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人并不是真的走掉,方利秀只是出走廊,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那一身骯臟的人兒。
那是平房背后的一片空壩,幾乎少有人走動的寂寥中,斜倚了樹身獨自呆著的那人,很快又是骯臟的臉漸漸抬起。
也不知道他只是百無聊賴仰望,還是在研究頭上那片深邃的藍天,就是方利秀走近,他也像沒有感覺一般。不過方利秀突然感覺,似乎他那有些走神的眼睛里,居然也像充斥了太多的空虛和孤獨。
稍微的猶豫,方利秀卻是小心翼翼,試探地說;“有一個問題,可以向你請教嗎?”
似乎被她驚醒一般,猛然地看她,然后又是迷茫的四顧。但就算周圍再沒有他人,這人仍然顯得奇怪地說道;“什么,你是說我嗎?”
“是的,很抱歉打擾。因為有些不明白,所以就想,是否可以問一下大哥?”
也許是她這種說話委婉,語氣柔和,這人說話雖然態(tài)度生硬,竟然也不是拒絕。
“恐怕要說對不起,因為你找錯人了?!?br/>
“不會吧,剛剛好像你說了,特別老婆不一定就是愛人?”
“是的,是這樣說了,難道,這也有什么問題嗎?”
“不,當然不是問題。而是由于話里的內涵,能否再給一些提示性的解釋?”
這人搖頭,冷冷地說;“不能,因為這樣的問題,只有在生活中經歷過了才可能有所感悟?!?br/>
“這意思,好像并不是從什么地方聽來,因為你說了感悟?!?br/>
冷冷的瞟了她一眼,他不耐煩地說;“你以為你是誰,憑什么我應該回答你!”
眼看這人就要掉頭走開,已經機不可失了,不愿意放棄的方利秀卻是一聲冷笑。
“那么,與之相對的,同患難,共沉浮,這,不知道又該如何來解釋--”
“你,你這是——”
剛剛邁出的腳步收住了,這人就像受到震動一般,突然地看她,而身體還本能地后退。尤其全身唯一最干凈的那兩只眼睛的那種駭然,就仿佛她是什么不可思議的怪物。
不過,那頭很快地扭開,與此同時,就好像嘆息一般,他還深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而他這樣的反應強烈,也讓方利秀不只是懷疑,而是有些相信這人很可能是誰了。于是,她干脆直接地問道;“好像,我這樣說讓你為難了嗎?”
突然,這人回過頭來,惱怒的目光直視她地說道;“請問,你怎么知道!而且除了你,跟著你來的還又是誰?”
用不著懷疑了,僅僅他這種故作鎮(zhèn)定,外強中干,并不能掩飾內心驚惶的情形,方利秀也肯定他是誰了。但尤其想到這個人,竟然還是讓伍蘭芬至今柔腸寸斷,霎時間,這心里的憤怒幾乎也油然而生。
但這并不是生氣的時候,她需要克制好情緒。
片刻后,方利秀搖了頭地說;“盡管放心吧,沒有別的人,來這里的只是我自己?!?br/>
在重新的四看之后,這骯臟的人神情卻已經不同于之前了,不但眼神痛苦,軟弱的聲音也是說不出的沮喪。
“說吧,你想說什么,請直接說好了?!?br/>
飛快看了她一眼,這骯臟的臉,卻是頹然而痛苦地在深深低下??删退闼@樣,也不至于在方利秀心里喚起多少的同情。
難道這就是至今,仍然讓老同學伍蘭芬夢魂牽縈,為之纏綿悔恨傷心的家伙嗎?只是看上一眼,他這種窩囊廢一般的形骸,也足以讓人說不出的倒胃口。頃刻間復雜的內心,方利秀甚至還搖了頭。
“我想說什么,我又能說什么?我只是知道,有那樣一個可憐的人兒,現(xiàn)實中,她其實早就不是在生活。沒有了生命的愉快和歡樂,唯一還有的,現(xiàn)在看來已經是沒有了希望的等待,卻讓她一直在眼淚和痛苦中掙扎——”
“哦,老天!”
