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這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始終沒能入睡。天剛蒙蒙亮，他便驅(qū)車前往機場，路上給徐秘書打電話，讓她訂最早到香港的航班。年關(guān)機票很緊張，最終只訂到中午的票，他在vip休息室的沙發(fā)上坐了一上午，喝掉三杯咖啡。
午飯后，sese推著陳淑曼到花園里散步，香港難得有太陽，而她依然懶懶的沒什么興趣，只轉(zhuǎn)了一圈，走到在二樓的小偏廳，打開電腦，盤腿坐在羊絨地毯上，陽光透過玻璃窗撒入房間，身旁的小桌上放著飄飄為她準(zhǔn)備的茶點。沈瑜來電話時，她立刻放下數(shù)位板，趟到沙發(fā)上和他說話。
“在家嗎？”沈瑜問。
“在啊?！?br/>
“在做什么？”
“在和你講電話呢?！?br/>
“等會兒要做什么？”
sese想了想回答：“畫畫，還有一篇論文要寫?！?br/>
“這么充實，恐怕你沒時間陪我咯?！?br/>
聽到他這樣說，sese愣怔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后立刻從沙發(fā)上跳起來，尖叫：“你要來嗎？現(xiàn)在嗎？真的嗎？”
“看外面。”
sese跑到窗邊，透過玻璃看到他手持電話穿過草坪，筆直頎長的雙腿踏在草地上步步生風(fēng)，西服掛在手臂上，襯衫最上面一?？圩颖唤忾_，領(lǐng)子微敞著，像是帶著一身的仆仆風(fēng)塵，卻是她記憶中從不曾有過的英俊。他也正抬著頭看向她的方向，她激動地對著他揮手，看到他眉眼彎起了笑意。她轉(zhuǎn)身快步跑下樓，拖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噠噠噠”的聲音，一旁忙碌的飄飄看著她飛奔的樣子，緊張的勸道：“小心啊大小姐！”
她不管不顧，跑出寬敞的客廳，他們在門堂處相遇，她撲過去抱他，用盡全力。一整夜未眠，他的精神遠不比從前，她這樣用力一撲，讓他向后趔趄一步，但還是穩(wěn)穩(wěn)的接住她。
“你怎么會來？”sese驚喜萬分的問他，雙眸閃爍著耀眼的光彩，猶如夏日夜晚的繁星一般。
“想你，所以就來了?！鄙蜩ぢ耦^在她的頸窩間，重重呼吸他思念許久的味道。
被他緊緊抱著的sese咧著嘴角笑，那種幸福，無以言表。抱著彼此，哪怕不說話，都是一種享受。
午休后的陳淑曼，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找sese，傭人說，沈瑜來了。
傭人推著陳淑曼到偏廳，卻沒有進去，她們停在門口，因為一扇紅木屏風(fēng)擋住了偏廳內(nèi)大部分空間，但仍能清楚的看清里面的人。
陳淑曼收回目光，吩咐傭人道，“推我出去走走吧?！?br/>
沈瑜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sese便認真畫起他的畫像。其實他的眉眼全部已經(jīng)深深刻進進腦海里，即使沒有模特，她也一樣能把他畫出來。而此刻模特就在這里，她卻畫著畫著，走起神來。她干脆趴在沙發(fā)邊，手托著下巴，細細的瞧著他。
他又長又密的睫毛，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觸感輕輕柔柔的，看到他眼皮動了動，她忙收回手，擔(dān)心會把他弄醒。小心看了他好一會兒，確定他繼續(xù)睡的很沉，她才抬起手指，輕輕拂過臉頰、高挺的鼻子，觸到他柔軟的薄唇，他卻忽然張開嘴巴咬住她的手指。
sese被嚇的一驚，“你裝睡！”
沈瑜反問：“不然怎么看你使壞？”
“我可沒做什么。”
沈瑜點頭，頗有些失望的說：“對，我應(yīng)該在裝一會兒。”
sese噗嗤笑一聲，拉開他的胳膊，爬到沙發(fā)上躺在他旁邊，想讓狹小的沙發(fā)容納下他們兩個，他們只有貼的更近、抱得更緊。
沈瑜摟緊她，吻了吻她的發(fā)頂，“剛剛畫了什么？”
“你啊。”
“真的？給我瞧瞧。”
sese起身，沈瑜也跟著坐起來，她拿了電腦坐回他身邊，獻寶的說：“是不是惟妙惟肖？”
沈瑜看她，贊同道：“成語用的不錯。”
“我在問你這幅畫！”
沈瑜這才認真的看起屏幕上的自己。一張熟睡的側(cè)臉，每一個細節(jié)都恰到好處，仿佛透過屏幕，能看到他隨著呼吸一張一合的鼻翼，讓他忍不住贊嘆：“畫的很棒。”
sese依偎進他懷里，得意的笑起來：“我想以后畫畫還是要用畫筆和畫板，這樣我就可以把作品裱起來，掛在家里，說不定我以后出了名，一幅畫會很值錢哦！”
沈瑜拉起她的雙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中，“那我要好好寶貝你這雙手了，大藝術(shù)家?！?br/>
sese憧憬著未來：“我要把畫掛在臥室、書房、餐廳、玄關(guān)、浴室。”
“浴室里掛什么？”
“還沒想好?！眘ese皺了皺眉說道。沈瑜寵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隨著一陣敲門聲，沈瑜和sese一同回頭，看到飄飄站在那里，她說：“大小姐，夫人讓您和沈先生下去喝下午茶?！?br/>
“奶奶已經(jīng)醒了嗎？我竟然又忘記了?！眘ese懊惱的揉著頭發(fā)，有些幽怨的看向沈瑜。
