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芳親自送五娘子出門。
回正院時, 路過一排細葉油潤、果實累累的桃樹,忽然聽到有人輕聲喚她。
“七娘留步?!?br/>
一人拂開被拳頭大的毛桃壓得彎彎的樹枝,從桃林后緩步踱出,半舊袍衫, 儒雅端正,眉宇之間一抹淡淡的書卷氣。
似是早就料到孟云暉會來找自己,孟春芳臉上波瀾不驚, 遣走丫鬟,只留下素清一人陪伴,“四哥?!?br/>
孟云暉微微一笑,“七娘怕我么?”
孟春芳想否認,但話到嘴邊, 怎么都說不出口。
以前的孟云暉, 面容溫和, 灑脫大方, 對誰都彬彬有禮,甚至可以稱一句憨厚,族中子弟不論貧富貴賤,都樂于和他結(jié)交,并且隱隱以他為首。那時候孟春芳對這位少有才名的族兄欣賞有加, 聽說他即將成為自己家的一份子時, 欣喜多過別扭。
現(xiàn)在呢?
遲鈍如楊天保,也察覺出孟云暉和以前不一樣了,昨天還偷偷和孟春芳嘀咕:“大舅哥深不可測, 我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七娘千萬記得提點我一二,不然我夜里睡不安穩(wěn)吶!”
不止楊天保,其實孟十二也怕孟云暉,越怕,他越要強調(diào)自己的對孟云暉的恩情,越要故意欺負孟云暉,以此掩藏自己內(nèi)心的恐懼。
現(xiàn)在的孟云暉依舊舉止有禮,進退有度,但溫和中透著疏冷,像一只在暗處等候獵物走進自己地盤的兇獸,看似慵懶,不見一絲殺機,暴起嗜血時才現(xiàn)出殘暴面目。
每次和他說話時,孟春芳總覺得渾身發(fā)冷。
她下意識攥住掖在袖子里的綢手絹,“我有件事想問四哥,四哥肯對我說實話嗎?”
孟云暉輕攏袍袖,淡淡瞥她一眼,“你放心,我不會對十二郎如何?!?br/>
一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不值得他記恨。
當然,將來也不值得他提攜。
孟春芳搖搖頭,“我想問的不是這個?!?br/>
她揮手讓素清走遠一些,“金家大郎想趁三娘回李家村探親的時候劫走她,才會被金大小姐施以家法。當時他連人手都埋伏好了,幸虧金價大小姐提前趕到,才沒釀成丑事。”
孟云暉眼神一黯,雙手捏緊。
孟春芳接著道:“據(jù)我所知,金大小姐向李家求親的時候,金家大郎對三娘并無綺思。為什么他早不動手,晚不動手,非要等三娘出嫁了,才跑來打三娘的主意?”
孟云暉眼睫低垂,默然不語。
孟春芳鼓起勇氣,看向孟云暉,“是你,對不對?”
金雪松早年曾和孟云暉有過爭執(zhí),之后他一直把孟云暉視作眼中釘。前一陣他不知從哪里打探到孟云暉的意中人是李綺節(jié)的秘聞,當即大喜,想通過羞辱李綺節(jié),來達到報復孟云暉的目的。
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大家公子,哪管什么禮法規(guī)矩,想到能讓孟云暉吃癟,就發(fā)誓要把李綺節(jié)弄到手。
金薔薇得知弟弟竟然敢打良家婦人的主意,對弟弟失望之極,狠心把珍愛如寶的弟弟打得皮開肉綻,并勒令他三個月之內(nèi)不許踏出家門一步。
楊天保和金雪松交情不錯,還去探望過他。
金雪松沒有絲毫愧疚之心,只一個勁兒后悔當初金薔薇逼他娶李綺節(jié)時,他竟然沒答應下來,白白錯過報復孟云暉的好機會。
孟春芳起先沒有懷疑到孟云暉身上。
直到偶爾聽下人提起,向來對自己要求嚴格、鮮少外出的孟云暉,有天竟然在外面逗留到天黑才回府,還差點被巡邏的士兵當成竊賊抓了,好在更夫認出他是楊家舅兄,一路親自把他護送回楊府,他才能趕在門房落鎖前進門。
那天,剛好是李綺節(jié)回家的日子,第二天,金雪松被打得下不來床。
“四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論是五嬸和五叔,還是我阿爺和阿娘,都不曉得你對三娘有意,估計李家兩位叔伯也不知情。連我能知道,也只是因緣巧合之下恰好猜中的。四哥能把自己的心意瞞得那么深,瞞那么久,金家大郎并不是心細如發(fā)之人,怎么剛好那么巧,能打探到這么隱秘的事情?”
孟春芳冷笑一聲,緩緩道,“只有一種可能,四哥知道金家大郎和天保、十二郎來往的真實目的,故意露出破綻,讓金家大郎自己產(chǎn)生懷疑,然后費心去調(diào)查?!?br/>
孟云暉薄唇微微掀起,“你要問的就是這個么?”
