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沐是陳矩的大義子，忝為領(lǐng)班，掌管高府家丁侍衛(wèi)，還負責(zé)刑罰之事，權(quán)威甚重。王海是他最小的徒弟，能說會道，很受寵愛。

    “怎么，王公公，見到咱很驚訝？”陳默笑問。

    后世將宦官統(tǒng)稱太監(jiān)，其實宦官的最高級別才可以稱之為太監(jiān)，往下依次有少監(jiān)，監(jiān)丞，典簿，奉御等等諸多名目，小火者是其中的最底層。不過，無論級別如何，稱之為“公公”總歸是沒錯的。事實上，平級見面，為示尊重，往往在對方的姓后邊加上“公公”二字，只有王海這樣自恃有靠山的人才會對別人直呼其名。

    “驚訝？哪里哪里，”王海變臉的速度飛快，轉(zhuǎn)瞬間已然堆出一臉真誠的笑容：“這不是你昨日得病了嘛，咱還尋思著抽空去看你，想不到你居然回來了……怎么樣，看你的氣色，好多了吧？”他絕口不提告密的事，對陳默的態(tài)度，也比平日好了許多，想來是心中有鬼。

    陳默不動聲色，點頭說道：“好多了，有勞王公公惦記了?！?br/>
    “那就好，那就好……你身體剛好，先歇著，咱還有事，先走一步。”王海急于弄清事情真相，匆匆離去。

    陳默一笑，進屋收拾自己的東西。

    “好小子，度量挺大嘛，就這么放過王海了？”正收拾間，趙鵬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陳默急忙轉(zhuǎn)身，抱拳為禮：“三哥，你怎么來了？”說著看了看他身后，問道：“屁股沒事吧？”

    “難得你還惦記咱的屁股，”趙鵬程哈哈一笑，用手拍了拍屁股：“你瞧，這不是好好的么？你別瞧大哥整天板著臉，其實心眼兒軟著呢，倒是他這個徒弟王海，兩面三刀，實在是惹人生厭。方才咱遠遠的看著，尋思著你怎么也得給他兩拳呢，沒想到……”

    “打他兩拳倒是痛快，大哥的面子怕就難看了，咱剛被義父收為義子，不能一上來先就把大哥得罪了吧？”

    “難怪義父看重你，將你收歸門下呢，”趙鵬程剛剛得到消息便趕了過來，此刻嘆息一聲，頗有艷羨之意，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不過要是換做咱，說什么也不能咽下這口氣?！?br/>
    “算了，不提了，”陳默突然收起笑容，鄭重的向趙鵬程鞠了個躬：“三哥救命之恩，默謹記在心，必有后報！”他根本就不相信趙鵬程為自己作證時向陳矩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二人地位懸殊，并無深交，對方如此相助，定有所圖，不過他不想問，也不能問。

    “小事一樁，咱每如今成了兄弟，日后更該互相照拂才對。”趙鵬程伸手將陳默扶了起來，又上趕著問搬家需不需要幫助，等見陳默指著那兩包可憐的私有物，方才作罷。

    陳默皺眉望著趙鵬程離開，想著總算暫時在大明站住了腳，不禁長長的吁了口氣。

    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對未來沒有多大的抱負，治國安邦中興大明的念頭是不敢多想的，當(dāng)下對他來說，能夠活下來就是件最值得慶幸的事情。

    陳默成了陳矩的義子，卻并為因此得到重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除了每日用心伺候，他幾乎大門不邁，日子乏善可陳，直到這天后晌，吏部尚書王國光的管家孫全福來訪――與滿清太監(jiān)不得私自出宮不同，明朝有二十四衙門，衙署大多在皇城東北角，而高級宦官也大多數(shù)在這邊有自己的宅邸，與外人接觸是件十分普通的事情。更別提那些遍布天下的各地鎮(zhèn)守監(jiān)軍稅使等宦官了，事實上，歷史發(fā)展到這一時期，宦官除了缺少下邊那團東西，因為皇帝的信任，所能享受到的待遇比起正常人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孫全福是個矮矮的白胖子，這樣的人總是能夠讓陳默聯(lián)想到“笑里藏刀”那個成語，不過，孫全福顛覆了他的認知，哭喪著臉，仿佛所有人都欠他銀子似的，跟陳矩密談了很久方才離去。

    陳默特意關(guān)注了一下，孫全福離開的時候臉色仍舊沉重，眉頭卻比來的時候展開了不少。

    陳矩親自將孫全福送出門外，又去看了看偶感風(fēng)寒的高忠，回來后把陳默叫進了自己屋。

    吏部尚書相當(dāng)于后世的組織部長，位高權(quán)重，因為掌握著官員考核的大權(quán)，幾乎可以跟內(nèi)閣首輔分庭抗禮。王國光就是這么個身份，他的管家，說是七品官絕對不過分，應(yīng)該志得意滿才對，不該如今這副死了老子的模樣嘛。

    陳默暗暗嘀咕，給面色十分凝重的陳矩沏了杯熱騰騰的普洱，束手站到他的對面靜靜等待，他有種預(yù)感，出大事了。

    “御史楊寅秋彈劾王國光損公肥私，任人唯親等六大罪狀，萬歲爺批轉(zhuǎn)內(nèi)閣議處……你怎么看？”

    果然如此。

    陳默這些日子過昏了頭，幾乎忘記此等大事，聞言一驚，接著笑道：“義父切莫著急，這也算不得什么新鮮事，咱每這位王太宰自從登上吏部首位，哪年不被彈劾幾次？”

    “那是以前，那時候張?zhí)珟熯€在人世呢，自然動他不得，這回不同，你可知道那楊寅秋是誰的人么？梁夢龍的人。都是張?zhí)珟煹镊庀?，真是樹倒猢猻散，太師剛剛故去多久，這就開始窩里反起來？”陳矩面色陰沉，隱有不平之意。

    想不到陳矩居然對張居正如此推崇，陳默有些意外?！傲x父的意思是……？”。

    “不瞞你說，為父與那王太宰并無深交，不過慕其為人而已，此人胸有溝壑，尤其擅長經(jīng)國治世之方，‘坐糧廳’的設(shè)置可見一斑……如此大才，為父雅不忍其因同門侵軋而去，再者，那梁夢龍與徐爵有姻親，此番不但授意楊寅秋彈劾王國光，甚至牽涉到了首輔張蒲州（明朝官員級別到一定地步，會被人用家鄉(xiāng)代稱，有尊重的意思，此處指張四維），他對為父可是有過救命之恩，所以，為父意欲上書萬歲爺……”

    “義父不要?！标惸侵劳鯂飧鷱埶木S命運的，聞言大吃一驚，對陳矩刮目相看的同時，忍不住沖口打斷了他。

    “為何？”陳矩丹鳳眼瞇成一條線，靜靜望著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