“平心而論,就算天大錯誤懲罰的話,這么多年來,以淚洗面的她應該是足夠了???但就是現(xiàn)在,那可憐的女子還在難以自拔,不能覺悟地癡心等候。假如有一天,知道自己等待的只是更加殘酷現(xiàn)實,那時候的她又應該怎么辦,還可能,又能夠彌補嗎!”
“不幸福嗎,蘭芬?可是,怎么是這樣??!”
這人軟弱了,甚至還痛苦不已地搖頭,但方利秀說話,卻仍然免不了氣憤得像譴責。
“說實話,想不明白,伍蘭芬癡迷的,為什么還是你這樣一個人!看來她最大的不應該,就是錯把一腔熱情,一片苦心,一份癡情交到一個她不應該給的人身上??尚Φ氖?,那個人,他居然還會有那樣的一個名字!”
他怯懦的飛快望了她一眼,又滿臉惶恐的深深低頭。
方利秀輕蔑地說道;“好像夠響亮的一個名字了,胡強??墒钱斈阏嬲吹竭@個人,也叫他胡強的時候,不知道人這內心里,又該什么樣滋味!”
“不,那不是我!”這人就像靈魂掙扎一般搖著頭,軟弱地悲鳴道;“胡塵,這才是我。胡亂的胡,塵土的塵!”
“果然,不出所料!”方利秀憐憫的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那本來轉身,就要走開的人又一次站住了。而當他回過頭來,怯懦地面對方利秀時,這骯臟的人卻是一臉凄然的,說話的聲音就好像在乞求一般。
“真的沒想到,蘭芬現(xiàn)在竟然是這樣,因為我原來以為一切早就完了,徹底過去了。當然,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有用,這心里只有恨,好恨自己!
“不過同志,也請你稍等,聽我這沒用的人說句話好吧?請?zhí)嫖肄D告蘭芬,就說是我對不起她,原來那個愛她的人,他不配,他現(xiàn)在已經死了!你讓她忘記,去恨他,討厭和輕視他。這些話,就算是她原來錯愛的人留下的遺言吧。幫幫我,求你了!”
方利秀早背過了身去,由于了解二人的一切,此情此景,幾乎承受不了的心也為之顫抖了。
唉,何樣的命運,何樣的人生!剎那間,似乎又看見了那瘦小的女人,他不認為那是愛人的那婦女。
然而再想起伍蘭芬,尤其她那一雙汪汪的淚眼,她這心里卻又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沒想到生活竟然是這樣的殘忍,以胡強如今的情形,真不知道,蘭芬那一顆仍然盈盈期待的癡心,又該是何樣打擊的苦難。
一想到這里,那不忍的心頓時又是充滿了憤怒,因此,她不由得厲聲地譴責了起來。
“難道就這樣了嗎,你這個沒良心的人!曾經如何望眼欲穿的企盼和哭泣,多少的心酸和悲傷,就這樣幾句話,你就算把一切全都交代了?難道你不覺得羞愧,就沒有內疚嗎!”
“我這是,我當時真的是——”
方利秀厲聲道;“那么我問你,這之前,為什么就沒有親自去道一聲欠,親口說一聲再見,然后再給她一個像樣的祝福?說啊,你這個人,你快回答呀!”
“也許,你——你可能不了解——”
尤其他這種軟弱和委屈,方利秀更是激憤的怒斥道;“什么叫做不了解,那絕情信是她本意嗎?為什么不去了解,可你就沒有,甚至也沒有想到過去了解,你這沒骨氣的人!
“哦,你看看,歲月不曾催過她,但悲傷,毫無意義的感情煎熬,已經就要把她壓垮了!可就是這樣了,你能夠的也只是讓她心碎,讓她在沒有結果的期待中無望地空耗生命,在哀傷中消沉的自我毀滅!憑什么呀,你有什么權利這樣來待她?你這個人,還算是男人,你還有心肝嗎!”
