死敵吐蕃人之手殺的。因為王皇后案,長孫無忌、褚遂良案,上官儀案,皇后在民間風(fēng)評不佳,但李賢的做法呢?
想到得意處,他不由大笑:“張公瑾、高士廉,你們當(dāng)初英雄了得,卻只有這樣的子孫后代!”
裴炎比他想得更長遠(yuǎn),自己孤傲一人,李賢拉攏了幾次,皆沒有成功,這個人外表看起來儒雅,可實際上肚量并不寬大,這一點,還不如他的大哥,再說老三,也未必能上位,因為其妃之死,恐怕武則天心中也擔(dān)心,若有一點半點不對的地方,有可能也立即廢去。不過有可能崔家人會相助……
頭腦理了理,好亂的一盤棋,自己都看不清了。
最好的未來就是雍王與周王皆不能上位,而是太子的那個兒子上位?;噬峡隙]有幾年好活,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墒欠隽⒛莻€小魯王上位,卻是很困難的,皇后一定會想的,但反對的人更多。第二要有時間,必須這幾年皇上不能死。時間太短,皇后沒有操作的余地,最好活一個三年五年的,皇后有了操作的余地,再放出什么風(fēng)聲,說魯王天資過人什么的,就是天資不過人,只要有人去抬去捧,連晉惠帝都能上位,況且魯王。
想到這里,對下人說道:“請明崇儼過來一敘?!?br/>
一會兒明崇儼請了過來。
沉聲說道:“明崇儼,你為什么對皇后說,要給皇孫辦生宴?”
明崇儼看著他,又看了看屋子,屋子四壁皆空,所以裴炎無論李威怎么反感,贊成他的大臣很多,人家做官有才干,而且清廉,學(xué)問更是能拿得出,出身又好,幾乎所有條件他都沾上。
但心中暗驚的,這個裴炎原來也不是自命清高啊,暗中投奔了皇后,幸慶幸慶,幸慶自己為了打糊涂主意,一直在想辦法向皇后靠攏??峙逻@才是皇后的冰山一角。
既然是“自己人”,明崇儼低聲說道:“裴侍郎,我對醫(yī)理也算是精通,這些天經(jīng)常替皇上醫(yī)治?;噬系纳眢w最少還能活一個四五年。若調(diào)理得當(dāng),有可能會活上一個六七年?!?br/>
“我知道了,來,來,吃些水酒。”說著讓下人端來煮豆子與劣質(zhì)葡萄酒。
這個還是你來享受吧,明崇儼擺了擺手說道:“不敢打擾裴侍郎,在下告辭?!?br/>
裴炎也不留,一個小人罷了,但腦海中思路更加清晰?;屎蟮拇髾?quán)主要還是皇上給的,現(xiàn)在皇上越來越糊涂,五六年,六七年時間,什么都能發(fā)生啊??梢韵胂褚幌?,未來一個不滿十歲的小皇帝登基,還有一個養(yǎng)在深宮的太后。至于那個碧兒,全部無視。
休要說那個江碧兒地位低,莫要忘記太子在民間,在大臣中間的聲望,一旦事情真相出來,就是這份同情,也能為那個小魯王增加不少分。
做了!
裴炎終于決定從幕后走出來。
薛元超只是感到羞侮,正式往臉上開始貼武字,于心不忍,來到雍王府。
很熱鬧,許多大臣,正在觚籌交措,行著各種酒令,還有幾個臣子在投壺,熱鬧非凡。很簡單的一個想法,太子想活著出來,機會萬不足一。看一看劉仁軌這個頗懂軍事的大佬,一提起太子皺眉苦臉吃蒼蠅的表現(xiàn),看看裴行儉說話嘆息的表現(xiàn),就可以知道。
皇上身體不好,老三才能又差,不選雍王,難道選排擠到連京城都不讓進的李上金與李素節(jié)?所以張大安與高政才合伙想出這個計謀,吃準(zhǔn)了皇上,雖然你知道了會不高興,但你除了雍王,再無第二人選。
對他們心理,薛元超能掌握的,是不是這樣?想到了明崇儼,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深藏不露的裴炎,嘆息一聲,走了過去。
李賢遠(yuǎn)遠(yuǎn)地就迎了過來,春風(fēng)滿面地說道:“薛相公,今天是那一陣風(fēng)將你吹來了?”