一切只是孟春芳的推測,孟云暉甚至不需要否認,沒人會把金雪松的任意妄為歸罪到他身上。
“不,我想問的是,四哥,你真的喜歡三娘嗎?”
孟云暉臉色一沉,眼神瞬間冰冷。
“四哥,你到底是因為沒能如愿迎娶三娘而不甘心,還是因為看到三娘嫁給別人而不甘心?”
孟春芳向前一步,堵住孟云暉的去路,“如果是前者,我還可以體諒你是一時沖動,才會想出那樣的昏招。如果是后者,那你對三娘的喜歡,只是自私的想獨占她罷了!你寧愿借金家大郎的手,毀掉三娘的美滿婚姻,也不接受她另嫁他人的事實!”
“三娘何其無辜,從頭到尾,先放棄的明明是你自己,她什么都沒做過,你竟然這樣害她!”
孟春芳永遠端莊而從容,罕有言語激烈的時候,這一刻,她卻只恨自己拙于口舌,不能把孟云暉罵一個狗血淋頭!
兩家有適婚兒女,彼此合意,談笑間提起婚事,再正常不過。比如孟春芳自己,在嫁給楊天保之前,孟娘子不知道應付過多少人家的探問。李綺節(jié)雖然是個沒纏腳的“蠻婆娘”,但嫁妝豐厚,相貌不俗,上門求親的人也不少,只是大多數(shù)都在男方遣媒人之前就被李乙委婉拒絕掉了。
李家和孟家私下里試探過彼此,還沒正式提親,孟云暉的啟蒙先生就跳出來反對,孟云暉擔心前途,猶豫不決,事情不了了之。
現(xiàn)在李綺節(jié)已經(jīng)嫁為人婦,并且同孫天佑琴瑟調(diào)和、夫妻恩愛,不論孟云暉怎么悔恨,都不該去打擾她的生活。
尤其是他竟然用的是如此卑劣的手段。
孟春芳徐徐吐出胸中濁氣,冷淡道:“我沒把金家大郎的事告訴三娘,不過九郎可能已經(jīng)知道了。四哥,別看九郎成天笑眉笑眼,就以為他好對付,如果沒有真本事,他怎么可能在天保那個瘋瘋癲癲的伯娘手下平安長大?”
“四哥天縱奇才,將來必能脫穎而出,躍居高位,終非池中物??嘧x不易,四哥應該把全部心思放在科舉應試上,而不是暗地里使這些雕蟲小技?!?br/>
嚴厲的語氣霎時放輕柔了些,“四哥,想想五嬸和五叔,莫要辜負他們對你的期望?!?br/>
孟云暉淡然不語,任孟春芳質(zhì)問指責。
微風拂過細長碧綠的桃葉,沙沙作響。
他舉起衣袖,十指攀住一只青中透紅、已經(jīng)炸開一條細縫,露出青白果肉的毛桃,手腕一翻,毛桃被他輕松摘下。
“七娘,你想多了?!?br/>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感覺就像一拳頭砸在棉花上,孟春芳搖頭苦笑,她沒有想到,孟云暉會是這樣的反應。
如此平靜,如此漫不經(jīng)心。
哪怕他惱羞成怒,也比此刻的反應要好得多。
她輕聲道:“四哥,好自為之?!?br/>
仿佛是呼應她的警告,寂靜中,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隆隆的鐘聲,飛鳥猝然受驚,刺啦一聲,鉆出樹叢,撲閃著翅膀,飛向高空。
幾片羽毛翩然墜落。
下人慌慌張張跑進內(nèi)院,看到孟春芳,膝蓋一軟,“少奶奶,萬歲爺爺賓天了!”
