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圓、江山萬里,又是一年風光明媚時。
沉悶號角聲,響徹大魏皇宮,禮樂齊奏,百官、世婦、宮人、婢子、侍衛(wèi)無不是匍匐滿地,崇武元年在北冥徹的腳,踏上通往正天殿的宮道那一刻,就要開始了。
頭戴冕旒冠、身著赤金滾龍袍的北冥徹于二十名大內(nèi)侍衛(wèi)的護送下,從荊闕臺的臺階上下來,慢慢的朝著正天殿而去。
跪在宮道兩邊匍匐的人們,大聲呼喚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萬歲聲此起彼伏,北冥徹于連綿不絕的萬歲呼喚聲中,一步步邁上去往正天門殿的臺階。
正天殿大門口,華服加身的文太后等候,望著穿戴皇帝朝服的兒子朝自己靠近,文太后似乎越發(fā)蒼老。
正天殿門前,北冥徹跪下,三拜大禮行過,接住母親遞來的玉璽。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從這一刻起,北冥徹便是大魏崇武皇帝,定這樣的年號,明顯預示著,北冥徹要狠狠的殺一殺,大魏的棄武從文之風。
玉璽交接過,文太后淡淡道,“皇帝,希望你好自為之?!痹挳?,她扶云嬤嬤的手離開正天殿。
母后為何一臉衰色北冥徹明白,給德子使眼色,德子立馬打發(fā)宮人下去傳太醫(yī),母后暫時有太醫(yī)照料,北冥徹便能全力應(yīng)付今天的事。
今天,北冥徹不光要登基,連封后也要一并過,又一道沉悶號角響,還匍匐在地的眾人依舊匍匐,一聲,“恭迎皇后娘娘”,令匍匐在地的一幫女人,視線齊刷刷的看向荊闕臺,周氏不敢信,以為聽錯了,皇后娘娘?
荊闕臺上出現(xiàn)的一抹身影令周氏大腦當即空白,那抹身影越來越近,周氏差點再跪不住,琳瑯的震驚不比母親少,鳳冠鳳袍加身的女人,從宮道上緩緩經(jīng)過,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的呼喚聲刺激著母女兩的耳孔。
跪在宮道另一邊的天俊差點暴跳,被同跪的天成一把按住:“天俊,你冷靜點,注意場合!”
“哥,怎會這樣,父皇將那個女人立為皇后,母妃怎么辦?”
“我一老早就給你分析過此事,你還不相信,這會信了吧!”
事實已經(jīng)擺在眼前,這會子已經(jīng)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天俊此刻想殺人的心都有。
與天俊、天成同跪的還有一位少年,那少年眉眼之間與北冥徹有幾分相似,少年聽見天成與天俊的對話沒好氣道,“我母親做皇后,本來就是應(yīng)該的,若非我南越對父皇支持,你們以為,你們今天能有跪在這里的機會嗎?”
天俊忍住了暴跳,卻忍不住少年的挑釁,他狠狠的推了一把北冥天賜,天賜穩(wěn)住身子不快道:“你找打是不是?!?br/>
“你們兩個行了?!惫蛟谧钸吷系奶斐梢话牙√炜?、順便制止住天賜。
三人雖有爭執(zhí),說話聲音卻都很,所以這邊動靜,并沒引起多少人關(guān)注。
周氏還沒有從驚愣中走出,依然陷入大腦空白中,玉憐秋則望著鳳袍貴婦忽的想起她是誰,“姐姐,你可還記得,當年的南越公主么?”
南越公主?
