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十章嬪妃相見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陰雨纏綿。常寧殿中黃葉鋪地，庭院兩邊芳草萋萋，秋便是這樣愈加濃厚了。

    每日里，我和蘭筠，紫月還有其她幾個姑娘一組，跟著崔姑姑學(xué)習(xí)宮規(guī)禮儀。而薛雪梅她們那一組，自然是由孫姑姑教習(xí)了。崔姑姑年近三十，性格和藹，對待我們皆是溫和又不失嚴(yán)謹(jǐn)。一連幾天均是練習(xí)請安，行禮之動作。屈膝，跪拜，磕頭……，如此種種，崔姑姑都教得極細致認(rèn)真。

    她一壁給我們示范，一壁喃喃道：“各位常在別看這一屈一行十分事小，殊不知有時關(guān)系命脈前程呢。奴婢在宮中多年，見了多少娘娘主子折損在這些言行小事上?！?br/>
    聽著崔姑姑語重心長之語，我們也不忍偷懶慢怠。雖是全身酸乏無力，也只得強撐硬挺，慢慢挨著。

    這一日起來，雖是蒙蒙迷霧，雨卻是止住不下了。我們早早地準(zhǔn)備就緒，等著崔姑姑來檢閱昨日教習(xí)的“輕移蓮步”。

    “蓮步”是女子行走的步法，“輕移蓮步”是極難學(xué)習(xí)的，但崔姑姑說，學(xué)好了走起路來便如風(fēng)拂蓮，婀娜娉婷，其輕盈之態(tài)美不勝收。

    我從小在這些細膩之事上就不甚上心。因此，看著一旁蘭筠和紫月只一招一式練得極細致，倒不覺十分好笑起來。于是，也只得“貓”著步子跟在她們后面。

    練了不大一會兒，崔姑姑便過來了，見過禮，只見她笑盈盈地對著我們道：“各位常在連日來也辛苦得很，今日天氣好轉(zhuǎn)，奴婢陪著常在們到后院逛逛，只當(dāng)是賞秋解乏，順便再講些宮規(guī)律例，以免日后行差踏錯，見罪上尊?！?br/>
    我們聽得今日不要再對著墻壁彎曲跪拜，一時興奮起來，圍著崔姑姑親昵說笑道：“還是姑姑曉得憐香惜玉呢?！备魅艘蛔煲痪?，哄得崔姑姑笑臉如花。一壁囑咐我們不能枉費學(xué)過的禮儀，亂了尊卑。一壁又禁不起我們?nèi)鰦煞Q贊，只得引著我們往后院賞秋而去。

    雖已是百草凋零，萬物蕭條的時節(jié)。但此處畢竟是皇家的宮廷別院。滿目而去，雖有片片黃葉似翻飛的蝴蝶紛然而下。但一旁的翠竹，芭蕉并一簇簇藤蘿仍是濃蔭掩映，生機盎然，似乎秋的蕭肅與它們并無分毫關(guān)系。而那一邊，極目望去，最是秋色無邊，各色菊花競相爭艷，開得如火如荼。

    崔姑姑一壁在前邊徐徐說著條條律例，一壁又囑咐我們要步態(tài)輕盈，行不透聲，笑不露齒。

    我們且走且停，不覺已繞著院子游逛了一圈。此時，已至正殿后門。我們自垂門而入，剛至殿中，便看見一太監(jiān)模樣的人走上前來。隨后，只見孫姑姑引著薛雪梅也急步而至。一眾人員剛剛站定，只聽得那太監(jiān)尖著聲子道：“皇后娘娘懿旨，各常在速至鳳儀宮請安?！闭f著，打了個千兒，便下去了。

    眾人聽見是皇后傳召，都急速回到各自住所，換衣打扮起來。念奴打開箱子，翻箱倒柜就要替我找出鮮艷衣裳。我笑著制止她道：“你干什么呢，不過是請個安，又不是去比美了。”

    念奴更是焦急，一壁催著碧春替我梳洗，一壁手忙腳亂地拿出幾件色彩明麗的裙衫來。我轉(zhuǎn)過身，只從衣櫥中取下前日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一套淡雅宮裝。

    念奴見我準(zhǔn)備穿這個，不由的又氣又急道：“小姐當(dāng)是去散步呢，穿得這樣素凈。別的常在們肯定都是盛裝前去的，小姐只穿這個，等會不是一下子被她們給比下去了。”

