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對愛情和婚姻都無向往。有了愛已是獲得,不要生出更多奢望。
——司芃日記
過完國慶, 太陽仍然烈得很, 早上司芃已給花澆過水,到下午它們又蔫了, 盧奶奶還要去澆一回。她看到鐵門外有個小人影, 以為是附近的小孩子放學后在外面亂晃悠。
等水都澆完了,她調轉輪椅要上緩坡,發(fā)現(xiàn)那小孩還在, 便駛過去看。竟是上次司芃領回來的那個。
陳雨菲見有人過來,沒精打采地問:“奶奶,司芃阿姨在嗎?”
“她已經(jīng)出去了。”現(xiàn)在的司芃很忙,上午要做家務要買菜,陪著盧奶奶做康復。中午做飯時, 會便把晚餐一起做了。下午要去跳操。一個星期總有三四個晚上去酒吧打工。
“什么時候回來?!?br/>
“她今天上夜班,估計得十一二點才回來?!?br/>
“哦,那明天呢?”
“明天她在。你有什么事, 電話里說得清楚嗎?”盧奶奶見小姑娘一臉的魂不守舍, 想進客廳去拿手機。
“奶奶,她在哪兒上班?”
“她在健身房里兼職,還在酒吧里打工?!?br/>
“謝謝奶奶?!标愑攴颇樕系男θ菘瓷先ゾ妥屓穗y過, “我也沒什么事找她?!?br/>
第二天一大早,盧奶奶便和司芃說陳雨菲的事?!澳呛⒆幽樕刹盍? 是不是家里事情還沒解決?”
司芃聽后接著過濾玉米汁, 過幾秒后說:“姑婆, 等會你先吃,我出去一趟?!?br/>
快步走到靈龍國際學校,是七點四十四分,等到八點鐘校門關閉,司芃都沒看見陳雨菲。問班主任,說陳雨菲還沒來。那就真是出事了。
她沿著學校去陳雨菲奶奶家的路一路找,十分鐘后在人行道一側的花壇邊看見聳拉著腦袋的陳雨菲。
“你怎么還不去上學?”
“反正也上不了幾天了?!?br/>
“為什么?”
“我奶奶交不起學費?!?br/>
那為什么不提前轉學?她奶奶所住的小區(qū)雖然破,卻有靈芝區(qū)最好的公立學?!獙氺`小學。
“我嬸嬸幫我轉過去,本來都沒問題了。但是不知道被哪個家長提前知道我的身份,說我爸的事。然后他們就抵制,不許學校收我?!?br/>
“你爸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他們說打聽到我在靈龍表現(xiàn)也很差。什么樣的老子就有什么樣的女兒,會帶壞班級里的風氣。”她咧開嘴角,諷刺地笑,“帶壞?就他們這樣的素質,還指望孩子是乖乖仔,能考上清華北大?”
“那其他學校呢?”
“我嬸嬸說要去教育局告,結果有人威脅她,說要是我上了寶靈,以后她兒子就上不了。她索性就不管了。我只好回靈龍學校。但是昨天副校長找我,說我的學費還不交的話,就不能再念下去?!?br/>
“學費多少錢?”
“七萬八?!?br/>
是好貴。司芃想,開學都一個多月了,轉公立不行,就去民辦學校算了,反正這孩子也不是念書的好苗。她想現(xiàn)在認識的人當中在靈芝區(qū)有點門路,還沒被抓進去的,只有陳志豪。便打電話向他。
陳志豪說:“你幫誰打聽?誰的孩子?”
