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腳步聲他并未轉(zhuǎn)頭，只將面容一整，負(fù)手而立。
“王爺！都準(zhǔn)備好了！”
狄颯轉(zhuǎn)頭，望向跪了一地的禁衛(wèi)軍將士，薄唇緊抿，點了點頭邁步便出了承清宮，向英帝所在的乾和宮大步走去。
乾和宮中，太內(nèi)太監(jiān)總管朱開剛剛服侍英帝就寢，便有香櫞宮婢女來稟告鶯妃娘娘不知為何突發(fā)急癥，請英帝速往。朱開不敢怠慢，稟了英帝。卻見黃龍寢帳內(nèi)英帝已然起身，快步而出。
他一面向外走，一面問著宮人，“娘娘到底怎么了？請了太醫(yī)沒？”
不待宮人回答，卻聞一個清朗的男音自遠(yuǎn)處傳來，“鶯妃娘娘無礙，還請父皇放心！”
英帝一愣，抬頭望去正見一個挺拔的身影向這邊走來，面容冷峻，正是弩王狄颯。
且不說弩王現(xiàn)在應(yīng)躺在床上陷于昏迷，單是弩王未經(jīng)英帝通傳卻置身在這帝寢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其中意味著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英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后，神色也由微愕轉(zhuǎn)為恍然，再轉(zhuǎn)驚怒，逐漸變成凝重。他望著對他既不行禮，也不垂首的兒子，心底一陣陣發(fā)涼，忽而抬起手來直指狄颯，怒聲道：“混賬！御林軍何在？為何這逆子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四周安靜地能聽到心跳的聲音，宮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皆不敢言。御林軍也沒能出現(xiàn)。
狄颯身影不動，只譏誚的冷聲道：“父皇該好好想想此刻您的另一個好兒子，儒王殿下為何會在香櫞宮中于您的鶯妃娘娘摟抱在一起，為何香櫞宮外埋伏了重重刀斧手。兒臣于儒王殿下相比，怕這逆子二字是父皇高看兒臣了?！?br/>
“你說什么？這怎么可能？！”
見英帝一臉不置信，面容扭曲不定，狄颯讓開路，淡聲道：“父皇如若不信，可自行前往香櫞宮一探?！?br/>
英帝邁了兩步卻猛然又停下腳步，沖身旁的朱開使了個眼色。朱開忙匆匆而去，片刻他又踉蹌而回，面色慘白撲至英帝腳下，“皇上，老奴看的真切，香櫞宮外確實是暗藏殺機(jī)啊?！?nbsp; “儒王，鶯妃淫亂后宮，且以圖謀逆，按罪當(dāng)誅，父皇下令吧。”狄颯逼視著英帝。
英帝驟然從震驚和不信中回神，望著這個滿臉冰封的兒子，半響才顫抖著手寒聲道：“他是逆子，你呢？你難道就是來救駕的？！”
狄颯目光不動，只大聲喝道：“孫鶴，帶你的人好好守著這乾和宮，確保陛下安全。”
他聲音一落，自宮墻處涌過來一隊兵士，那領(lǐng)頭之人正是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孫鶴。這下英帝面色已然灰白，身體搖晃幾下被朱開驚呼一聲扶住。
狄颯躬身施禮，“請父皇放心，兒臣一定盡快平定叛逆?！?br/>
他說罷轉(zhuǎn)身大步而去。