他笑，“怪我咯?！?br/>
sese仍然看著他，點點頭。沈瑜拉住她的手，“走吧，下去道歉。”
陳淑曼讓人在一樓花園露臺擺了精制茶點，sese和沈瑜下來時，她正看著花園里搖曳的花草出神。
sese先跑過去，蹲在她旁邊，問了好多問題，她都一一搖頭或點頭，并不怎么說話。沈瑜走近，低著頭不著痕跡的暗暗呼了一口氣唇角才彎起微笑，“抱歉季夫人，我來的時候您在休息，沒能和您打一聲招呼?！?br/>
隔了好一會兒，陳淑曼才緩緩回頭，望著他，眼神復(fù)雜。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良久，她終于開口道：“請坐?！?br/>
沈瑜點頭，恭敬道：“謝謝季夫人。”
sese也跟著坐下來，在沈瑜和陳淑曼之間，開玩笑似得說：“你們兩個怎么了，幾日不見怎么變得這樣生疏？”
沈瑜笑笑不說話，陳淑曼也依舊沉默著。
飄飄在這時走進露臺，目光掃過沈瑜，對陳淑曼稟報說：“夫人，有人送了些東西，說是沈先生準(zhǔn)備的?！?br/>
陳淑曼看向沈瑜，sese也看著他，好奇的問：“是什么？”
沈瑜說：“來的時候太匆忙，也沒能準(zhǔn)備禮品，聽說季夫人是湖南人，所以托人空運了一些特產(chǎn)過來，還望笑納?！?br/>
“你……費心了?！标愂缏闷鸩璞?，淺淺抿了一口茶水，可是手竟忽然的抖起來，茶水也撒了出來。
sese看到立刻緊張起來，“奶奶你怎么了？”
陳淑曼的緊緊抓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清晰可見，她垂著眉眼，似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隱忍什么。
sese見她情況不好，忙起身喊道：“飄飄快打電話讓醫(yī)生過來。”
“沒事，”陳淑曼抓住sese的手，“不用喊醫(yī)生，你坐下，我們聊會天，”陳淑曼努力笑著安撫sese，看向沈瑜，雙唇微微顫抖著開口：“你父母身體都還好嗎？”
“他們身體很好?！鄙蜩c頭，目光深刻、神色認真。細看下，會發(fā)現(xiàn)他脖子上血管，只是他掩飾的很好，不讓人從他的表情中察覺出分毫。
陳淑曼點頭，隔會兒又問：“你還有個姐姐對吧？”
sese偏頭看了沈瑜一眼，才開口說：“奶奶你不是知道的嗎？沈瑜和沈喬是，”她咬了咬唇，“是雙胞胎嘛！”
陳淑曼艱難的笑了一下，聲音啞然：“奶奶年紀(jì)大了，有些記不清了。有些事我總要再確認一下，這樣我也好放心把你交給他?！?br/>
“我很放心啊，奶奶你也放心吧，沈瑜……他很好?！眘ese看著他，臉頰泛起羞赧的紅暈。
陳淑曼不理會sese的回答，繼續(xù)問：“你可以為sese做什么？”
“一切，”沈瑜毫不遲疑的回答，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這世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任何事情和意外都不足以讓我放棄她，或者傷害她。對我來說，她比生命還要重要，我會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來保護她、照顧她，只要是可能讓她不開心的事情，我統(tǒng)統(tǒng)不會做。”他望著她，深情滿滿，一字一句的回答。
“這一世很長，你憑什么讓我相信你的話？”
陳淑曼仿佛不為沈瑜的話所動，語氣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這讓sese有些著急，明明她很喜歡沈瑜的啊，為什么這次見面，他們卻仿佛在針鋒相對？
“一世很長我知道，有太多事情不在我的掌控之內(nèi)，這我也知道，”他頓了頓，看著陳淑曼的眼神愈發(fā)深刻，聲音中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像我無法選擇我的出身，不能左右父輩的一些決定，甚至是我自己心中所想，在某些時刻都必須做一些不得不的退讓。我不敢確定我的事業(yè)能永久一帆風(fēng)順，不敢確定我們會不會在忽然的某一天遭遇病魔或者苦難，然而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輩子唯一能讓我們分開的理由就是，死亡。我的人生有許多遺憾，而她可以將這一切都填補?！彼卓聪騭ese，看到她眼中閃爍的晶瑩，指腹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濕潤，繼續(xù)說：“如果您選擇相信，那么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您不相信，不管我說什么都沒有意義。不是嗎？”
眼淚同樣溢滿陳淑曼的眼眶，而她的嘴角卻泛起笑意，卻又有些苦澀，“今后日子很長，你們要好好照顧彼此。我累了，飄飄，推我回房間休息?！?br/>
sese和沈瑜起身，看著陳淑曼離開露臺，她忽然轉(zhuǎn)身抱住他，“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話。”
“感動嗎？”沈瑜問。
“嗯。”sese點頭。他卻繼續(xù)說：“感動就對了?！?br/>
sese佯怒手空握成拳頭捶他的胸口，沈瑜笑著拉開她的手臂，再度把她攬入懷中。
“可是，我覺得，你最近好像都不開心?！?br/>
