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得的倒是快。妍華冷冷地睇了齊妃一眼,不笑時的容顏竟是隱隱帶了一絲威儀。
妍華的樣貌本就偏孩子氣一些,如今雖然長了年歲,可眉目間若是做出嬌嗔的神態(tài),還是鮮嫩嫩若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
齊妃見她不說話,便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待看到她輕擰的眉頭中似乎藏了絲冷漠,不禁頓了下,忙又緩下語氣和善道:“皇后素來喜歡小公主,小公主生得俊俏,嘴巴又甜,真是人見人愛?!?br/>
“皇后娘娘抬愛,笑笑被她皇額娘接去撫養(yǎng)也是她的幸事?!卞A柔下眉目,也沒與她撕破臉。若說表面和善暗地里毒辣的宋婉兒是一只毒蝎子,那么齊妃李琴語便是一只狼,平日里卯足了勁兒,一旦出擊便會咬準(zhǔn)對方的死穴,招招斃命。
她本以為芊萱出嫁后,李琴語便徹底不會再鬧騰了,可事到如今,她卻發(fā)現(xiàn)是她自己將人想得太良善了。芊萱的孝心如今看來只怕很快就要付諸東流了,自從齊妃與宋常在開始頻頻走動,妍華便知道,這二人遲早要開始作亂。
齊妃虛情假意地回了個笑:“小公主果真命好,不過說到底還是妹妹生了個好女兒。”說罷,她又補充了一聲,“還生了個好兒子。妹妹好福氣?!?br/>
裕嬪在旁邊一直未說話,聽到二人皆在皮笑肉不笑地說著話,接了齊妃的話道:“齊妃娘娘也好福氣,嬪妾聽聞三阿哥懂事得很,時常去承乾宮探望娘娘呢。懷恪公主生前也孝順得很,只可惜紅顏薄命啊。嬪妾還記得,懷恪公主出嫁之前,還去找過嬪妾與熹妃娘娘,一片孝心昭昭可見?!?br/>
懷恪公主便是芊萱,胤禛繼位后,便追封了芊萱為和碩懷恪公主。
齊妃聽到裕嬪提起芊萱,嘴角的笑容立馬凝固在了臉上,眼神剎那間冷了下來:“裕嬪這話是什么意思?”
妍華眼含笑意地看了裕嬪一眼,二人姐妹多年,仿若心有靈犀一般,只一眼便能明白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她方才正好也要提起芊萱呢。于是她便接過裕嬪的話,繼續(xù)道:“姐姐不知道嗎?芊萱出嫁前,專門去萬福閣尋過我與裕嬪?!?br/>
以前在潛邸時,芊萱難得出一次院子,所以芊萱去萬福閣的事情,齊妃自是知道??绍份嫒トf福閣做了些什么說了些什么,她卻不得而知了。
只聽妍華嗟嘆了數(shù)聲,語氣里是數(shù)不盡的惋惜。她思索了片刻,放緩緩言道:“芊萱也委實孝順。那個時候姐姐終日郁郁寡歡,芊萱心中擔(dān)憂,便到萬福閣與我和裕嬪道了個歉?!?br/>
“道歉?道什么歉?”齊妃眸子一瞇,不善地看了過去。
妍華面色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輕輕吐出幾個字:“芊萱什么都知道?!?br/>
齊妃身子一震,面色變得難看起來。芊萱出嫁那一日還跟她說過,她什么都知道,希望額娘以后莫要再被妒忌蒙蔽了心,帶著弘時好好兒地過下去,不然她嫁了人也要擔(dān)心一輩子。
她為了芊萱,徹底平了心靜了氣,可如今情形不同,胤禛做了皇帝,弘時日后要當(dāng)太子呀!
“芊萱說姐姐是個好額娘,還說姐姐刀子嘴豆腐心,內(nèi)里是個溫柔的人兒,希望我和裕嬪日后多去綠萼苑走動走動,好陪陪姐姐?!卞A和顏悅色地胡謅了幾句,聽得本就愣在那里的齊妃深深地陷入了回憶,面色也糾結(jié)起來。
正殿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還未過一會兒,里面突然傳出一陣騷動,緊接著便有什么東西被撞翻的聲音傳出來。
“都是群沒用的廢物,朕養(yǎng)著你們究竟有何用!”