    我輕輕敲一下她的腦袋，道：“俗話說，人怕出頭，豬怕壯。你想讓我一下子就被人捉住，成為別人的把子么?！?br/>
    念奴聽我說得滲人，凝思片刻，笑著道：“還是小姐想得周全，這只是去見皇后，又不是去見皇上，不必打扮得太過艷麗，無端引起別人的注意。更何況，我家小姐天生麗質(zhì)，美貌傾城，若是再精心打扮，豈不是要賽過皇后去，令她無地自容了?！?br/>
    我聽念奴如此口無遮攔，忙忙伸過手，捂著她的嘴道：“你作死，不要命了。真該好好讓你學(xué)學(xué)規(guī)矩去，免得讓我活活被你嚇?biāo)?。?br/>
    念奴伸著脖子作勢往外瞧著，道：“小姐放心，這里除了我們和碧春，必?zé)o旁人，咱們趕快收拾了前去吧?！?br/>
    裝扮過后的我，只梳著一個宮嬪最尋常的如意鬟，鬟邊斜插一朵淡粉的描金溝邊堆紗海棠小假花。耳邊銀白蝴蝶押發(fā)，垂下幾縷細細流蘇。身上著一套淺豆綠的軟羅宮裝，宮裝裁制得甚是合體，將我姣好的身材凸顯得玲瓏有致。

    念奴輕挽著我向殿門依依而去，眼見著其他的常在們也陸續(xù)到來。因著常寧殿地處皇宮西側(cè)，位于御林苑偏僻角落，離鳳儀宮十分遙遠。因此，此時已有三五駕輦車聽候在殿門口，只等著我們來齊了，便乘著前去。

    崔姑姑與一干宮女太監(jiān)也皆已站在一旁等候。此時，崔姑姑見我出來，走上前看著我的穿著打扮，也輕輕頜首已示贊賞。不一會兒，蘭筠著一身淺紫衣衫前來，服飾一色也皆是素凈淡雅而已。紫月也只著一身桃粉宮裝，發(fā)飾一應(yīng)也合乎規(guī)制。我們?nèi)艘豢幢舜说难b束便都不露聲色，只會心一笑，由著丫鬟們攙著坐上了輦車。

    我剛要將車簾子放下時，只見薛雪梅盈盈而來，她身著一件玫瑰紅緞子繡繁密花紋的錦緞長裙，外罩金邊琵琶襟外裳，迎春髻上一支金絲八寶攢珠釵閃耀奪目，整個人粉面含春，光可照人，更顯出她的清傲凌厲。

    她目光掃視一遍，便由著丫鬟攙著上了我們前頭那輛輦車。宮車轆轆，也不知行了多久。只聽一旁太監(jiān)喊著“鳳儀宮到，眾常在下車?！?br/>
    各人便都輕緩下了輦車。抬起頭，只見粉紅宮墻連闕，金黃瓦檐耀眼奪目，宮殿赤門金頂上寫著三個大字“鳳儀宮”。

    跨進宮門，只見庭院四周古樹參天，綠樹成蔭，靠近殿門前的花圃中遍植牡丹及各色奇花異草，十分鮮艷好看。一旁的空闊地帶更有花樹數(shù)十株，株株挺拔俊秀。此時雖是秋蕭時節(jié)，但這些花樹依舊枝繁葉茂，花香怡人。

    婁語琴看見我們進了宮門，忙忙迎上來道：“各位常在請隨奴婢來，皇后娘娘及各宮嬪妃都在里面等著了?！闭f著在前面引著我們朝正殿而去。

    進了大殿，只見四周裝飾著雕金描粉的鳳凰展翅及并蒂牡丹圖案。迎面，一扇水晶珠簾逶迤傾瀉。簾后，端坐著的正是睥睨天下女子的一國之母崔寧修。底下，一群女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此時正美目流轉(zhuǎn)，顧盼神飛。一旁獸嘴銅鼎香爐中，煙霧繚繞。深深宮邸，富貴榮華，紙醉金迷，是天下多少女子所殷羨的。如今，我也要成為這鶯鶯切切中的一人了嗎。

    婁語琴將我們引入殿堂，便向著水晶珠簾行禮道：“稟皇后娘娘，各宮妃嬪和新晉常在均已到齊。”

    皇后道了一聲：“知道了。”

    因著，我們還只是剛剛?cè)脒x進宮并未侍寢的常在，因此，只是默默站在下首。而其他妃嬪此時已按位分尊卑謹(jǐn)然落座于珠簾外左右兩側(cè)。我和蘭筠還有紫月站在最末一排。

    此時，大殿中鴉雀無聲，各人只拿眼睛打量著周圍的人事。

    隨后，皇后柔緩又不失莊嚴(yán)的聲音從簾子后面?zhèn)鱽?，“近來宮中又新添佳麗，今日本宮召見各位姐妹前來，一是互相親近認(rèn)識，二是盡敘相見之誼。”

