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恩與怨

    “我馬上過去?！?br/>
    聲音冷冷淡淡，聽不出焦急，可凌念還是有些欣喜。她還以為他的母親是不關(guān)心他的呢，現(xiàn)在看來畢竟血濃于水。

    “阿姨說馬上過來看你。”凌念將手機放在一邊，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冰涼手臂，皺著眉將它放回被子，“這回放心了吧，快睡一會兒?！?br/>
    許疏輕輕笑了一下，緩緩閉上眼睛。

    恐怕也只有她會天真的以為那個女人是來看他的吧。

    胃里的灼痛一刻也沒有減輕過，被折磨的疲憊不堪的許疏卻怎么也睡不著，眼前浮現(xiàn)的竟都是那個女人的畫面。

    林筱很美，也很嫵媚。她的微笑號稱可以打動紐約所有男人，可她卻不曾對他微笑過——那種真心的微笑，而不是諷刺或者嘲弄。

    “疼的睡不著么？”凌念握住許疏在輸液的那只手，擔憂的問。

    許疏有些奇怪，她怎么會知道？

    “你呼吸都不勻?！绷枘钏坪踔浪囊蓡?，解釋之后卻又后了悔，這樣告訴了他萬一以后他努力控制呼吸裝睡騙她怎么辦？

    后悔之后又覺得沒有必要，誰會這么無聊？

    這樣想著凌念卻猛然發(fā)覺自己似乎太過糾結(jié)，絲毫沒有了以往的灑脫。

    原來愛上一個人是這樣糾結(jié)的一件事。

    就這么想了一大圈，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fā)覺那個人呼吸均勻，凌念不放心的輕輕喚了他兩聲，沒有回應，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許疏的確睡著了，卻睡得并不安穩(wěn)。只一會兒便被高跟鞋的聲音驚醒，卻并沒有睜開眼睛。

    說起來很奇怪，他很多年沒有見母親，卻對她的腳步聲十分熟悉。這是傳說中的母子連心么？

    “阿姨，”凌念迎上去，聲音極輕，“他剛睡著，您坐一下……”

    林筱看了看凌念，又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那個蒼白的人，漠然道，“叫醒他?！?br/>
    “?。俊绷枘钜汇?，“他……疼的很厲害，才剛睡著……”

    “叫醒他?！绷煮阒貜?。

    凌念心里一沉，咬著嘴唇不動。

    “小念。”不能看著自己心愛的人為他受委屈，許疏開口喚她，聲音喑啞疲憊。

    凌念回過頭去，見他正要起身，立刻過去扶他。許疏剛剛胃出血，身體虛弱得不行，不過一個起身的動作卻止不住的喘息，靠在凌念懷里緩了好一會兒才能坐穩(wěn)，卻立刻拍了拍凌念的手，微笑著安慰，“沒事了，先回去吧。”

    凌念怎么能放心將他一個人留在病房里，攥著他的手不放，眼圈已經(jīng)泛紅。

    許疏不由嘆氣。本來一直是她守著自己，可母親一來便讓人家回去，這樣做毫無道理，卻又不忍心讓她留在病房里陪自己面對母親。白白讓她心疼而已。

    凌念終究不忍心他為難，低聲說了句外面等你便出了病房。

    見林筱一直漠然的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凌念心里不由詫異。許疏這樣，她都不心疼的么？

    病房外，許離依偎在齊閱身邊，目光里滿是驚恐。“小念姐，那個女人怎么來了？”

    凌念一愣。她稱呼自己的母親居然是，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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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林筱安靜的等凌念走出去，然后悠然的過去按了呼叫鈴。

    過了片刻，門開了，先沖進來的卻是凌念。

    林筱看著那個滿臉緊張的小姑娘，玩味的笑著，“我只是有話問醫(yī)生，不用緊張?！?br/>
    凌念聞言終于忍不住暗自翻了個白眼，忽略那個女人望向許疏，見他沖自己搖頭，才緩緩退了出去。

    “病人剛剛胃出血，最好還是躺著?！贬t(yī)生簡單檢查了一下，建議道。

    許疏淡淡回應，“不要緊。”

    醫(yī)生也就不再多嘴，站在一邊等著被審問。

    “他怎么了？”林筱在沙發(fā)上坐下來，微微仰頭，一派優(yōu)雅高貴。

    “輕度胃出血，但是胃部潰瘍很嚴重，腸壁也有損傷，具體是……”

    “能坐飛機么？”林筱淡淡的打斷醫(yī)生的長篇大論。

    醫(yī)生一愣，訥訥的道，“最好不要吧……這個病雖然不危及生命，但還是要好好休養(yǎng)的……”

    “那也就是說，不是不可以？”林筱再度打斷他。

    醫(yī)生都覺得自己有點多嘴，“那要看多久?！?br/>
    “十二小時?！?br/>
    “那可不行，三小時以內(nèi)還可以接受……這么久病人哪里堅持的了，得多難受?！?br/>
    林筱沉默了一下，“如果，一定要呢？”

