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那只綠眼睛的狗又出現(xiàn)了，這次叼著的是黑色的肋骨。放進坑里又跑回樹林。

    馮家雙拉著阿華悄悄尾隨在后。這只狗跑得飛快，樹林里很難行進，阿華一會兒就跟不上了。身旁馮家雙飛身追上，居然如履平地，一眨眼就沒了蹤影。

    阿華來不及驚嘆小心摸索著向前走，幾次迷路只能耐著性子在林子里尋方向。終于在天色快亮的時候找到了深坑里蹲著的馮家雙。

    “家雙，終于找到你了……”滿頭大汗的阿華跳下坑，拍拍馮家雙的肩膀：“你怎么跑這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天賦異稟吧?！毙牟辉谘苫卮?，阿華這才注意到，坑內(nèi)完整的一副黑色毛骨已經(jīng)被馮家雙整理出來，擺放整齊，此刻正在做清理工作。

    阿華四周看看：“那只狗呢？”

    “被我趕跑了?！庇盟⒆有⌒乃⑷ゼS土，馮家雙認真的臉看起來就像個考古學(xué)家。

    “你先歇歇，我馬上就弄好了?！?br/>
    阿華于是癱坐在地上，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超負荷運動的后果。阿華這才有閑暇查看四周環(huán)境，周圍巨樹環(huán)繞，陽光很難透過樹杈縫隙透下來。林間常年潮濕，樹木底部長滿了菌類，而毛骨就被掩埋在這些腐土中。不知是誰曝尸荒野，天時地利促成了毛骨的形成，叫馮家雙撿了便宜。

    終于等到馮家雙把毛骨收拾好，兩人沒有興致繼續(xù)烤肉，背上毛骨興高采烈地回到村莊。馮家雙向村人要了一個小屋，不顧現(xiàn)在是白天他睡覺的時候，飯都不吃就在里頭刮除黑毛，照馮家雙的話說起來，這才是剔骨。

    阿華有注意到他的工具，是一套九把形狀不一的小刀，刀體深褐色無光澤，不知是用什么材質(zhì)做的，而刀柄裹著厚厚的麻布，被常年把握也變成了褐黑色?？葱〉对隈T家雙手里翻飛旋轉(zhuǎn)，每一刀都準確無誤剔除黑毛，沒有損傷骨頭表面分毫，阿華贊嘆不已。這是他第一次看馮家雙操刀，動作如同舞蹈般輕盈，流暢優(yōu)美令人賞心悅目，又猶如機械般精準，迅捷的手法沒有絲毫失誤，也不知道練了多少年才能有這種身手。

    不過時間久了也會看膩，經(jīng)過兩天一夜馬不停歇的奔波阿華此刻肚子又餓了，昨天那頓烤鹿肉早就消化得干干凈凈。眼看馮家雙不把毛骨剃干凈不會停手，他坐不住了，去向村人借灶臺燒飯，正當他琢磨這些古老器具怎么用的時候，一旁馮家雙的房間傳來憤怒的喝聲。

    “家雙，怎么了？”阿華出門正巧看到馮家雙手持木棒大吼著沖出來。

    “賊狗，把骨頭還給我！”追打前頭叼著黑毛顱骨的野狗。

    阿華一怔，發(fā)現(xiàn)這就是昨晚遇見的的那只綠眼睛野狗。馮家雙追在后頭打，野狗動作更為靈活，硬是躲開了漫天棍影，往樹叢里一竄不見了蹤影。

    馮家雙發(fā)狂似地拍打灌木，尋找野狗，可惜，還是追丟了。

    阿華好笑地上前安慰：“想必它記恨你昨天晚上搶它晚飯，今天來搶回來?！?br/>
    馮家雙臭罵：“狗屁，毛骨是我的，它個狗崽子敢跟我搶骨頭，活膩了?！蓖炱鹦涔?，馮家雙氣急敗壞：“只剩下顱骨還沒有剔，這狗出現(xiàn)得倒是時候，我今個兒不打死它誓不罷休。”