皇帝去世,這可是大事。
辨認出鼓樓奏響的是喪鐘后,李綺節(jié)立刻辭別花慶福和其他掌柜,坐上馬車,匆匆趕回家中。心里暗自慶幸,還好球賽在已經(jīng)順利結(jié)束,不然撞上皇帝駕崩,再重要的事都得推后。
管家已經(jīng)命人掛起白幡,紅燈籠、紅對聯(lián)全被取下,各屋各院的帳簾也換成素色的。
李綺節(jié)對著銅鏡左顧右盼,摘下發(fā)鬢間的杏紅絨花和鑲了紅色寶石的嵌寶簪子。
她依稀記得永樂年只有二十年左右,所以在麻布、香料、紙扎的價格最低的時候,命人北上販貨時順便沿岸收購當?shù)氐谋阋素?,準備大賺一筆。朱棣于北征途中去世,她并不意外。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接下來皇太子繼位,只匆匆過了幾個月的皇帝癮,就驟然駕鶴西去,年輕的皇太孫朱瞻基登上皇位,然后是廢后風波,皇后被逼出家修道,孫氏成為后宮之主。
李綺節(jié)讓寶珠取來紙筆,在紙上寫下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促織。
朱瞻基酷愛促織,曾下令讓江南一帶官員進貢促織供他解悶,品相好的促織,價格有時候能炒到千兩之多。
朱瞻基是個明君,難得在朝堂之外有個私人愛好。雖然因為他的這項愛好,討好他的江南官員無所不用其極,逼迫得無數(shù)人家為供養(yǎng)促織而家破人亡,釀成不少悲劇,但是那并非出自朱瞻基本人意愿。而且和后來寵幸魏忠賢、沉迷做木匠活的明熹宗比起來,朱瞻基的這點瑕疵不算什么,至少他做到在其位,謀其政,把政務處理得有條不紊,讓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yè),他在位期間,天下太平,政治清明。
既然知道朱瞻基的喜好雖然有勞民傷財之嫌,但不至于動搖社會根基,而且只要處理得好,說不定還能免去不少災禍,李綺節(jié)當然不能錯過。
至于什么趙王、漢王蠢蠢欲動,皇后和孫氏的后宮紛爭,和平頭老百姓沒有關(guān)系,輪不到她去關(guān)心。
不過朱瞻基好像也不是個長命皇帝。
李綺節(jié)放下竹管筆,掰著指頭數(shù)來數(shù)去,等到朱瞻基駕崩的時候,自己多少歲?嗯,假如自己有子孫后代的話,一定不能讓他們進京,土木堡之變前前后后不知道死了多少忠臣大將,老朱家奇葩太多,還是離政治中心遠一點比較安全。
孫天佑從外邊回來,撣撣衣袖,懊惱道:“連船都備好了,偏生遇上這事!”
早在去年,孫天佑就計劃好要帶李綺節(jié)去應天府走一遭,原本打算春暖花開時南下最好,一路花紅柳綠,詩情畫意,在如徐徐展開的畫卷般優(yōu)美婉約的景致中順江而下,何等快活肆意?
船外江水悠悠,風景如畫,船內(nèi)夫妻獨對,活/色/生/香,光是想象那時候的種種甜蜜,孫天佑就忍不住偷笑。
誰曾想開春后接連暴雨,江水暴漲,南下的行程被迫取消。
失望之余,他沒有放棄南下的計劃,干脆把啟程日期推后幾個月,看不了陽春三月的南直隸,那就趁著秋風送爽時去杭州府看潮好了,錢塘潮壯美震撼,天下聞名,去觀潮也不錯。
然后順路去逛逛太湖,嘗嘗東坡肉,到棲霞寺上柱香,隆冬時節(jié)去西湖看雪景,等到來年賞完江南春景,再啟程返家。
文書已經(jīng)辦妥,行李鋪蓋也備齊了。然而喪鐘一響,安排好的旅程又得泡湯。
先帝駕崩,新皇剛剛坐上皇位,值此敏感關(guān)頭,想過安穩(wěn)日子的,只有一個選擇,待在家中,安心服喪。
這種時候,只有那些舍不得錢財利益的商人還敢冒著風險遠行。
孫天佑知道輕重,而且又不缺錢鈔,當然不會執(zhí)意南下。
但定好的計劃一再推遲,他還是郁悶不已。
“應天府又沒長腿,只要有空閑,隨時能去,不必急在一時?!崩罹_節(jié)為孫天佑摘下帽子,看他衣袍上有幾道灰跡,長眉微微一揚,“誰家這么孝順?喪鐘剛響,就開始擺祭臺、燒紙錢?”
孫天佑皺眉,掃去肩頭灰塵,“從金家路過的時候沾上的?!?br/>
李綺節(jié)盯著跌落在地的塵灰痕跡,若有所思。
金薔薇果然古怪。
不管朱棣生前有多看不上皇太子,永樂二十二年九月,皇太子朱高熾在大臣們的擁護下,順利登基,改元洪熙。
據(jù)說先帝早在多日前已經(jīng)去世,英國公和內(nèi)閣大臣擔心趙王、漢王趁機興兵作亂,選擇秘不發(fā)喪,偷偷將軍中漆器融成一口棺材,將先帝尸身放入其中,藏在馬車內(nèi),一路照常向先帝問安請奏,直到安全抵達順天府城門外,才宣布先帝駕崩。
而此時皇太子早已經(jīng)接到密報,做好登基準備,沒有給趙王和漢王可趁之機。
朱高熾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赦免建文帝舊臣,平反冤案,大赦天下。
皇帝是個仁慈之君,天下百姓無不歡欣,尤其是讀書人,更是爭相傳頌朱高熾的英明寬大。
但是皇帝對趙王和漢王的寬容,給剛剛完成政權(quán)過渡的朝堂埋下隱患。
二十二年八月時,朱高熾暗中任命心腹宦官王貴通為南京守備,當時這一任命并沒有掀起什么波瀾,因為皇帝將自己信任的宦官派到南都鎮(zhèn)守,是前朝舊例。
然而,洪熙元年的一道指令,令天下嘩然。
朱高熾命皇太子朱瞻基去往南京,統(tǒng)領(lǐng)遷都事宜,預備將都城遷回南京。
遷都的旨意傳到瑤江縣,孫天佑心有余悸,笑對李綺節(jié)道:“幸好咱們沒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