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采盈、月兒索然無味的趺坐于牢房里，胳膊肘兒撐著膝蓋，正托著腮幫對坐著發(fā)呆，忽聞一陣腳步聲傳入耳，卻見司獄史身后跟著兩名吏卒朝牢門不疾不徐的走來。

    “李獄史，今個怎地這般早？”被關(guān)押在天牢半個多月中，采盈倒是跟大理寺結(jié)下了段不解之緣，早已與天牢上上下下的司獄史、司獄典、司獄士乃至司獄吏及司獄卒混熟，誰叫其是個不安于安分的人，十余日待在牢中無所事事近乎快憋瘋，只能逢人便發(fā)泄通滿腹牢騷。如此一來，反卻把每日當(dāng)值者的高姓上名挨個問詢了個遍，見日只干記人姓氏的活兒，倒也背得滾瓜爛熟，見面即可張口道來。

    譬如眼下的來人，姓“李”單名一個“揚”字，乃大理寺天牢的一名司獄史，是個大塊頭之人，乍看卻也文斯。李揚并未急于作應(yīng)采盈打招呼，先行打開牢鎖，才煞有介事地道：“快些出來，有人要見你二人?！?br/>
    這下，采盈與月兒互看眼，不禁有分傻眼：“有人要見奴等？究是何人來也？”

    “廢話少，快些跟吾等走便是?！备诶顡P左右的兩名吏卒，其中一人不怎耐煩的從旁接話道。且，邊呵斥，邊哈欠連連，一看便知先時定是被人攪了清夢，這會兒故才拿別人當(dāng)撒氣桶。

    可惜采盈偏就不吃這套，見狀，反倒犟脾氣上來，楞是動也未動下身：“你喚奴走，奴便跟你走，你當(dāng)奴是街頭的乞兒？奴又不是你門上的婢子，作甚聽任你呼來喝去品頭論足？今個即便大理寺卿來了，奴也不去！奴上次受的杖刑。身上的傷尚未痊愈，走不得路，煩請回稟好了?！?br/>
    “你……”那吏卒登時被采盈的強詞奪理駁得瞠目結(jié)舌，有道是，秀才遇見兵有理不清，自己倒好，竟是兵碰上刁婆娘百口莫辯，為此不無憤懣之余。頓惱道?！按颂幠耸谴罄硭卤O(jiān)牢，去與不去，怎生由得了你！”怒罷，便動足要上前提人，卻被李揚抬手擋于牢門處。

    反觀采盈，越發(fā)有恃無恐。脅肩嗤道：“怎地，無言以對便要跟奴動手不成？奴才不怕！有膽兒你便放馬過來，休怪奴未把丑話在前頭。當(dāng)日當(dāng)今圣上可有把口諭撂在這兒，奴好心奉勸你，忤逆圣諭者?？墒谴蟛痪粗?。你須是仔細思量下，莫一時氣盛莽撞過頭。再者，有話好嘛，君子動口不動手，是不這理兒？萬一落人口舌。討得個公報私仇之嫌，豈不劃不來？”

    前幾日輪崗時，便是眼前這名吏卒前來送牢飯，眼見其慢吞吞的垂頭喪氣樣子，像極賭錢賭輸般，采盈一時心直口快就教了其幾句，熟料，這吏卒一氣之下硬是扣下了那日的牢飯，害得采盈吐沫星子橫飛了半個多時辰之久，倚靠著牢門直罵咧至口干舌燥之時，李揚聞聲及時趕至，好歹的才把這事給壓下了之。

    今日再見，適才這吏卒一開口吱聲，采盈便已辨識出此人正是那日招惹得其差點氣吐血之徒，但見這吏卒一臉的兇巴巴更為氣不打一處來，面對態(tài)度這般不良之人，干脆新帳舊賬一塊與之清算。

    骰子做為史上古老的博弈游戲之一，唐時已甚為風(fēng)行。據(jù)程大昌《演繁錄》所載，“唐則鏤骨為竅，朱墨雜涂，數(shù)以為彩。亦有出意為巧者，取相思紅字，納闐竅中，使其色明……”，由此可見，唐代人慣玩的骰子普遍使用獸骨牛角之類的東西雕琢而成，正所謂“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也無?！保@而易見，并有將紅豆鑲嵌于鏤空的骨頭內(nèi)，使骰子的點數(shù)顯現(xiàn)分明之習(xí)。是以，這年頭賭骰子并非甚么見不得人之事，輸贏尚在其次，不分男女多半會執(zhí)兩把，采盈恨就恨在此，當(dāng)時原本是出于一片善意欲意寬慰下這吏卒，不成想好心被人當(dāng)做驢肝肺，今時更是恨極這人。

