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侄,在此稍后,容我先進去和老婆子交代一聲?!?br/>
我抬起頭,才發(fā)現面前出現了兩間小木屋,通體用木板搭建,好似林間獵人的臨時住所,看上去很是簡陋,沒有什么裝飾,可在山野林間,總給人一種協(xié)調舒適的感覺。
“您請便,我在這里等著好了?!?br/>
他點點頭,轉身推開門進去了,而后又隨手將門掩上。我轉身四下打量,只見周圍的樹木似乎都被人伐下,是在樹林中開出了不大的一片空地,一角用籬笆圈起一塊,似乎種著些青菜,地方不大,卻也足夠兩個人用度了?,F在正是初秋,那些菜綠油油的,似乎都能發(fā)出光來,將籬笆周圍的空地都照得發(fā)出青綠的顏色。
離屋子近些的地方,卻留著一棵蔥蔥郁郁的大樹,樹冠一直延伸到房頂上,灑下的樹蔭遮出好大一塊陰涼地,樹下擺著一張桌和兩條椅子,顯然老人和家人經常在這里乘涼,我轉頭瞅瞅,老人似乎一時不能出來,便也靜靜走過去,在桌前坐了。而后卻不知道做什么了,只好抬起頭,望著被樹蔭打得斑駁的藍天發(fā)呆。
人最無聊的時候,似乎便是等著什么的時候了吧。
幸好老人并沒有將我晾在這里很久,沒過一會兒,門又“吱——”地一聲打開了。
從門中走出一個婦人,穿著粗布衣服,臉色微微泛黃,似乎身體不是很好的樣子,她向前走了兩步,卻又看著我在原地踟躕。我連忙站起身,卻也不知該怎么稱呼她,只好撓撓頭,并沖她笑了笑。
可她卻似乎突然難過起來,眼中瞬間擒滿了淚水,又似乎有些激動,將一只手捂在嘴上,雙肩微微抖動,只是定定地看著我,也不說話。我看著她,突然心里也泛上一陣酸楚,卻又覺得很溫暖,暖地我想哭??晌覀兠髅鲄s沒有說話,這種莫名的感覺讓我不知所措,不知所以。
這時老人也走出來了,向前兩步,將手搭在那婦人肩上,卻也沒有開口,只是頗為欣慰地看著我。她轉過頭對老人說:“就是他么,就是他么……”可手指卻指著我,說著又深深咽了一口,似是將眼淚咽回去。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是,他就是恩公的兒子。”
那婦人如釋重負地一笑,可同時眼淚也流了下來,她就那樣看著我,又是哭,又是笑,可似乎竟有些怕我,一時也沒有開口和我說話。
我一直以為人難過的時候才會流淚,可眼前的人,她似乎是非常開心,原來開心也可以流淚的么?或者,她并不是開心,應該是很欣慰吧,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可我就是覺得,我能感覺到她的感覺,所以我知道她是在欣慰。
她又重重地看了我兩眼,終于不再等什么,過來抓著我的手,拉著我一起坐下:“你多大了?你這些年自己還好么?你都在哪里?怎么不早點回洛陽來?”
“我……”面對她那么多問題,我一時怔怔地不知如何回答。
老人站在我們身后,笑呵呵的說:“你不要這樣盯著人家看,還有……”
“還有什么?我怎么樣盯著他看了,我從他出生的時候,就是這樣看著他了。”說著她似乎又有淚流了下來,卻看得我心里暖暖的。
“怎么我出生的時候您也在么?我爹娘……”
“賢侄啊,我們和你爹娘是世交啊?!崩先嗽谝慌缘?。
那位阿姨卻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的意思,看了老人一眼,便道:“啊,對了,你一定餓了吧?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這個……沒……阿姨……”
“叫什么‘阿姨’,反正你娘也沒了,你就認我做娘吧,快叫個‘阿娘’來?!彼ブ业氖?,很用力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生病了,還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我卻被她看得一時不知該不該叫,似乎有個聲音跟我說,叫了吧,叫了就有娘了,可是卻怎么也張不開口,只是訥訥地道:“這……這個……”
“胡鬧,這是恩公的兒子,再說人生天地間,怎能改易父母……就,就讓他認你做干娘吧!賢侄你意下如何?”卻是老人家在一旁開口了。
“那,好啊……”我本想應的大聲,卻又不由得小了下去,因他們都那樣笑著看著我,像是望著他們最寵溺的孩子。我心中不禁浮起了一些幸福的感覺:我有家了!有爹有娘了!十幾年來,我一直做的那個夢,不就是這樣子么!
兩位老人見我答應了下來,都樂得合不攏嘴?!俺措u蛋吧,上次跟老李換的雞蛋應該還剩兩顆來著!”干娘突然興奮的說,我本來想說不用的,可話還沒出口,卻先咽了一口口水下去,心里想,娘的,這肯定是跟王奇學的臭毛病。
干娘看我的樣子,抿著嘴一樂,卻又突地好像想起什么,又要哭了出來。她一邊起身輕輕道:“好孩子,好孩子?!?br/>
“好了你身子不好坐著吧,我來弄。”干爹說。
誰知干娘倔強道:“不行,必須我來炒?!比缓罄@過他進屋里去了,干爹沖我笑笑:“你坐著,我去幫她。”說完也轉進去,剩我一個人在桌旁。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幫忙,只好又去看天,卻連呆也發(fā)不起來,心里亂的很。本來只想來這里試著打聽家人的下落,卻不想來了不到一個時辰,直接賜了一個家給我。
但我現在心里卻不是感激,甚至很少有幸福的感覺,更多的竟是一種不知所措的畏懼,我一直都希望有個家,渴望身邊能有人陪伴,但當一切突然出現時,我心里卻在本能的抗拒,因為我沒有經驗,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不知道該怎么和他們說話,也不知道在這個“家”里,我該做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該用什么眼神去看他們的臉,而這一切,都讓我深深地畏懼。
我想,從前的日子,盡管只有一個人,很孤單,很苦,很想要人陪,但無論如何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習慣了孤單,習慣了不用和人交流,習慣了沒什么人關心我,盡管我希望打破這習慣,但當真的可以的時候,這意味著我要進入一種新的,我未知的生活和習慣中去,面對這些未知帶來的恐懼,應該需要莫大的勇氣,而我的勇氣,似有所不足,該怎么辦。
我深深呼吸,想讓心跳慢一點。
“這些年,你一個人,吃苦了!”一只溫柔的手掌,伴隨著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撫在了我頭上。
所有的恐懼輕而易舉地煙消云散,我望著那張溢滿慈愛的溫柔臉龐,告訴自己:原來根本就不用什么“怎么辦”,只要靜靜地,和他們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讓我適應,不用畏懼,因為其實內心的渴望,早就讓我已經習慣了這樣“新”的生活了,其實我的心里,早就有了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