“皇上!皇上息怒啊!臣等無能,可臣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啊!皇上,皇上……”
騷動過后,便看到胤禛帶著怒氣走了出來,妍華等人趕緊站起了身子給他行禮:“皇上~”
太醫(yī)們議事的屋子在西邊的耳房,離年靜怡歇息的寢宮有些距離,所以這一陣吵鬧并未驚動到年靜怡。
胤禛看到妍華后,才驀地停住身子,回頭沖著身后的人道:“此事先莫要跟貴妃說?!笨蛇@里是皇宮,方才在西邊耳房里的人眾多,他不敢肯定這件事情能瞞得住。當(dāng)初笑笑的事情能瞞住妍華那么久,是他事先便做好了安排,如今……
他想起年靜怡柔弱的模樣,便心疼地鎖緊了眉頭。是他太過大意,沒有抽出空來好好關(guān)懷她一下,若是可以,他愿意用同樣的法子來瞞一瞞年靜怡。
經(jīng)過妍華幾人身邊時,妍華關(guān)切地上前一步想要問問出了什么事情,可剛喚出“皇上”二字,便被胤禛打斷了話:“你們先回去吧?!?br/>
他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往里面去了,看樣子是要去看望年靜怡。
妍華與裕嬪對視了一眼,隱隱生出些不安來。
芍藥與纖云也對望了一樣,然后纖云便會意地點了下頭,跑去西邊耳房問太醫(yī)出了什么事情。太醫(yī)們只當(dāng)纖云是翊坤宮里的宮女,也不敢多言,只搖頭嘆氣地緊閉著嘴巴。
方才一直在耳房里頭伺候著的宮女卻是滿臉淚痕,有一個還抑制不住地抽泣起來。
纖云干著急,忙上前問那兩個宮女,她們也不敢多言,只哽咽著“小阿哥怎得那么命苦啊”,再也沒了別的話。
纖云等了一會兒,見問不出什么東西來,趕緊走了出來,迎頭撞到喜兒,便看到喜兒黑著一張臉在盯著她看。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娘娘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著急得很,我便來看看?!?br/>
喜兒緩下臉色,無力地笑了下:“姐姐以后莫要亂闖,若是被不認(rèn)識姐姐的太監(jiān)撞到,少不得要受些不必要的苦頭。方才太醫(yī)說,小阿哥去了,救不回來了……”
她說著說著便哽咽到說不出話來,那雙明媚的笑眼里滿是淚水,正撲簌簌直往下掉。這樣的事情該怎么告訴她們的貴妃娘娘啊,她已經(jīng)那么晦氣了,怎得老天就不能待她們的貴妃好一點兒呢?接二連三的打擊,讓貴妃怎么受得???
這是纖云預(yù)料到的最壞結(jié)局,她只道年貴妃生了孩子后太虛弱,可能要歿掉,畢竟老話都說女人生孩子就像過鬼門關(guān),一個不慎就會留在那里出不來。她沒料到,皇上那么生氣原來是因為又一個小阿哥殤了。
她的嘴巴張了半晌,也不知說什么話好,最后只得牽住喜兒的手拍了拍,讓她節(jié)哀:“以前在潛邸時,裕嬪娘娘小產(chǎn)過,孩子都成型了呢。娘娘看到后差點兒沒跨過那個坎兒,如今挺過來了不是又得了個五阿哥嗎?貴妃娘娘還這么年輕,將養(yǎng)好身子后,一定能再生幾個小阿哥的……”
她對翊坤宮的人兒沒好印象,除了眼前的喜兒,所以便忍不住多寬慰了幾句。
喜兒抹著淚與她道了謝,稚嫩如十幾歲孩童的小臉被眼淚朦朧了一片。纖云看不過去,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
喜兒感激不已,待看到帕子上沾滿了她的鼻涕眼淚后,歉疚地笑了笑:“纖云姐,這帕子等我洗好后再給你送回去?!?br/>
“一塊帕子而已,你用完便扔了吧。”纖云又安慰了她一會兒,抬頭看到裕嬪與熹妃已經(jīng)出了正殿往門口走,便匆匆跟喜兒道了別,跟了過去。
“娘娘,剛出世的小阿哥,殤了?!贝隽笋蠢m后,纖云終于追上了她們。她抬頭看了看,齊妃已經(jīng)先行走遠(yuǎn),又回頭望了望,見沒有別人跟著,這才悄聲與兩位娘娘道了一聲。
“??!”妍華手一抖,將指甲上的護(hù)甲弄掉了兩根。
雖然已經(jīng)料到事情如此,可當(dāng)真聽到纖云確定了此事,她還是忍不住難受起來。她本有話要對年靜怡說,可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她只能將那些話先放在心里,緩些日子再籌劃。
“姐姐,我心里頭有些煩,想去御花園里頭逛逛,姐姐自個兒先回去吧?!?br/>
裕嬪看了她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日頭:“這日頭已經(jīng)烈起來了,你散會兒子心便回去歇一歇吧?!?br/>
“嗯,知道,姐姐也回去歇著吧?!卞A與她分了別后,便改道往御花園走去。這路有些長,她出來的時候也沒有坐轎輿,走了一會兒子便累起來了。
經(jīng)過儲秀宮的時候,妍華遠(yuǎn)遠(yuǎn)望一眼左手邊那條冗長的宮道,視線盡頭是黃橙橙的一片,一排禁衛(wèi)軍正守在那里。
妍華“咦?”了一聲,好奇地指了過去:“那里是什么地方?”里面住了什么人?皇宮之內(nèi),竟然還需要那么多禁衛(wèi)軍駐守。
“格格,那里好像是咸安宮,前太子住在那里頭呢?!鄙炙幧熘弊涌戳丝?,扶著妍華往前走了去。
妍華聽后一陣慨嘆,昔日的太子多么風(fēng)光,如今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也不知終日被關(guān)在那里頭是什么樣的滋味兒,不過她當(dāng)初在潛邸的時候也被禁過足,但是有耿素素相伴,她倒是沒覺得那日子多難挨。但她被禁足的時候,吃穿用度都沒有缺斤少兩,所以才會覺著無甚大區(qū)別。
走過那塊地方的時候,她又側(cè)過頭去望了一會兒:碩兒,日后你千萬不能因為爭皇位,而落到這樣一個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