這人垂了頭,聽憑著方利秀大聲的斥責。這之后,他軟弱的搖著頭,就像是內心里掙扎一般,那嘴里蠕動的發(fā)出了細微的聲音。
“是我,我錯了!可是害她成現(xiàn)在這樣,并不是我本意???因為在當初,我那夜貓子的妹妹胡蘋——”
“你妹妹——”雖然并不意外,但方利秀的那心仍然禁不住地悸動。不過也就是這樣瞬息間,在呆呆地看著這人的同時,那心里更是說不出的悲哀。
眼前的這個人,就因為他聲名狼藉的妹妹胡蘋,讓伍蘭芬從幸福之巔,突然墮落到了毀滅的深淵。但不幸的是,他們那種近似于毀滅人心的災難,自己弟弟方利民,現(xiàn)在幾乎也將面臨不可逆轉的重蹈覆轍!
此時此刻,方利秀已經不是難受,因為某種的恐懼,讓她幾乎有些不寒而栗了。
這世界的確太小了,所謂的冤家路窄,想不到自己的親人竟然也意外的如此遭遇。一時間,這復雜的心里,竟然也不知道對于眼前的這人,自己還可能有什么話好說。
不過,方利秀到底還是盡可能的克制了下來,并且最大限度讓自己還能夠平靜的說話。
“那么,這胡蘋,是你妹妹的名字了嗎?”
想不到骯臟的臉,居然表情悔恨地說道;“盡管怪我吧,因為一切都是我的錯。雖然曾經相信自己是受害者,但妹妹的犯罪,由于難辭其咎,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唉,何樣陰差陽錯的命運??!僅僅他這無比軟弱而悔恨的聲音,讓方利秀一想到弟弟方利民,那心里卻是好一陣的寒凝。
似乎錯的并不是他們這些人,而是命運,那種不可知又難以把握的東西。那么,現(xiàn)在的她應該怎么辦。
顯然,就算怨誰怪誰,或者感情用事,那也于事無補。也許和眼前這個人溝通,讓他能夠以自己的經歷,來幫忙解決弟弟民子的問題,說不定就能夠事半功倍。
在這樣想過之后,她平靜的說道;“我們談一下吧,為什么受害者又變成了罪人。當然,也包括你妹妹胡蘋,能夠說一點什么嗎?”
想不到胡塵這骯臟的臉上,會突然眼光陰森森地說道;“好吧,我敢這樣說,從現(xiàn)在起,那個曾經禍害人的夜貓子胡蘋,不可能再繼續(xù)的害人了!”
“哦,你認為妹妹,她現(xiàn)在害人嗎?”
“坦率地說,作為夜貓子,我覺得,她這種生,還不如死了的好!”
既無情又十分冷酷的聲音,還有這陰冷寒光的眼神,甚至方利秀也禁不住的不寒而栗了。幾乎是本能,她敏感地覺得,在他這封閉的內心世界里,麻木冰冷的心,就好像還存在了某種可怕的念頭。
“你妹妹,自己的親人不應該是活著,而是認為她應該去死。請問,你是這意思嗎?”
“對不起,我沒有義務還來回答你?!?br/>
方利秀搖了搖頭,不滿地說道;“恐怕你錯了,據(jù)我的了解,現(xiàn)在的胡蘋,根本不存在你所謂的害人?!?br/>
木訥而驚訝地看她,又像受到震撼一般地后退,但馬上,就好像難以置信的搖頭。
“大概,是我替你提供笑料了吧?!?br/>
方利秀厲聲道;“難道沒有聽到嗎,我說過,據(jù)我的了解!”
又是愕然地看她,接著,他哆嗦著說出了自己的懷疑。
“你這是——該不會,你也姓方——”
僅僅是對方的點頭,這骯臟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說不出的古怪,似乎既驚恐不已,也像是混合了太多的羞恥。
突然,在又一次怔怔地盯看她之后,似猛然醒悟,他一縮身子,卻是意想不到的拔腿就跑。其速度之快,猶如他是被鐘馗追逐的厲鬼,轉眼之間,這里便再沒有了他的蹤影。
季生才處理完案子尋找出來,終于看見了呆呆站著的方利秀。但并沒有走近,方利秀又是郁悶的在搖頭的自語。
“莫名其妙,這個人,他跑個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