    阿華無語，馮家雙一旦拗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跟條狗搶骨頭虧他做得出來。

    不再理會他回去做飯，在廚房里就聽見外頭他在：“賊狗，賤狗”的嚷嚷，直到飯做好了炊煙裊裊，阿華叫他進屋吃飯，馮家雙還罵罵咧咧無法釋懷。

    “等吃了飯再去找吧，大不了我陪你再上山去，說不定那只狗又去埋骨頭了?！卑⑷A勸說。

    馮家雙眼睛一亮：“我怎么沒想到?！闭f著又操起木棒徑直往外跑。

    阿華急忙拉住他：“先把飯吃了，不急在一時?！笨瘩T家雙心不在焉刨飯，阿華問：“你剔骨剔得怎么樣了？有成果嗎？”

    “沒！整副骨架都快爛了，啥都沒有。就剩下顱骨形成礦質(zhì)硬骨的可能最大，結(jié)果還被賊狗搶走了，氣死我了！”

    匆忙吃完，馮家雙罵罵咧咧出門準備上山，卻突然停在門口。

    阿華從后頭看出去，那只綠眼睛的野狗居然就蹲坐在門口，吐著舌頭搖著尾巴，見到馮家雙，野狗站起來向外走?；仡^，見馮家雙沒有追上來，又蹲到門口等待。

    “咦，它想帶我們?nèi)ツ睦?？”阿華感到很新奇，這只狗明擺著是想給他們領(lǐng)路。

    馮家雙瞪著野狗臉色很難看，沒有再罵“賊狗”，卻不緊不慢跟在它后頭走。阿華更摸不著頭腦了，急忙跟上去。

    繞著路，野狗總是保持在他們的視野內(nèi)帶路，見他們停下它也停下，直到他們跟上來，它才繼續(xù)向前走。老半天，終于到了村子的偏僻角落，那里，一座破磚房已經(jīng)沒有人居住的樣子，而房前，破衣老漢抽著旱煙蹲在樹下。

    馮家雙一言不發(fā)走過去，野狗跑到老漢身邊蹲坐下來，顯得很乖巧。

    老漢睜眼，摸摸它的腦袋拍它屁股，野狗自覺進去房間沒了蹤影。

    馮家雙冷笑著看老漢抽的煙圈一個接一個飛上天，他抱臂冷笑：“我真是看走了眼，閣下是地下工作者吧。”

    阿華丈二摸不著頭腦。

    馮家雙拇指沖著老漢指指：“這是倒斗行家?！?br/>
    “倒斗？”

    “就是盜墓賊。”

    阿華詫異：“??？”

    “閣下以尸犬引我們過來，想干嘛？”馮家雙語氣不善：“昨晚天黑我倒是沒注意，這么顯眼的陰眼癩皮狗，養(yǎng)了有些年歲了吧。”

    老漢“嘖嘖”笑著，聲音比山間的老鴉還難聽：“小兄弟懂得不少，小小年紀就知道尸犬，你還知道些什么?！?br/>
    馮家雙目光如炬，立刻點破老漢身份：“閣下是搬山道人吧。”

    老漢哈哈大笑瞇眼凝視馮家雙：“好小子果然有一手，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派系?！?br/>
    “您老一雙赤腳可把什么都說了。”翻翻白眼，馮家雙在心里責罵自己，昨天在村口見到他還以為他是常年爬山勞作才形成這雙骨骼奇異的大腳，那曾料想居然是綠林高手，看來自己眼力功夫還是不到家，犯了低級錯誤。

    “小兄弟，你既然知道我是干嘛的，那也應(yīng)該猜到我找你來的原因了?！崩蠞h點點頭，將煙斗往地上敲打，把里面的煙葉倒出來，收入腰間。

    “家雙，你們究竟在打什么啞謎?！卑⑷A坐不住了，他們說的話沒一句聽得懂的。

    老漢瞥了阿華一眼，感嘆著說道：“昨天初一見還不相信，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有人能做出有思維的骨床?！?br/>
    阿華僵住，沒想到除了馮家雙還有人知道自己的軀殼并非原配。