“龍哥的女兒。她現(xiàn)在住避風花園,你看周邊有沒有民辦學校,能讓她馬上進去讀。”
知道他是凌彥齊的“馬仔”,還敢這樣彎都不繞一個的來找他,幫龍哥的女兒找學校。司芃,你也是夠有種了。
等消息的時間里,司芃帶人去麥當勞吃早餐。半小時后陳志豪給回復,說陳雨菲奶奶住的地方是老小區(qū),公立教育完善,所以只有兩所民辦小學。其中一個因為暑假裝修不達標,被家長投訴,現(xiàn)在封了。另一個因為上一個被封,現(xiàn)在學生都超了,平均一個班有七八十個孩子。但要是陳雨菲想去,他還是能把她塞進去。
司芃打開地圖看,那個學校離避風花園有點遠。陳奶奶靠著小兒媳生活,肯定先接送念幼兒園的小孫子。陳雨菲得自個坐公交車,穿越民營市場和工業(yè)區(qū)。
她問:“你獨自坐過公交車嗎?”
“沒有。”
司芃一時無語,她的心被塞了。一個每天都有寶馬和保姆接送的孩子,怎么會坐過公交車?就算坐過,也不過是觀光體驗。
她在猶疑,要不要帶陳雨菲去那個民辦學校。不是學費的問題。
一個班里能有七八十個孩子,意味著這些孩子的家庭收入水平處在這個城市的最底層。陳雨菲從最貴的私立學校,被迫轉到最差的打工子弟學校,那種心理失衡不是她能承受的。
況且她再橫,也不過是被父母寵出來的橫,與過早進入社會淬煉出來的橫,壓根不是一個水平。
不能去那里。司芃想,她不應該只想解決她轉學的事,便把她送去一個連日子都混不出來的地方。
她才十歲。司芃牽她的手走出麥當勞:“走吧,我?guī)湍闳ソ粚W費?!?br/>
陳雨菲甩開她的手:“在健身房和酒吧里打工的人會有錢?又不是一兩千塊。”
“我有。你上完這學期,下學期我一定找人把你弄到公立小學去?!彼o陳志豪發(fā)信息:“不去了。你幫我找關系,下學期把她轉去家門口的公立學校。需要用錢,就和我說?!?br/>
沒有父母加持的人生,去好點的學校念書,才是她走出困境的希望之路。
靈龍學校財務科。一聽說來交學費的是陳雨菲,六七個人都轉頭打量。司芃把帽檐扯低。有人走回自己辦公桌:“過來這邊。一共十五萬。”
“不是七萬八嗎?”司芃望向靠墻站著的陳雨菲。
這女人解釋:“另外七萬二是游學的費用。這個學期他們班去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她拿游學的宣傳冊給司芃看。
“我不去了?!标愑攴普f。
“喲,不去了。”女人了然地笑。“那就教七萬五的學費,三千的學雜費。我們從來都是收學費的時候,游學費用也一并收了。能來這里念書的,哪還出不起這個錢呢?好多全職媽媽都陪著一起去的?!?br/>
司芃心里一聲“哼”,還是那個破學校,以為有幾棟顯擺的樓和外籍教師,就是貴族學校?她媽說得沒錯,在國內,有錢也買不到好教育好服務好產(chǎn)品。她一度想把司芃送出去,又怕出國后無人能管住她。
司芃看向陳雨菲。這孩子偏著頭靠墻靜默,眼神望向不遠處的那株綠蘿,對這個女人的話沒有一點反應。四個多月了,她已經(jīng)學會用沉默和無視來保護自己。
司芃走到她身邊,問她:“你出過國嗎?”
“當然出過國。”
“去過哪些地方?”
“泰國,爸爸愛去泰國拜佛;還有巴黎倫敦紐約東京,媽媽愛去那邊買包還有化妝品。”
“那你喜歡去的地方?”