“不敢當(dāng)?!?br/>
“來,來,請坐,請坐?!?br/>
薛元超心想,我那敢坐啊,可出于良心,說了一句:“臣還有事,不敢做。只是過來想對殿下說一句話,該是你的還是你的,不該是你的還不是你的……可以學(xué)一學(xué)你的大哥,太子在京城時,從來就沒有爭過,然而為什么有那么多大臣支持?”
那可是真正的支持,就是現(xiàn)在他幾無半點生機,還有許多大臣在幻想。而且這些大臣皆是名重一時的重臣,非是雍王所拉攏的這些宵小。
說完了離開,能聽懂更好,聽不懂拉倒。
自己盡了良心。
但是李賢現(xiàn)在得意之極,朝堂上幾乎有一半人傾向他這一方,哪里聽得進去?可他就沒有想到,這一半大臣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崔知溫做得更理性,下職回去后,與大哥在商議,將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道:“大哥啊,這門親事能不能同意???”
不是能不能姻這門親,是不是要與皇后一起,與李賢對立?
說完后,看著大哥,這是整個大唐最尊貴的門第,清河崔,隴西李,范陽盧,滎陽鄭,博陵崔,趙州李,太原王,在民間基本都是這樣排名的。清河崔家獨占鰲頭。
所以家教很嚴(yán),盡管崔知溫比崔知悌職位高,回到家中還老老實實地聽崔知悌的話。
“讓我想一想……其實事情真相不拋出來,為了皇家的顏面,也不好拋出來。”
“是。”
“然而雍王做得太急,又恨不能將他母親碎……萬段,皇后為了自保,到拋出來時還要拋出來。若不是這一次張大安焦急地要上位,恐怕你們今天也看不到論欽陵的這一封信?!?br/>
“是?!?br/>
“皇后既然敢與你們說,說明皇上也不滿意六子這種炎涼刻薄的做法。其實張大安做錯了,當(dāng)年太子那么純孝,為了權(quán)位,皇上還多方打壓。況且這個雍王!”
“是。”
“現(xiàn)在這步棋,得看時間。”
“時間?”
“是啊,看皇上病情有多嚴(yán)重,你派人將明崇儼請過來?!?br/>
“是。”
又請了明崇儼,這一天明崇儼同樣很吃香的,剛回到府中,崔家兄弟來請??刹桓揖芙^的,人家兄弟在朝為官多年,崔知悌很早就與李敬玄齊名,崔知溫在靈州安置胡人,朝廷上下交口稱贊,又使了空城計,在前幾年黨項人還沒有反感吐蕃人,西北兵力空虛之時,黨項人入侵蘭州,生生嚇走黨項人,就憑借這兩項政績,非一般大臣能比擬的。還是清河崔家的人。
立即來了。
問了一下,明崇儼再次狐疑,不會吧,你們可是清河崔,怎么也一個勁地往皇后那美麗的花裙子下面鉆呢?