    一旁的馮家雙冷笑走到前頭把阿華掩護在身后，說：“既然知道我是做骨床屬于文派的，你的買賣找我也沒用，倒斗我可派不上用場。你還是快把毛骨還給我，不要惹急了我跟你翻臉。”

    老漢搖搖頭，很是不以為然：“早就知道剔骨匠嗜骨如命，果然不錯，居然把你祖?zhèn)鞯娜f骨珠給他戴，昨天看見這串珠子錯把他當成剔骨匠傳人。”

    馮家雙嚴重不耐煩，沖到老漢面前亮出了拳頭：“把毛骨還我，你這老賊，偷骨賊！”

    老漢慢悠悠抽出煙桿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馮家雙腕子敲上去。

    馮家雙條件反射翻腕，食指和中指瞬間做出反應(yīng)夾住煙桿子彈出去。

    老漢輕輕抬手煙桿回到他手里。

    “嘿嘿，文派，小兄弟你糊弄誰呢，千年前剔骨匠就文武不分家了。再說，你這身手，可文不到哪里去?！?br/>
    馮家雙臉色非常難看，當初黃金榮威脅他都沒有這么憋屈，這老頭不就是個搬山道人，不是同行怎么對剔骨匠這么了解，連剔骨匠世代不外傳的秘密都知道。

    “小兄弟別瞪了，其實我知道這些不足為奇，因為我跟一個剔骨匠是過命的交情。”老漢仰望天空，回憶說：“哎，記得三十年前我干了一樁大買賣，圈子里朋友介紹給我一位剔骨匠，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是見他身手不錯就收下他。也幸虧請了他，那次開棺出手不慎居然招惹上了紅毛老粽子，兇得很，同行的三個伙計都死在它手上。就在我命懸一線的時候，剔骨匠使出分筋錯骨的功夫轉(zhuǎn)瞬間將紅毛粽子大卸八塊了?！?br/>
    馮家雙冷笑：“的確是剔骨匠的手段，可是你沒說實話，搬山道人向來獨來獨往，怎么會又請?zhí)薰墙?，又請伙計地去倒斗。老鬼，下次麻煩打了草稿再撒謊。”

    老漢又解釋：“小兄弟，干倒斗這行的并不會拘泥于形勢。就像我雖被稱為搬山道人卻并一定打扮成道士?，F(xiàn)在還沒有被人倒過的大斗太少了，幾個派系的人難免會盯上同一個目標，這個時候，就要約法三章共同進退了，否則誰也吃不得好?！?br/>
    馮家雙摩挲著胡渣，心里已經(jīng)認同了他的說法：“即使你求我，我也不會跟你去倒斗，我的命可值錢了，剔骨匠人丁稀薄，師傅臨終遺言要我教出一百個徒弟才準死，否則他老人家就在地府等著掐死我。”拉著稀里糊涂地阿華離開，一邊喃喃自語：“老鬼，用具毛骨就想設(shè)計我為你賣命，想得美?！?br/>
    轉(zhuǎn)頭對老漢說：“那黑毛顱骨你自己留著吧，我們不奉陪了。”

    老漢蹲在樹下往煙桿里裝填新的煙絲，一邊慢悠悠說：“我那個過命交情的剔骨匠說，他幾十歲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憐衣缽無人繼承，幾十具極品凈骨無人可托，拜托我替他尋找其他剔骨匠后人……”

    馮家雙屁顛屁顛回來，蹲在老漢面前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他老人家有沒有說這些凈骨溫養(yǎng)過沒？有多少年的歷史了？”

    老漢老臉笑開了花：“你怎么不自己去問他呢?！?br/>
    馮家雙連連點頭：“您說得是，這種事情要當面溝通才好，麻煩老丈幫我引薦一下吧?！?br/>
    “那倒斗的事兒~~~”