香櫞宮中，隨著狄颯一聲令下，宮門轟然闔閉。風(fēng)吹燈影，四處陷入惶亂，密密麻麻的鐵衛(wèi)自四處涌來，瞬間將整個香櫞宮包圍，勁弩強(qiáng)弓，居高臨下對準(zhǔn)宮闈深處，排排布列，肅殺陣勢逼人生寒。
“一個不留！”
冰冷的令下，刀光之下，宮人奔走躲避，然而怎抵強(qiáng)弓寒劍，刀劍交擊，甲戈碰撞，頓時高墻內(nèi)便喊殺聲四起，接著很快便陷入了平定。
待御林軍、建棋軍統(tǒng)將齊齊走出宮門對狄颯點頭，他才霍然轉(zhuǎn)身向乾和宮走。
待行至宮前，龍階玉壁之上已站滿了御林軍，將整個乾和宮包圍的密不透風(fēng)。見狄颯行來，御林軍將士恭敬裂開一條通道，狄颯朝高階盡頭望去，那里已然站立了一個清麗身影。
明月當(dāng)空，月色金輝籠罩在她清麗無雙的身影上，大殿深宮，千萬燈火盛亮，將她一襲藍(lán)衣映得流光溢彩，顯現(xiàn)幽藍(lán)色澤，將那絕美的面容襯得迤邐生輝，狄颯的心微微一顫，只覺頃刻間天地只余這一人獨立，世界靜謐無聲。
狄颯心緒復(fù)雜，迎上罄冉的目光這才重新邁步，步履平穩(wěn)沿著高階走向燈火輝煌的乾和宮。
“隨我進(jìn)去吧，我說過會給你一個交代。”
狄颯的話傳到耳邊，罄冉將目光自遠(yuǎn)方收回，望著他黑沉的目光卻只搖頭，輕聲道：“不，我在此等你，那張臉我不愿再看?！?br/>
狄颯一愣，怔怔地望了罄冉片刻，這才點頭轉(zhuǎn)身入了內(nèi)殿。宮燈明亮映上他清冷的面容，安靜的大殿，龍榻居中，金幄如云。昔日的英帝此刻正滿面滄桑地坐在塌上，身影虛弱。
見狄颯進(jìn)來，他雙目圓瞪，執(zhí)起床上瓷枕便扔了出去。狄颯偏身避開，瓷枕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儒王連同鶯妃逼宮，蓄意謀反，一者死于亂軍之中，一者受驚過度已然瘋癲，父皇不必憂心?！?br/>
聞言，戰(zhàn)英帝渾身發(fā)抖，語氣凌厲，“你現(xiàn)在得逞了！準(zhǔn)備將朕如何？你這個逆子！”
狄颯不為所動，緩緩自袖中抽出一紙詔書，盯著英帝，俊面無波，“宮中叛逆，陛心哀之，疲累難言，又受驚臥床，已然無法執(zhí)政，弩王平亂有功，仁孝厚德，深肖朕躬，必能恪成大業(yè)，朕即日禪位弩王……”
狄颯面上毫無情緒，緩緩走近，將擬好的詔書呈給英帝，“請父皇加蓋玉璽吧?！?br/>
英王面色慘白，手一抖接過那詔書，抬手便欲撕扯，卻聞狄颯又道：“父皇，這詔書您便是毀了還會有第二道，您還是快將玉璽請出吧。兒臣即便登基為帝也會顧念父子之情，令太上皇在全明宮安然度過晚年?！?br/>
“逆子！逆子！朕怎生出你這樣不仁不義，不知廉恥的逆子來！”
“不仁不義？父皇明知鶯妃的孩子非我母妃所害，不照樣一杯毒酒將她送上了西天？如今兒臣只是恭請您入住全明宮安享晚年，如何便能算不仁不義呢？”
他說著將英帝執(zhí)在胸前的詔書再次呈上，冷冷又道：“父皇還是快些為好，兒臣沒多少耐心?！?br/>
英帝睜著血紅的眼盯著他，終是大喝一聲，“朱開，將玉璽給他！讓他給朕滾！”
狄颯卻并未離開，反倒自袖中又抽出一道詔書，雙手展開放在了英帝面前。
英帝目光落下，頓時臉色青白如死，突然起身，大喝道：“逆子！你果真是為那妖女！罪己詔？這道詔書朕不會批復(fù)的，你想都別想！妖女呢？將那妖女帶來見朕！朕倒要看看是何等姿色，能令你如此鬼迷心竅竟不惜弒父！”