    見采盈又逮住個人開涮，月兒靜觀于旁，毫未訝異。近些日子里，同采盈憋屈在這間牢房之中，黑白不得見天日，著實苦悶至極，頭三五日二人尚有得話題閑扯瞎聊，但時日一長便也無話可了。加之采盈又是個閑不住嘴的人，初始見采盈跟生人搭訕，月兒頗覺不妥，畢竟，己身現(xiàn)下乃戴罪之身，是關(guān)押待審的囚犯，那些可隨意出入天牢的人無不是看押牢犯者，可采盈一張快嘴巧舌如簧，不亞于是個話匣子，一打開便不易收住口，一回生二回熟，卻是攀了些交情。今下月兒對此也早已見怪不怪，只當(dāng)看熱鬧消遣無聊，總得找點樂子才好捱熬。

    “是宮里來的人，你二人還是快些隨吾去見上一見為宜。”攔下那吏卒之后，李揚遂徑自跨前半步，含蓄提醒出聲。以免恁由采盈聒噪下去，只怕又要吵鬧上大半日喋喋不休，屆時，少不得禍及整個天牢里里外外跟著不得耳根清凈。

    大理寺刑堂左數(shù)第七間，一間還算得上干凈的廂房里，江采蘋端坐著身，由司寇陪坐于下座，緊等慢等等了約莫半刻鐘，才瞧見門外采盈、月兒隨同李揚以及吏卒仨人疾步而來的身影。

    望見彩兒、月兒的影子，云兒侍立于邊上，面上同樣呈顯出一絲難以掩飾住的喜色。相距上次其獨自一人來天牢探監(jiān)，匆匆而來匆匆而別，根本未顧得及多幾句話，轉(zhuǎn)眼又已過去七八日，近來后.宮多是非，但較之于月兒、采盈身處天牢里度日如年來，宮中的日子尚是好過得多。

    “回江梅妃，人已帶至?！贝~過門檻，李揚率然朝江采蘋拱手作稟道，不卑不亢畢，即已側(cè)站于旁去。

    “有勞李獄史。”江采蘋頷首輕抬了下袖襟，示意李嶼等仨人無需多禮。前刻司寇遣李揚代為去往天牢提采盈、月兒來時，江采蘋見李揚恭溫有禮，似非是個粗人，便有一搭沒一搭的詢了只字片語關(guān)于李揚的話巴，這不問不知。一問才曉得，李揚竟為薛王叢薦舉入天牢當(dāng)差的，且，早年曾在薛王府做事。

    這刻重又端量李揚，江采蘋自是高看其一步。既為薛王叢暗中調(diào)度之人，它日不一定不為己所用。既是有求于人，便需及早鋪路。此番有此發(fā)現(xiàn)，倒也不虛此行。

    “江梅妃點名要見的人既已帶至。某這便先行退下?！迸c此同時。司寇極識趣的請離，頓了頓，續(xù)道，“姑且留下李獄史于外靜候，少時，江梅妃倘使有旁的差吩。盡可差遣李獄史便可?！?br/>
    “勞煩陳司寇。陳司寇有事只管去忙便是，大可不必因于本宮的到來，反致耽擱了正事兒?！表缘挠喙獠宦堵暽貛吃苾骸＝商O面帶微笑道。云兒立刻會意江采蘋暗示，攙江采蘋由座上站起。

    先時屈尊降貴來天牢，江采蘋本無意于驚動他人。奈何上回隨駕來大理寺探監(jiān)時，上至大理寺卿下及司獄吏卒皆一睹過其芳顏，今個盡管是淡妝雅服出宮來，仍為人一眼洞穿皇妃的身份。

    陳司寇自是不敢勞駕江采蘋相送。待陳司寇恭退出門外，江采蘋才看向李揚：“李獄史若有要事在身。且去即可。本宮待不了多大會兒，稍遲便回宮。”

    “江梅妃言重了。某去外面候著?！崩顡P拱了拱手，轉(zhuǎn)即帶著身邊的吏卒退出房外去，徑直步向不遠處的過道處。

    凝目李揚，江采蘋唇際淺勾。經(jīng)過人手調(diào)教的人，行事確實有見識，待人接物井井有條，一絲不紊。看來，李揚也是個性情中人，不然，又如何入得了薛王叢法眼？剛才的那位陳司寇，人也不算惡。

    “小娘子……奴好生想念小娘子！小娘子怎地直至今兒個才來看奴？”且待四下無余外人在時，采盈咬著紅唇垂首于后，這才猛地抬首望向身前的江采蘋。剛才心下顧忌禮教，其未敢當(dāng)著人面吭聲，此刻卻再也忍不住了，還未怨艾幾句，已是哽咽抽泣。

    “奴參見小娘子。”月兒雖也紅了眼圈，并未忘卻行禮。尤其在一進門的剎那，當(dāng)看見云兒有一并跟來之時，尤為抑制不住內(nèi)里的歡欣。這些日子在牢里，唯一的祈希即為夜以繼日的在期盼江采蘋來，可早日被接回宮去與云兒、彩兒團聚。