陳雨菲不說話。
司芃轉過臉朝那個女人說:“游學她也去。”
陳雨菲愣愣望著她:“司芃阿姨,我不用去?!?br/>
“去吧。你要是不努力,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出國。澳大利亞和新西蘭沒有那么多佛拜,也沒有那么多貨掃。那邊風光很好,到處都是大草坪,很綠很綠的草坪,有考拉、袋鼠還有軟綿綿的羊,痛痛快快地玩一次?!彼牡?,你看,像我這樣沒好好念書的人,說個美景都說得干巴巴的,一點也不吸引人。
司芃把卡遞出去刷,再蹲到陳雨菲跟前,聲音不大,但是一屋子的人都聽得見?!澳阌浿?,有什么事就來找我。就算沒有爸媽照顧你,在這里,你也一點不比人差。”
一下就劃走十五萬,凌彥齊給她的卡還剩二十六萬。司芃把卡收進短夾,心想也夠花很久。錢一到賬,女人就露出和氣的笑容:“雨菲,回教室去上課吧。明天記得回家拿護照過來?!?br/>
司芃牽陳雨菲離開財務室,走廊里站定,聽另一棟樓里的書聲瑯瑯:“你回去上課嗎?”
“今天可以請假不上嗎?”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東湖公園游樂場?!?br/>
那是個好老的游樂場,司芃小時都在那邊玩過?!昂冒。遗隳阃嬉簧衔?,中午吃完飯,就回學校上課,我下午沒時間陪你?!?br/>
周三早上的游樂場,幾乎沒有人。司芃和陳雨菲買了票,坐在破爛的船里,船圍著中間的“鯊魚島”旋轉,摁操作臺上紅色的扭,一道水槍噴出,落在島上那些褪了色的鯊魚企鵝海豹身上。
“嗒嗒嗒嗒”,是陳雨菲在開槍。槍聲中司芃聽見她在說:“司芃阿姨,等我長大了,我會把這些錢都還給你,連我媽的,我也會還。等你老了,我也會養(yǎng)你?!?br/>
司芃咧嘴說:“好啊?!?br/>
“嗒嗒嗒嗒,”那槍聲是一個十歲孩子與童年徹底告別的堅決心聲。
包里手機震動,司芃掏出來一看,凌彥齊截了一張銀行短信的圖給她。再發(fā)一條信息?!笆迦f,又做什么好事了?”
他當時給盧奶奶辦銀行卡,預留的是自己的手機號碼。等這張卡給司芃后,也沒來得及變更聯(lián)系方式。所以不論取款轉賬還是消費,只要金額稍大,銀行短信都往他手機上發(fā)。
也好,能讓他知道這女人拿錢都干些什么事。
“要你管?!彼酒M拍了側面另一艘船上陳雨菲的照片發(fā)過去,“我給陳雨菲交學費。她剛剛說要養(yǎng)我老,我又不打算生孩子,認她做干女兒算了?!?br/>
她以為凌彥齊會回復:“那我豈不是要做她干爹?”這類的俏皮話。結果等好久,人也沒回。她再問:“怎么啦,因為她是陳龍的女兒,你不開心?”
也是吧,落在豪仔這樣知情的人眼里,他還得幫她養(yǎng)上一個男人的女兒,也是過分了。
“司芃,你不要老拿你不生孩子這件事來刺激我。說不定哪天我也會做出把你的避孕藥全都換掉的事來。”
司芃啞然失笑。真想去換藥的人,才不會事先說出來。只是,凌彥齊是真的想和她生孩子嗎?
她看著陳雨菲。她才十歲,已經(jīng)有一米五五,有瘦長的腿和桀驁的眼神,她會比同齡人更早進入青春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哪怕陳龍沒出事,不缺關心和金錢,她的個性脾氣也夠這位叱咤風云的大哥吃一壺的。
為人父母,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好做的差事。她司芃缺乏成為一個好母親的愛心與教養(yǎng)。她不怕變成孫瑩瑩所說的那類人,要靠孩子去綁定男人和優(yōu)渥的生活;只怕變成極度空虛后只能愛孩子的人。
那些愛孩子愛得正正好的母親,通常都是婚姻和順、生活美滿的妻子。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白凈微胖,眉眼溫柔,輕聲細語,……。這個世界的孩子,需要那樣的母親去守護。
她們祖孫三代,過于強調自我,又容易被愛情打敗,都沒有這么的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