“不開心的事情都過去了?！?br/>
她伏在他胸前，低聲呢喃：“我希望我可以幫你，而不是束手無策的什么都做不了，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只能分享你的快樂，而不能分擔(dān)你的煩惱?！?br/>
“以后不會了，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我都會告訴你。”他長嘆，摟緊懷里的人，感謝她能來到他身邊。今后他都不再是一個人，面對任何苦難他都不再會孤單。
這一年來，陳淑曼安排的人一直在找，找那個三十年前在醫(yī)院抱走孩子的女人，她只記得女人的名字叫方敏。除此之外，她一無所知。因為當(dāng)時她沒打算給自己留后路，這個孩子她壓根不想回頭去找。懷上他壓根不是她所想，生下他已是迫不得已。在孩子出生之前，她一直在打聽當(dāng)?shù)氐母＠?，還曾旁敲側(cè)擊的問護士是否有人愿意□□。
方敏當(dāng)時照顧著和她同一個病房的另一位產(chǎn)婦，懷的是一對雙胞胎。她們在同一日被推入產(chǎn)房，她生下兒子，而那個產(chǎn)婦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
生孩子仿佛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圈，懷孕時，她就不曾對孩子的出世有一絲一毫的期待，生孩子的過程又是那樣的痛苦與折磨，當(dāng)方敏在產(chǎn)房外向提出收養(yǎng)時，她唯一的感覺就是如釋重負。讓孩子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長大，也許是她能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最初那幾年，她阻止自己去想曾經(jīng)拋下孩子的事實，強迫自己不后悔。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夜夜被折磨的不能安眠，一次次的想孩子是否健康、是否快樂，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一輩子都不知道曾經(jīng)被拋棄。每一年他生日，她都會為他準(zhǔn)備一份禮物，而這些無法送出的禮物總會加倍的折磨著她。
在窗前佇立許久，她走到床前坐下，從床頭的抽屜里拿出一支手機，打開通話記錄，那里有幾條記錄，全部來自同一個人。她顫抖著回撥過去，電話一接通，她的眼淚就涌了出來。她說不出話，只剩下輕微的啜泣。電話彼端的人似是能懂她的心，并沒有催促什么，耐心的等著。
“我想找個人說說話，除了你我不知道該跟誰說這些事情?！?br/>
“你想說什么就說吧?！?br/>
陳淑曼要非常努力，才能抑制住嘴唇的顫抖，才能將字詞連成句，“原來他都知道了。他知道我是湖南人，知道我就是何晴，知道是……我拋棄了他?！?br/>
方敏在電話彼端嘆氣，“唉，你都知道了，也好?！?br/>
“我以為只要我選擇沉默，他就永遠不會知道，我是真的真的……不想打擾他，不想再傷害他，更不想把sese牽連進來。人在做，天在看，我做了孽，總有報應(yīng)。”
“其實，在你找到我的第二天，他傳給我一張你的照片，我就知道瞞不住的。沈瑜他……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br/>
“我知道，他非常優(yōu)秀，他在沈家長大，比跟著我，要強百倍?！彼@樣說并不是想替自己辯駁曾經(jīng)拋棄他的事實，只是懊悔自己沒有那能力為他創(chuàng)造更好的生活。如果她從未出現(xiàn)在他的生活中，那對他來說才是更好的?？哨ぺぶ?，或許早已經(jīng)有了安排……
“他應(yīng)該很怨恨我吧，如果我消失，他會不會好過一點？”
“你不要有這種想法，這更加是他的負擔(dān)?！?br/>
冷靜下來的陳淑曼也覺得自己幼稚之極竟然會有這種想法。她若是消失sese怎可能不擔(dān)心？這樣他的生活還如何能平靜？況且又如何能做到銷聲匿跡？
方敏繼續(xù)說：“今天盛夏跟我說，他不打算和你相認，這已經(jīng)說明他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這不也是你想要的嗎？你不打算破壞他的生活，而他更不想毀掉現(xiàn)在的平靜?！?br/>
“我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辦法跟他說聲對不起，我知道道歉很蒼白，我欠他的我永遠彌補不了。
她走到窗邊，恰巧看到沈瑜和sese手挽著手的背影，燈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他們像在說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甚至能聽到sese開懷笑的聲音，似乎也能看到沈瑜寵溺望著sese的神情。直到他們的背影從視線中消失，她依然望著那個方向不肯收回目光。任何可以讓他們幸福的方法，她都愿意去嘗試。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