    看著采盈、月兒梨花帶雨，江采蘋蹙眉提步向前，好半晌欲言無語。有太多的話要，卻只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隱于心底深處。只因時下還不是抱頭痛哭的時候，此刻徒增傷心反給有心人士看熱鬧。

    “小娘子，小娘子今個來，可是奴等的冤屈已洗刷？”嗚咽了片刻過后，采盈的情緒才算稍平。許是愁忡累煞人，一雙水靈靈的杏眼，已是塌入眼殼。

    迎視著采盈、月兒渴求的眼神，江采蘋突兀著實不忍于心告知實情，現(xiàn)實歷來殘酷，希望卻是極度渺茫的，這未免過于殘忍了點。

    云兒看在旁，同是心頭酸酸的，為免江采蘋作難，于是適時插接道：“就快了，不過不是今日。最晚不過下月初，小娘子自有法子救汝等出去。今日奴隨小娘子來，實乃有件緊要事。另則，也為讓汝等暫且放寬心。”

    由云兒口中得此喜信兒，采盈、月兒拉牽過手顯是激動不已。采盈當(dāng)即破涕為笑，仰著下巴甚為引以為豪道：“奴便嘛，奴家小娘子定有法子！”

    “是，是……”月兒一疊聲附和著，縱有三分謙讓，但也聽得出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雀躍開懷。兩人凈顧沉浸于此時的喜悅，俱未察覺江采蘋與云兒神韻間瞬息劃逝的黯然失色。

    斂色之際，江采蘋稍加沉思，佯嗔道：“莫高興過早，吾尚有些話，要問汝二人?！?br/>
    “何事？小娘子直便是。”采盈未加思索，隨口便作答道。

    微側(cè)首斜睨云兒，江采蘋須臾忖度，才凝眉道：“吾且問汝二人，事發(fā)當(dāng)日，汝等在往返司膳房途中，除卻有巧碰王美人身邊的紅花……”到這，江采蘋刻意頓了下，耐人尋味的挑了眸采盈，“以及廣平王之外，確定未再路遇其他人？”

    江采蘋此話一出，采盈、月兒不由小臉僵滯，驀地怔愣在原地，面面相覷良久，竟也未答上一句話來。

    微妙時分，江采蘋未繼續(xù)深究，垂眸喚向云兒：“云兒，汝與月兒也許久未見，汝等出去會兒體己話吧。切記，莫走遠了便是?！?br/>
    “是?！痹苾毫r垂首應(yīng)聲。江采蘋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月兒自也明懂分，遂也屈了屈膝，隨之退下。

    見云兒步至門口處時，回首向己請示了眼，江采蘋含笑表態(tài)道：“不必合上門扇?！?br/>
    這間廂房的門扇委實也關(guān)合不得。不管怎樣，腳下站的地方是大理寺的地盤，何況，李揚正領(lǐng)著兩名吏卒在外看守著，怎也需避嫌才是。

    云兒、月兒倒也未走遠，只在門外十幾步遠之處停下了腳，身處的角度亦在李揚視線之內(nèi)，一樣不想余外橫生事端。

    “自日前一別，不過才幾日不見，怎地看著又清瘦不少？可是牢中有人不懷好意，趁機落井下石？”月兒本就巴掌大的臉上僅剩下那雙月牙般的眸子未減當(dāng)初炯炯神采，云兒關(guān)詢切切，眼底滿是疼惜。

    “在牢里，怎比的在宮中？”月兒付之一笑，話里話外聽似不痛不癢，“不過，倒是無人膽敢欺負奴與采盈。這個你大可放心。你是有所不知，采盈可是個不受氣的，連日來多是其拿那些吏卒打哈哈，哪兒還有人找茬！”

    云兒抿唇點下頭，嘆了口氣方道：“如此便好，好在有采盈作陪，倘或只你一人，奴定要央懇小娘子入獄陪你?！?br/>
    月兒這才執(zhí)過云兒的手，卻發(fā)現(xiàn)云兒的纖纖玉手不似往昔滑膩了：“現(xiàn)下梅閣婢子少，就你與彩兒倆人，你也要好生保重才是。敢情傷了這雙手，奴可不依。彩兒可好？此番怎未見其跟來？”

    “彩兒一切安好，小娘子留其在梅閣照應(yīng)下，梅閣無人也不是，萬一有甚么事有個人在總是好的?！痹苾喝鐚嵪喔娴?，旋即若有所思道，“有件事，奴須跟你言語聲，不過，此事你一人知曉便罷，回頭切莫告知采盈了。奴只想你心中有個數(shù)?！?br/>
    見云兒鮮有的凝重，月兒眉心擰起個疙瘩：“莫非出了何事？到底怎回事？”

    “你別急，聽奴?！杯h(huán)目周圍，云兒將月兒拉至一旁較隱蔽處，才壓低聲接道，“前兩日，陛下已頒下冊立皇太子的制書，并定于下月二日，舉行冊禮。諭令上，屆時要大赦天下……”(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