怔忡了一下,答道:“實不相瞞,皇上龍體欠佳,可調(diào)理得當(dāng),最少能安然無恙活在世間五年?!?br/>
說完了,暗暗心驚,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道理,張大安等人一個皆沒有想起詢問,可以預(yù)料他們這一群人的后果。
“謝過了?!?br/>
“不敢?!?br/>
送走了明崇儼,崔知悌沉吟了一會兒道:“單論個人的品性,周王倒也不錯,為人雖然資質(zhì)不及他的兩個哥哥,可心腸不毒。太子危險,那么朝中只剩下雍王,可是雍王種的是惡果,五年時間,足以能扶持周王?!?br/>
說到這里,皺了一下眉頭,與兩個哥哥相比,周王是差了很多,難扶啊。
“不管如何,若姻成親,雍王必須要倒……”
“大哥,是,若他不倒,太子如此對他,都敢下毒手,更不會放過周王?!?br/>
“你說錯了,雍王未必如此心性,可是他收攏的一群人皆是宵小之輩,所以出的主意只是卑鄙下流的計策。但走上了這條道路,雍王再也回不了頭?!?br/>
“是?!?br/>
“拋去奪嫡的因素,嬋兒嫁給他,也不錯,只是喜歡游畋,并沒有其他不良的愛好?!庇质浅了迹趺纯赡苋侀_奪嫡的因素?想了想,說道:“但是五年時間,誰能料到發(fā)生什么?關(guān)健是太子,所有人都將太子疏忽,可萬一太子能回來呢?”
“這似乎……”
“記好了,太子一天真正的惡噩沒有傳回京城,一天就沒有定局。太子回來,恐怕性格再好,這一次也不會放過雍王,可對周王倒不是見氣。主要還是周王自己,這件事,暫行不用下結(jié)論。等我那天抽空約周王交談一下,周王若是因為趙氏記恨皇后,而我勸說沒有用,此婚不可議。若是不記恨,此婚也不可議,心性同樣涼薄。若是記恨,我勸說又有用,此婚就可議。”
“是。”
至始自終,沒有談生辰八字。這玩意兒只是用來遮人耳目的,門當(dāng)戶對了,什么生辰八字?塞一個大大的紅包,再相克的八字也不克了。
就在各方神仙凡人一起交戰(zhàn)時,李治終于下了詔書,開大朝會。
躺在皇宮里坐不住了。
這時候開大朝會,大家都懂的,事情要有一個初步的結(jié)論。
一個個準(zhǔn)備充足,開始上朝。
然后看著李治,精神萎靡不振,肯定好不起來。太監(jiān)拿過來一道詔書,開始宣讀:“……朕近日身體憔悴,無法代理國事,暫讓雍王監(jiān)國?!?br/>
以張大安為首的大臣一起伏下來,說道:“陛下英明?!?br/>
李治悶哼一聲,沒有言語。然后又開始宣讀,是一系列的宰相調(diào)動,來恒近日因為年老病死,加上李敬玄,宰相空了兩個缺。不但如此,以中書門下三品高智周為御史大夫,罷知政事,也就是罷相了。然后讓黃門侍郎裴炎、崔知溫與中書侍郎王德真為中書門下三品。
這就是武則天與李治協(xié)商相互妥讓的結(jié)果?,F(xiàn)在朝中幾個宰相,郝處俊、張文瓘、劉仁軌、戴至德、李義琰是太子的人,可太子生死未卜,一個個也沒有主見。然后到裴炎、王德真、崔知溫,是武則天的人,為了拉攏崔知溫兄弟,隨后還有一項任命,將崔知悌從尚書右丞遷為工部尚書,頂了劉審禮的空缺。薛元超也是,武則天的人,只是李治不知道。本來想連張大安也順便弄下去,李治不同意了,武則天想了一下,將此人留下來。這個更好弄下臺,事情稍稍放出一些風(fēng)聲,立即就會下臺。
坐在簾后,武則天看著笑容漸漸斂起的高大安一群人,心中冷笑一聲:不是要監(jiān)國嗎,看看朝中那么多宰相,皆是反對你,看你如何監(jiān)國。
這個監(jiān)國太危險了,這么多大佬掣肘,休說李賢,就是李威回來,也休想辦成一件實事!于其要這個空名頭惹民間議論,不如不要。
這才是小小的第一手,真正的殺著還沒有使出來呢!
說起來,還要感謝這個不孝子,若不是他再三相逼,自己怎么能扶持這么多親信,擔(dān)任朝中重臣?甚至終于再次使宰輔重臣有了她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