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俗世坊。

    靜靜躺在桌上的是一柄劍鞘，它修長而華麗，其上旋著復(fù)雜的紋絡(luò)，金光湛湛，雖貴氣而不失活潑，如同初晨最早綻放的玫瑰，帶著媚骨天生的優(yōu)雅，又有怡人的清甜。

    “謝謝你啊二師兄?！?br/>
    葉天歌從背后將清光劍解下，解開纏繞其上的層層白綢，隨即――收劍入鞘。

    “無礙，反正是四師弟付的錢?！?br/>
    葉天歌猛地一驚，“誰？”

    顧如風(fēng)一愣，立刻訕笑兩聲：“一時口快說錯了，是小師叔，小師叔付的錢……”

    “是這樣啊……”葉天歌似乎了然地笑著，把“啊”字的音拉得老長，直到瞧見顧如風(fēng)額頭冷汗直落，他才轉(zhuǎn)身，“那我就先走了，二師兄，回見。”

    顧如風(fēng)是天劍門公認(rèn)的老實人，平生憨厚淳樸，不會說謊。

    至于口誤……他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會說錯話，這絕無可能。

    除非，方淮就是他的小師兄宿嗔。

    不過，既然方淮要瞞著他，他就讓他瞞。

    左右……總有他要承認(rèn)的時候。

    從俗世坊走出去，葉天歌往江陰李府的方向而去。

    李慕與杜月皆是大如意教從前的圣女殷南秋收養(yǎng)的孩童，只是杜月是個棄嬰，李慕卻并不是。

    李慕的父親乃是江陰“鎮(zhèn)江北”李傲天，不算是大有名氣，也算小鎮(zhèn)一方。他生性自大狂傲，最容不得他人背叛。李慕的母親心性高，年輕時便帶著還在襁褓里的李慕出逃，后來她因病去世，她與殷南秋關(guān)系還算不錯，李慕便被殷南秋撫養(yǎng)到身邊。

    直到京城異變，李慕與杜月被留在雁回山，雖然之后他也大江南北地跑，卻一直以為自己是無根之萍，只合該漂泊的。

    他亦是這兩年才在自己母親留下的東西中得知自己還有個爹，兩年間他回去過三趟，因著李傲天的脾性，這三趟皆是以不歡而散告終。

    他已不在乎這些瑣事，方淮卻是在乎的。

    天下游子皆思家。

    杜月也需要明媒正娶。

    為著這兩個理由，方淮去拜訪了李傲天。

    算了算時間，葉天歌估摸著方淮也快該回來了，就站在李家大宅門前等他。

    豈知一等就等了一個時辰。葉天歌覺得頗不對勁，微踮腳尖，如風(fēng)一般進入李家大宅。

    小心翼翼地避開宅里的人，他走到會客廳前，才發(fā)現(xiàn)里面早已無人。

    ……不應(yīng)該啊。

    葉天歌又探尋幾個地方，皆是如會客廳一般的空蕩。

    來來往往的仆役倒是不少，只是，這正主呢？

    葉天歌沿房屋脊梁行走，行到某一間破舊的小屋時，他停下步伐，落到地面。

    將小窗輕輕撥出一個口，他看見一臉冷汗的男人正在其中凝視著一個黑色匣子。

    這地方破敗陰涼，看起來像是年久失修，又沒有人愿意來這里巡邏。若是其中的是一位老奴仆，因為一些私事不方便而來到這里，葉天歌尚能理解，只是他想不通，為何李傲天，會蹲在這么個地方？

    這個宅子里統(tǒng)管一切的人，怎么可能會蹲在這里？

    方淮來這里之后，究竟又發(fā)生了什么？

    他一掠身影，往宅子外而去。

    街上一人華服錦衣，頭發(fā)隨意一束，折扇于手，風(fēng)流不羈。

    這樣的人本還是凜然瀟灑的，只是此人偏生生了一副奇丑無比的臉，配合這一副姿勢，看起來只叫人覺得丑人作怪，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葉天歌堪堪停落到他面前，搖了搖頭：“我可算知道你為什么會這么早回來了。”

    “若我是李傲天，見了你這副鬼樣子，也會趕你出來的?！?br/>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易容過后的方淮。

    只見他笑笑，竟柔和了幾分這刻意丑化的容顏：“劍鞘取回來了？”

    葉天歌轉(zhuǎn)過身去叫他看自己背后。

    “那就好，”方淮走到他身邊，“其實我也去做了一件事?！?br/>
    “什么？”

    方淮揚了揚手中的折扇，折扇扇面繪著白玉一般的男子，站在皎皎月光之下，分外清雅純粹。

    扇骨是zǐ檀木，散發(fā)一股的香，zǐ檀木古樸的顏色又襯出扇墜的溫和。

    扇墜是一塊玉，玉名漢陽――正是初見之時葉天歌送給方淮的那一塊。

    “這是否算是定情？”

    葉天歌極為感動，視線從折扇往上移，對上方淮易容過后那張奇丑無比的臉，感動之色一瞬消無。

    幾番躊躇，他終于開口：“我想吻你，但下不去嘴?！?br/>
    “……”方淮看起來似乎是頗受打擊，“我們回去吧?！?br/>
    兩人便回到別院，過庭走廊，直走到東院里，方淮將人皮面具摘下，露出一張俊美無二的臉來。