殿中不斷傳來英帝撕心裂肺的喊聲，罄冉目光微閃了下，側(cè)頭望了眼殿中通明的燈火，面色沉冷的轉(zhuǎn)開了目光。
片刻后大殿內(nèi)傳來幾聲仿若哭泣的大笑，接著便是重物倒地的聲音，那笑聲戛然而止。
“皇上！”
伴隨著朱開尖銳的喊聲，狄颯自殿中大步而出，接著太醫(yī)奉召入了乾和殿，英帝被送往全明宮靜養(yǎng)。
當(dāng)太監(jiān)抬著他出來時，罄冉便站在乾和宮高高的臺階上凝視著他，昔日的英帝此刻蒼老而脆弱，看見她，他張了張嘴，然而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只睜著眼死死瞪視著她，嘴角不停抽搐著。
不知來自何處的風(fēng)帶著清雪掃上面頰，揚起罄冉發(fā)絲，她平靜地看著宮人將已然成了廢人的英帝抬走，心里如這清冷的夜色一般，竟是激不起一絲情緒。
莫名地便想起那夜藺琦墨的話，仇恨果真不是生活的全部，該忘記的早已無需記住，活著只需記住愛，記住那些生命中的美好。
眼前似是劃過父母和姐姐欣慰的笑容，罄冉淡淡勾唇。
“這是父皇的罪己詔，我……明日便會公布天下?！?br/>
狄颯的話自耳邊響起，罄冉扭頭望去，他的目光熠熠閃亮，面容映著背后華麗的燈火顯得異常攝人。
罄冉低頭，握住那詔書緩緩展開，目光掃過，只淡淡一笑。
十六年了，父親，您可看到，英帝為他所作付出了代價，他面對全天下的百姓下了罪己詔，向您道歉……
將那詔書收起，重新遞給狄颯，罄冉只輕聲道：“謝謝你?！?br/>
狄颯目光閃動，卻道：“這是父皇欠你們云家的，至于我……我的命隨時等你來取。”
罄冉卻挑眉，“我要你的命作何？你若真想我原諒……便請念及蒼生，早日出兵圖吉，罄冉自會感激不盡?！?br/>
狄颯只一愣，面上便浮現(xiàn)了笑容，似冰川消融，將整個面容映的柔和了起來。罄冉卻退開一步，不待他多言，便欠身一禮，緩聲道：“陛下初登大寶，諸事繁忙，我不打攪了，告辭?！?br/>
見狄颯蹙眉不語，她再退一步，“我會在邊關(guān)靜候陛下佳音，還請陛下送我出宮?！?br/>
目光落在她微低的頭頂，狄颯兀自苦笑。她雖已不再恨他，心里終究還是不愿與他多有牽扯的。目光一轉(zhuǎn)，見前方廣場盡處丞相廉訊已領(lǐng)著文武官員趕來，狄颯嘆息一聲。
罷了……
“孫遜，你親自帶郡主自側(cè)殿繞過，送郡主出城?！?br/>
狄颯側(cè)頭吩咐奇鉞營統(tǒng)領(lǐng)，孫遜忙跪地領(lǐng)命，躬身請罄冉離殿。
罄冉抬眸最后望了眼狄颯，目光平和蹲了個半福，優(yōu)雅轉(zhuǎn)身，青色裘袍在雪中劃下一道輕靈半弧，如蘭芷般輕逸翩然下了高高的臺階，很快便消失在了雪中。
狄颯站在高處目光相隨，終是落了一身寂寥。直到多年后，戰(zhàn)睿帝禪位，帝王的書閣中仍懸掛著一副妙筆丹青，其上女子笑容疏離，清雋站立雪中，身影如桃木般穩(wěn)秀，讓人觀之恍惚。
而罄冉跟著孫遜步下臺階，待走至乾和宮的側(cè)門，終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去看。
高高的乾和宮上一個清冷的身影傲然而立，高階上御林軍束甲林立、禪位詔書在丞相的誦讀下傳下臺階，百官跪地，兵戈整齊的御林亦同時俯拜，山呼萬歲之音，響徹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