大腦空白的周氏,思緒瞬間飄回到十幾年前,那年,王爺剛剛被朝廷召回京,就趕上南越派使臣出訪大魏,當年,王爺被朝廷委任,代替皇帝出城迎接南越來防使臣,隨使團而來的還有南越大公主。
周氏細細回憶,邊回憶邊看向正天殿門口同丈夫立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上下雖然相隔稍遠,周氏卻能認出,那女人果然是當年的南越公主,周氏的臉頃刻白成一片。
被封后的女人是誰,周氏、玉憐秋認得,旁人卻一頭霧水,畢竟她們不知北冥徹十幾年前的那段風流往事,所以她們不知道也不奇怪。
正天殿門口,北冥徹面對黃桂娥“一臉寵溺”,帝后同時執(zhí)筆題過字,今天的儀式算暫時告一段落。
周氏眼中聚滿霧氣,滿心不甘的朝帝后行大禮,三跪九叩結(jié)束,周氏尋找人群里的父親,六年不見,父親也蒼老許多,遠遠的與父親對視,父親給她做了個擺手動作,周氏當曉得父親的意思是讓她稍安。
華裳殿里周氏躲在屋中釋放委屈,琳瑯挨母親坐,母女兩抱在一起哭成一團,難得往日與周氏不登對的玉憐秋,這陣子也對周氏起了同情,忽地從高高的位置上跌落到谷底,這事擱誰身上能受的了。
不過,玉憐秋的同情也就持續(xù)片刻,現(xiàn)在宮里又多了一個女人,對于北冥徹的風流,玉憐秋早已經(jīng)習慣,所以她不操心那些,和別的女人爭不爭,那都已經(jīng)沒多少意思,活到了這把年紀,還有什么可爭的,再是爭,能爭得過年輕的姑娘么,所以現(xiàn)在她得做另外打算,誰要擋了她兒子的前途,她絕不手軟。
一幫女人于華裳殿大院中交頭接耳,丁詩韻立一邊冷眼旁觀院中鬧哄哄。
華裳殿門口閃進倆人影,看清是天成與天俊來了,眾人朝兩位皇子行過禮,玉憐秋問話:“成兒、俊兒,到底怎么回事?!?br/>
天成、天俊嘆口氣并無回答,天俊問:“我母妃呢?”他話將畢,眼睛通紅的周氏鉆出屋子,“俊兒……”
琳瑯也沖過來:“哥哥……”
天俊上前攬住母親和妹子,此刻他同樣的一臉衰色,父皇將娥皇立為皇后,這下,他們母子幾人從堂堂的父皇嫡親,全部成了庶房。
天成問身邊人:“母親,你可還好?!?br/>
“我很好……成兒,到底怎么回事,那個女人怎會……”
天成揮手打發(fā)了伺候在華裳殿中的宮人,宮人退下,一幫女人坐下,靜聽兩位皇子講述事情原委。
戰(zhàn)爭打到中期,北冥徹損兵折將太多,那個時候,他的實力已經(jīng)與昌平侯拉開,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福兮禍所托。
恰在此時,南越發(fā)生內(nèi)亂,南越不光內(nèi)亂,而且還有外憂,南越女皇傳信給戰(zhàn)場上的北冥徹,希望他能幫忙平亂,女皇付給北冥徹的報酬是,只要他能幫她,她就投靠他。
北冥徹本來應(yīng)付自己的爛攤子不暇著,正常思維,一般人絕不會理這事,然北冥徹偏偏就理了,仗已經(jīng)打了,還怕把戰(zhàn)場再鋪的大一點嘛。
北冥徹撥出一部分兵力交給江流,要他帶兵去南越平亂,江流不負所托,幫女皇掃平南越內(nèi)亂,女皇作為報答,便將自己手里的十萬大軍悉數(shù)交由北冥徹。
當十萬大軍開赴戰(zhàn)場時,天成、天俊簡直不敢相信,南越怎會借兵給父親,直到兄弟倆見著黃天賜,也就是現(xiàn)在的北冥天賜,兄弟倆才曉得,南越女皇居然是父親的老情人。
黃天賜是多年前,南越公主來大魏與父親珠胎暗結(jié),至于黃天賜在南越是如何被她母親生下來,這個誰也不知,弄不弄得明白這茬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南越女皇孤注一擲投靠了父皇,才有了后來的戰(zhàn)局扭轉(zhuǎn)。
北冥徹一心幾用,打完了朝廷,再同昌平侯火拼,弄死了昌平侯也將南越徹底收入,北冥徹這一仗打的讓兩個兒子,將他崇拜到了極點。
天成、天俊的講述,聽的一幫女人心都為北冥徹提起,李俏暗暗咂舌,那廝手段果然非一般人能比,連南越女皇都跟他有一腿!
得知了北冥徹的又一段風流韻事,李俏只覺這廝渣的簡直無可救藥,他不僅把人肚子搞大,還讓人家連兒子都給他生下,砸完舌,李俏又暗暗搖頭,他睡人姑娘,結(jié)果自己的女人給他頭上種草,因果循環(huán)當真是絲毫不爽,暗嘆中,李俏不著痕跡的看了眼丁詩韻。
天成早就給天俊分析過,但天俊不相信父皇會不顧及自己的嫡妻,所以兩個月前去封地接母妃回京的時,天俊老早的給母親道喜,這下子喜直接變成了驚。
周氏道:“你們?yōu)槭裁?,不早點告訴我呢?”