    馮家雙二話不說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沒問題，一定幫您干掉墓里所有的粽子，管他是大粽子，老粽子，干粽子還是肉粽子，通通叫它們見鬼去。”

    兩只偷腥老貓各懷心事，笑容可憎。只留下阿華在那里郁卒，他們似乎又被牽扯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了。

    達成協(xié)議后，三人窩在老漢的破屋里做戰(zhàn)略部署。

    “我半年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墓葬，花了幾個月時間勘探，剛剛挖通了墓道，沒想到在這個時候遇到你們，真是天助我也?！崩蠞h躊躇滿志。

    馮家雙首先提出質(zhì)疑：“你確定這是什么朝代誰的墓葬了嗎？規(guī)格大嗎？”

    老漢蹲在凳子上，敲著煙桿解釋：“其實，楊家村偏西北方向有個西漢時期的墓，10年前已經(jīng)有考古隊來發(fā)掘過了，聽說是西漢哪個國王的墓，出土了不少文物。我?guī)啄昵奥犚粋€摸金校尉說起這里的風水非常不錯，十分適合墓葬，于是也來到這里想來碰碰運氣，說不定還有哪個王把自個兒的墓造在這里。”

    煙桿指向西北方向，說：“那里已經(jīng)被考古隊挖光了，我就繞著那地塊四周尋訪查探，半年前機緣巧合地找到楊家村，聽村里人說有塊地從來都種不出糧食，這事兒引起了我的注意，查看后才發(fā)現(xiàn)那果然是墓葬的夯土層，看面積應(yīng)該規(guī)模還不小呢。我在那塊地皮旁找到一口旱井，從旱井挖進去果然就打通了墓道。昨天剛進墓道查看，里頭的殉葬車沒被動過，從器件上看應(yīng)該也是西漢的物件。規(guī)格還看不出來，沒有再往里頭去，卸下這玩意我就先出來了，打算準備得充分點再進去?！?br/>
    說到這里，老漢自豪地從懷里掏出一個青銅物件，銹跡斑斑但是隱約可看出上頭的紋飾十分精美。

    “這是我從殉葬車上卸下來的，你別看這個小東西，價值不菲啊，出手起碼這個數(shù)?！鄙斐鲆恢皇治甯种浮?br/>
    “五萬？”阿華在一旁插嘴，被馮家雙鄙視。

    “你當是家里的油鹽醬醋嗎？五萬……”

    “五百萬打底！”老漢呵呵直樂。

    馮家雙聳聳肩：“反正我對什么墓葬、文物的一概不懂，你只需要告訴我準備點什么東西，什么時候出發(fā)就可以了。”

    老漢搖搖頭：“不需要準備，我這兒都有。小兄弟只需要帶上你剔骨匠的行頭就可以了。還有，那串萬骨珠還是你自己戴著比較好，骨床帶了也是白搭?！?br/>
    “為什么？”阿華問。

    馮家雙道：“剔骨匠如果跟著去倒斗，會事先準備幾具骨床，萬一遇上粽子就讓骨床去對付。一來骨床沒有思維不怕痛為剔骨匠爭取時間，又是完美打手。二來骨床不是活物，粽子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在墓室里行動方便可以應(yīng)對很多人類無法應(yīng)付的突發(fā)事件。”

    哪一個都是用命去博的活計，阿華臉都綠了。

    馮家雙說：“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去當替死鬼的?！鞭D(zhuǎn)頭對老漢說：“阿華不下去，我跟你下去。”

    老漢渾濁的目光突然銳利起來，抽著煙說：“骨床自有骨床的優(yōu)勢。粽子你來對付，不需要骨床上陣，但是萬一碰到里頭有毒氣體或者沒空氣，只有骨床才能派上用場?！?br/>
    馮家雙沉思一會兒，答應(yīng)：“好，阿華跟我們?nèi)ィ侨f骨珠必須讓阿華帶著。”

    老漢盯著阿華看了好一會兒，妥協(xié)：“好吧?！?br/>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