    隨即他停步，轉(zhuǎn)頭看著葉天歌。

    低頭，以唇貼唇，沿著口腔輪廓細細描繪唇齒。

    吻罷他笑意盈盈地看著葉天歌：“小天，現(xiàn)在怎樣呢？”

    紅暈攀上臉頰，將葉天歌燒得有些昏頭昏腦，他近乎于囁嚅地道：“……不、不錯?！?br/>
    他能舉世風(fēng)流放浪不羈，只是在方淮面前，卻不知怎么回事，總有一些時候，是要害羞至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的。

    方淮摸了摸他的頭，抬頭看看天色，“該吃飯了?！?br/>
    他這句話剛說完不久，就聽見杜月興奮的聲音，“方大哥，開飯了！”

    葉天歌立即轉(zhuǎn)身走出東院，此時此刻他的內(nèi)心才開始平復(fù)一點，走一段路程，他回頭看著方淮，“為什么要易成那副鬼樣子？”

    方淮摸了摸鼻子，“本來就沒打算去說服李傲天，我只是去惡心惡心他。”

    瞧見葉天歌將信將疑的眼光，他繼續(xù)說：“李傲天是地頭蛇，性格傲慢，覺得這江陰沒有人比他更有本事了。我并沒有透露來意，只是扮演一個自大又本事極大的人，專程去逗逗他玩?！?br/>
    “你是怎么逗他的？”

    方淮卻閉口不談，只是笑著，道：“你以后會知道的?！?br/>
    葉天歌心頭的疑問愈加增大，他相信，方淮一定有一些秘密瞞著他。

    不過他沒再追問，他相信方淮，他相信方淮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

    “你這樣，”想了想，葉天歌開口，“真的很像我的小師兄。”

    “算上這次，你已經(jīng)提到他兩次，”方淮湊過來，“我聽你師傅說，你小師兄宿嗔已經(jīng)……”

    “沒錯，他死了?！比~天歌笑了笑，卻帶出那么幾星悲傷，“死在劍淵之爭里。”

    在天劍門修習(xí)的劍士，皆要入劍淵。

    天劍門本身分為內(nèi)外兩門。

    劍淵也分為外劍淵與內(nèi)劍淵。

    外劍淵有五處試煉，試煉通過后可擁有入內(nèi)門資格，而內(nèi)劍淵有九處試煉，通過之后可參與內(nèi)門天劍之戰(zhàn)。

    天劍之戰(zhàn)，是為巔峰弟子之戰(zhàn)，它不遵循什么點到為止的規(guī)矩，只遵循最簡單的“勝者為王”原則。而其中的最強者，可以獲得天劍門至高劍法秘籍，并且能得到兵器榜上赫赫有名的寶劍。

    而與葉天歌同一屆的弟子，入劍淵時共有七十人，活著從劍淵走出來，并且登上天劍戰(zhàn)臺的，只有十人。

    其中有一半是他們師兄弟五人。

    第一輪的對決他們并沒有對上彼此，各自苦戰(zhàn)，說來也巧合，他們竟各自勝了自己的對手。

    至第二輪，顧如風(fēng)對上楚新，他對上大師兄莫非鶴。

    顧如風(fēng)與楚新顧念師兄弟情誼，只對招而不拼命。

    葉天歌原本也是這樣做的，只是，他點到為止，莫非鶴卻一心取他性命，幾招過下，當(dāng)他意識到這個情況之時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

    絕望至極的他，已經(jīng)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來。卻猛聽得衣袂飄飛的聲音，伴隨著重物落地的響聲。他睜開眼睛，就看見宿嗔倒在他面前，一身白衣浸透鮮血，在離宿嗔不遠處，莫非鶴亦倒在地面上，雙目圓睜，似乎死不瞑目。

    宿嗔對他笑了笑，“小師兄說過，要保護你一輩子，只是……現(xiàn)在做不到啦?！?br/>
    “小天，你可要照顧好自己啊……”

    他的生命力終于殆盡，在話音落地的瞬間，他的眼睛也閉上。

    看起來……他似乎走得很安詳。

    “為了救我，”葉天歌繼續(xù)說，“他那么鮮活的一個人，就那么死了?！?br/>
    “人死不能復(fù)生……”方淮輕輕攬住他，溫和而霸道地說，“你有我就夠了?！?br/>
    “如果你也死了呢？”

    “如果我要死的話，”方淮的聲音忽然變得暗暗的，“我一定會拉著你一起死。黃泉路上，我絕不肯孤單?！?br/>
    “不騙我？”

    “我怎么敢騙你？”

    “我不相信?！?br/>
    “為什么？”

    “你比我高?！?br/>
    “……”方淮無言以對，“小天，是我錯了，別再提這個了好嗎？”

    “什么時候，我們?nèi)バ熜值哪骨凹腊菁腊莅桑俊比~天歌狀似無意地提出這個建議，“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去看望過他了。我總是會怕。”

    方淮沉默許久，似乎在思索一些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沒想，他終于開口：“江陰事了，我會同你去祭拜?！?br/>
    “答應(yīng)得這么爽快，就不怕延誤了參加武林大會之期？”葉天歌不動聲色地試探，還是說，”你知道我小師兄的墓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