    此言一出，連醫(yī)生都變了臉色。他驚愕的看著面前的女人，問道，“你不是病人家屬么？”

    “我是他母親?！绷煮憬z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更像病人的仇敵，悠然回答。

    醫(yī)生側(cè)頭看了一眼許疏，若非那二人長的如此相像，他真要以為那是后媽。

    “一定要的話，就讓他痛死吧。提醒一下，萬一再度出血得不到及時治療，你就等著給你兒子收尸吧。”醫(yī)生收起記錄本，氣呼呼的摔門而去，邊走邊嘟囔，“真是胡鬧?！?br/>
    對于那醫(yī)生的表示林筱微微皺眉，卻并非為了醫(yī)生的話，而是為他粗魯?shù)难孕小?br/>
    “你故意的吧。”

    許疏神情平靜，“是?！?br/>
    “你以為這樣就能留下來？我可以請最好的醫(yī)生隨行照顧，甚至還可以包下頭等艙給你做手術(shù)室。”林筱冷冷道，“這些，錢還做得到?！?br/>
    “你當然可以?！痹S疏聲音淡漠，“你更應該買一份生命保險，這樣就可以把為我花的錢再賺回來。”

    林筱眼底流露出一絲贊許，是個商人的料子。

    “可是，我配么？”

    林筱微微瞇起眼睛，眼底贊許更深，“這些年你的確懂事了，知道自己不配?！?br/>
    許疏一笑?！八?，不要在我身上浪費精力了。我說會回去，就一定會回去。我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也就沒想過要逃?！?br/>
    “拖這么兩年，有意義么？”林筱不屑的看著他，“長痛不如短痛，你不怕她越陷越深將來痛苦更甚？”

    許疏沉默，胃里越發(fā)鬧騰的厲害，卻強忍著不肯去按。許久才能開口，只說了四個字便抿住唇，“答應她的?！?br/>
    林筱一怔。只是因為答應了她便什么都不顧，拼了自己難受也要履行承諾么？幾個月里連續(xù)兩次讓自己胃出血都是為了一個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女人，原來愛這個字真的可以如此深刻。

    可她卻一輩子都得不到。

    “我會問過父親再做決定?！绷煮闫鹕?，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了許疏明顯低弱的聲音。

    “其實我們是一樣的。我逃不掉被人掌控的命運，你也逃不掉?！?br/>
    “可是，我至少爭取過反抗過，你呢？”

    林筱冷笑，“你怎知道我沒有爭取反抗？生下你們，就是我對被人掌控的命運最大的反抗?！?br/>
    “可事實證明，那也是我最大的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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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那一句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許疏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置，所有感官全部失靈，卻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被放大百倍般的清晰。

    原來，他們的生命只是她的反抗。

    原來，他們的存在只證明了反抗的失敗。

    難怪她會絲毫不在意他們的死活。

    既然如此，既然這樣痛苦，為何要繼續(xù)活下去？

    這個念頭出現(xiàn)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溫熱的液體不斷從口中涌出，許疏伏在床頭，這個想法越來越清晰。

    死了，就不會讓她覺得失??；死了，就不用再面臨無力掌控的命運；死了，就不用回到那個可怕的家；死了，就不會再痛。

    一雙手托起他的身體，接著被抱在懷里，許疏睜開眼睛模糊的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眼淚一串一串的落下來暈染開他唇邊的鮮血，凌念緊緊咬住嘴唇，抱他越來越用力，直到許疏虛弱的開口，“輕點，喘不過氣了?！?br/>
    凌念松開手，望著他的目光絲毫不移。

    “小念，”許疏努力微笑，“沒事了?！?br/>
    “那就好，小離被你嚇死，去叫醫(yī)生了。”凌念小心的把他放回床上，輕的就像在擺弄一個易碎的娃娃。

    “那你呢，被我嚇到了么？”

    凌念搖搖頭，“我剛剛在想，你要是這么死了，我就先去殺了那個女人給你報仇，然后跟你一起死。”

    許疏聞言目光驚恐，他握住凌念的手按進自己身體，“你嚇到我了?！?br/>
    凌念手下暗暗用力反抗著他的力道，淺淺一笑，“放心吧，我不會的。我還有父親，哥哥，朋友。你并不是我生命的全部，自然也不足以讓我放棄自己的生命。”

    聽了這話許疏反而釋然的笑了，然而笑意卻難以持續(xù)太久，他緩緩合上眼睛，手也沒了力度。

    醫(yī)生們很快趕來，有護士將凌念請到一旁。她站在門外隔著窗子看那人被白色包裹，視線漸漸模糊。

    他不足以讓她放棄生命。

    誰也不會知道，這句話她要多努力才能記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