天俊低頭:“我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jié)果,我還以為,入了宮你們會知道一切呢,卻是誰能曉得,你們到今兒才曉得娥皇的存在?!?br/>
天成說:“母妃莫要傷心,你現(xiàn)在擔心的應(yīng)該是二弟,娥皇被立為皇后,那他的兒子以后就是嫡子,宮里的庶嫡之分可關(guān)乎到未來。”
李俏打量天成,這子當這么多人面說這話,也不怕給自己惹事!
這話確一語點醒夢中人,周氏走出怒意,不錯,娥皇被封后,那她的兒子就是嫡子,將來她的兒子當了皇帝,還能有了她們這些人的好。
天成這句話更讓旁的女人也起了心思,無論之前站在哪一邊的,此刻都站到了一起,這個時候絕不能窩里反,一旦自己人先斗的不可開交,不是叫娥皇漁翁得利么。
之前無論是誰的人,這會子都給周氏表忠心,玉憐秋臉色生不對,被兒子按了按她的胳膊,玉憐秋暫且收起不快。
周氏吸口氣,“好,只要你們忠心與我,我一定不會忘記各位姐妹的情分?!?br/>
“母妃,你趕緊收拾下,下午還有慶祝父皇登基的宴會,無論怎樣,不能在娥皇跟前失了體面,母妃終究是父皇的嫡妻,即便今日落了娥皇下風,也改變不了你是被父皇三媒六娉、八抬大轎抬入北冥家大門的女人?!碧炜≌f。
周氏正了正神色,兒子說的對,無論如何,不能在娥皇那里失了體面,即便娥皇被立皇后,自己將來絕對也會得副后冊封,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只要皇上給自己副后之位,周氏相信,總有一天她能打敗娥皇。
聚集在大院中的一幫女人散去,天成扶玉憐秋回房,避過旁人,玉憐秋壓低聲音問:“成兒,你打算怎么辦?”
天成也壓低聲:“父皇登基大典一過,我會朝父皇請旨帶兵離京,我不在的時候,母親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br/>
“成兒要走?你為什么要走?”
“母親,我?guī)П鼍?,是為剿滅與朝廷作對的余孽,記住兒子的話,我沒有回來之前,母親定要低調(diào)做人?!?br/>
“你都不在我身邊,我還有什么可高調(diào)的?!?br/>
天成扶玉憐秋坐下道:“我走,也是為了咱們母子的將來,母親,聽兒一言,我走了之后,你要幫襯著點九夫人?!?br/>
說起李俏,玉憐秋忽想起一件事,一把拽住天成胳膊:“成兒,你給母親透個實話,你是不是對李俏……”
“母親,你不要多想,我讓你幫著九夫人,是因為她幫過我,我一直都沒給你說過,當年我和天俊遠赴戰(zhàn)場,九夫人給過我一本三十六計,我能有今天,這里面有一半是九夫人的功勞?!?br/>
“你們既然沒什么,她為何要給你三十六計?”
女人的思維向來如此,天成又是深宅中長大的孩子,見多了深宅女子的處世行為與手段,母親這樣的想法,弄的天成很無奈。
“母親,你不要想那么多,九夫人給我三十六計,你應(yīng)該感到高興才對,你別忘了,九夫人可是王妃那邊的人,她能向著兒子,這便就是向著你,你不能因為兒子的緣故,將一個向著你的人,硬生生的推出去。”
天成不遺余力的讓玉憐秋接受李俏,一來李俏絕對是個有腦子的女人,若母親能夠與李俏站在同一條戰(zhàn)線上,將來說不定很多事情上,母親能從李俏那里受益;二來,天成也有自己的揪揪,如李俏那般聰明的女人,不將她拉倒自己的陣營里頭來,難道還要將她變成自己的敵人么。
六年過去,北冥天成已經(jīng)完全長大,生在皇家的男人,無論的時候多么清純,只要他在皇室的這個大染缸里摸爬滾打過,心思總會變的讓人難以琢磨。
“母親,兒子說了這么多,你可有記下?”
“好,母親聽你的就是,可你得給我保證,你和李俏絕對不能不清不楚?!?br/>
“兒子保證,我與九夫人沒有任何?!?br/>
得天成保證,玉憐秋總算抹平了心里揪了多年的疙瘩:“好,你去吧,答應(yīng)母親,一定要平安歸來?!?br/>
安撫過母親,天成去到李俏住處尋李俏,金嬤嬤正抱著青蘿講故事,見天成現(xiàn)身,金嬤嬤忙站起相迎:“大皇子怎么過來了?”
看見天成,青蘿笑成一朵花,離開金嬤嬤懷抱,撲過來拉住天成的手問道,“哥哥,你是來找我的嗎?”