    說著，停頓片刻，稍稍挪動了身子又接著道：“坐著的各位姐妹都是宮中的老人了，本宮為人脾性，大家都熟識，本宮也就不和你們多說了，只希望你們能做好表率，盡心服侍皇上。站著的新人呢，本宮對你們也無甚要求，既是入選進來的，也就是皇上看中的人了。本宮希望你們能安守本分，盡心服侍皇上，早日為皇上開枝散葉，誕下皇子?！?br/>
    大家聽見皇后如此說，便都齊齊答道：“臣妾謹(jǐn)遵皇后教誨?！?br/>
    接著，皇后又柔柔地說道：“本宮早前聽說新晉常在中有一人對本宮存有頗多質(zhì)疑，本宮很想見識見識，是哪位妹妹呀。”眾人聽聞有人質(zhì)疑皇后，皆都露出驚疑的神色，竊竊交頭私語起來。

    前頭站著的薛雪梅早已顫抖著身子，不知所措地呆立著。這時，坐在下首第三位的女子站起來，向著皇后：“何人如此大膽敢質(zhì)疑娘娘圣斷？娘娘不妨讓她站出來，也好讓臣妾等開開眼。”說著，近旁幾位妃嬪也隨即附和起來。

    皇后自簾后喚一聲“語琴”。婁語琴走上前，拉著薛雪梅，往前一推，薛雪梅便“撲通”跪倒在地，含著哭音顫著聲道：“皇后娘娘饒命呀?！闭f完這句，早已嚇得連身子都直不起，只得俯首帖耳，幾乎趴在地上。

    耳邊是皇后輕蔑的聲音：“本宮以為你是個膽大的，不想也只是個泥糊人，本宮還沒怎么著呢，就稀軟得不成樣了?！闭f著，盈盈笑起來，一干妃嬪也都跟著呵呵。

    皇后喚一聲“竇美人?！?br/>
    那位站起來的妃嬪上前一步，屈身行禮道：“臣妾在，娘娘有何吩咐?！?br/>
    皇后又徐徐道：“妹妹最是耳聰目明的，你覺得這位常在如何呀。”

    竇美人轉(zhuǎn)過身，蹲下身子，右手自地上捏起薛雪梅的下巴，仔細瞧了瞧道：“回皇后娘娘，長相倒是還可以?！闭f著，用力扔下薛雪梅的臉頰，站起來，又向著皇后道：“此人初初進宮就敢冒犯娘娘，今后若是得寵，還能將誰放在眼里，娘娘定不可輕饒了?！?br/>
    聽聞竇黛瓔如是說，滿大殿的人，除了皇后皆是大氣不敢出，只等著看皇后如何發(fā)落薛雪梅。

    然而，皇后只懶懶地道：“罷了，本宮不想她一個如花女子進宮不到一月便夭折于本宮之手。本宮姑且念她是初初進宮，不懂規(guī)矩罷。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本宮罰她三個月的月俸，并打掃常寧殿一月以示懲戒?！?br/>
    薛雪梅聽見皇后這樣說，早已磕頭如搗蒜?？谥朽溃骸岸嘀x皇后娘娘，多謝皇后娘娘。”一時，薛雪梅便由著丫鬟攙扶下來了。

    大殿又恢復(fù)了寧靜。

    片刻，只聽得皇后道：“薄氏婉兮，婉常在何在呀。”

    我驀然聽見皇后叫我，全身機靈靈一怔，急急將眼睛與蘭筠對視過去，蘭筠也是一臉驚異。

    我施施然自列隊中上前，跪拜于地道：“回皇后娘娘，妾身在此，但憑娘娘吩咐?！?br/>
    皇后清凌凌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本宮聽聞婉常在知書達理，且姿色傾人。本宮希望婉常在能早日得寵，與眾姐妹一同侍奉皇上左右呢?！?br/>
    我進退得體，柔柔答道：“皇后娘娘國色天香，母儀天下，妾身不及娘娘萬分之一，實在恐負娘娘之望呢?！?br/>
    皇后默然片刻，道：“婉常在初初進宮，便能如此應(yīng)對得體，本宮心情甚慰，眾姐妹也該好好學(xué)學(xué)婉常在呢?！?br/>
    我謹(jǐn)然拜跪道：“多謝皇后娘娘稱贊。”

    滿殿妃嬪又說了些其他話，皇后道一聲“跪安吧”。

    眾人跪拜后，也皆散了。

    出了鳳儀宮，薛雪梅紅腫著雙眼上前道：“婉常在今日當(dāng)真出彩，把眾人都給比下去了?！?br/>
    我含著得體笑顏道：“梅常在也不差呢，彩出得又驚又險。”

    說著，紫月和蘭筠上前挽著我，坐上輦車，往常寧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