“青蘿,哥哥來找你娘親,九姨娘人呢?”
“我娘?”青蘿腦袋一偏,“對哦,娘呢?”
金嬤嬤接過話:“夫人去了后院,大皇子稍等,老奴這就去找夫人來?!?br/>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碧斐晒瘟讼虑嗵}鼻子:“哥哥有點事要與你娘親說,改日我再陪你玩,好不好?”
青蘿嘴一撅:“哥哥這么快就要走,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哥哥怎可能不喜歡你,哥哥確有事,等哥哥忙完了,我一定和你玩,怎樣?!?br/>
青蘿嘴撅片刻:“那好吧,你說話要算話,等你忙完了就帶我去騎馬,不許再用忙糊弄我?!?br/>
天成被青蘿的可愛樣逗得滿臉顯笑,摸摸她的頭,出來李俏所居之處,朝華裳殿后院而去。
李俏提著竹籃漫步華裳殿后院,聽完兩位皇子講故事,李俏便躲到后院來了,她信步隨意,到底想干什么李俏自己也不知,應(yīng)該說,此刻她很閑,閑的腳下踢著石頭玩。
天成到了李俏后面,瞧她滿是無精打采樣:“俏兒姐姐,你干嘛呢?”這一聲嚇的李俏差點背過氣,連忙轉(zhuǎn)身,一身暗紅色蟒袍加身的天成似笑非笑的立在身后。
李俏結(jié)巴道:“你……你不去陪……陪你母親,怎么……怎么到這來了。”如今的天成,渾身透一種無形氣場,加上他的相貌像極了北冥徹,李俏在面對天成的時候,總有種面對北冥徹的感覺,“你要是無事,別打擾姨娘采晨露?!?br/>
“采晨露?”天成雙手抱臂胸前,斜目暼了眼天空,“太陽都曬到頭頂了,你這個時候采晨露,俏兒姐姐,這般糊弄人的話你也能編出來,你當我是孩子。”
“你在我這里一直都是孩子……既然太陽升上高空,那我回去了?!崩钋卫@過天成就要逃離,她從天成身邊經(jīng)過,卻沒料抱臂的天成一把拽住她手腕。
李俏這會子不光一口氣差點沒提上,渾身更緊張到極點,來回瞅了眼,還好這里再無人:“喂,你個死子趕緊放手吶。”
天成緊緊抓著她手腕,不但沒松開,反而還越抓越緊:“俏兒姐姐,你不要總是將我當成孩子,你只比我大四歲,你總以長輩的身份在我面前自居,我真的很不爽?!?br/>
“成成成,你是我祖宗,祖宗我求你了,你趕緊放開我,你父皇已經(jīng)砍掉了三個宮女的手,我不想我的手也被你父皇砍掉?!?br/>
“被父皇砍掉手的那三個宮女,是她們活該,當日她們沒碰上我,碰上我,我恐怕會剝了她們的皮?!?br/>
李俏沒心情同他爭執(zhí)剝皮、還是砍手的問題,她現(xiàn)在只求能脫離這子的拉扯就行,“我的祖宗,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放開我?!?br/>
“很簡單,以后你見了我,不許再躲著我,我就放開你?!?br/>
后院這邊掰置不停,旁人的確沒瞧見,但卻被紅看見,紅站立的這個地方恰好能瞧見后院那邊,大皇子拉著李俏不松手。
隔的遠,紅聽不見他們說了什么,但看倆人拉拉扯扯,紅滿目驚愣且微張嘴。
七夫人出來找李俏,瞅了一圈子沒見著人,無意一眼,看紅盯著一個地方聚精會神,七夫人不著痕跡的挪到紅那邊,順她目光往后院一瞥,這一瞥連七夫人也大吃一驚。
七夫人連忙干咳一聲,裝作很無意的經(jīng)過此處,紅忙撤回視線快速離開,紅走了,七夫人再看那邊,拉扯的倆人已經(jīng)分開。
七夫人暗搖頭,李俏膽子也太大了,怎么和大皇子拉拉扯扯的,倆人即使打鬧,也不是這么個打鬧法,這要是傳出去傳到皇上耳朵里,那還了得。
那邊,李俏答應(yīng)下天成的要求,天成才放手,李俏提著籃子就要走,天成又道:“俏兒姐姐,我來是給你道別的,父皇登基大典結(jié)束,我就要離京了,希望你保重?!?br/>
李俏足下步子一頓,“好,我知道了?!彪S后,她跟逃命似的離開令人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