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足街共有三家樂器店，多為笛子、二胡，甚至有西洋的小提琴、銅管，只是沒有古琴。何安下詢問再三，得知前面小弄堂有一個倒閉的樂器店，曾賣過古琴，現(xiàn)在改為家具修補(bǔ)行了。

    何安下尋去，是一家小門臉，木門腐朽得滿是蟲蛀。店內(nèi)無人，走到后院，見立著一個大柜子，柜子敞開著門，一個消瘦的人正在修門軸。

    那人聽見動靜，轉(zhuǎn)身過身來。他大約六十多歲，眼角、嘴角皆成下垂?fàn)睿故翘烊坏囊桓笨尴唷：伟蚕卤砻鱽硪猓俸傩Φ溃骸澳鞘俏夷贻p時的興致了，還剩下一兩張，這玩藝用料都是陳年朽木，當(dāng)柴燒，燒不開一壺水的。”

    何安下：“我是有特殊緣故，今ri定要一張琴，我不計(jì)好壞?！钡曛鞣畔率种泄ぞ?，正視何安下，一臉哭相更加嚴(yán)重，直似要噴出傾盆的淚水。

    琴殘留了一把，表面為漆面黯紅，有著細(xì)密裂紋，如冰面的凍痕。翻看，見古琴內(nèi)腔是深灰se的木質(zhì)。

    店主撫摸著琴面，道：“少于五百年，漆面生不出這種裂紋。”何安下視琴的目光頓時恭敬，店主一笑：“也有人用大火蒸，用冰塊鎮(zhèn)，令漆面開裂。但假的總有紕漏。”

    他指在一條裂紋的端口，道：“經(jīng)過數(shù)百年時間，自然裂開的，鋒芒如劍。而作假的，則端口畸形，有的如葉片，有的如魚頭。真東西總是簡潔，假東西必然雜亂。”

    店主低頭撫摸琴面裂紋，神情珍重，抬頭卻說：“但我這把琴也是假的，只是作偽的方法，不是火燒冰鎮(zhèn)，而是用大功夫換來的。”何安下靜聽，他卻不說明是何法，轉(zhuǎn)而言：“我作偽不是為了賣高價，是因?yàn)槠崃押?，琴的音se更為松透。琴有靈xing，如一個生命，我只收你成本價，只要它有個好歸宿就好了。”

    何安下：“多少錢？”店主沉吟一聲，卻不說價錢，道：“求聲音的松透，關(guān)鍵在于木材，一把五百年木料制成的新琴，有時會比一把三百年的琴還要好。制古琴的人會盜墓，因?yàn)楣糯墓啄径际呛媚玖稀Ｒ矔ピL一些荒宅，因?yàn)榉课荽罅阂欢ㄒ彩呛媚玖?。但棺木受chao氣，梁木受壓迫，都會損傷紋理，音se雖松透，卻不能清純。”

    店主將琴舉起，定在眉前，如捧著情人的臉龐。他的聲音迷離低沉：“我得到這塊木料，是千載難逢的機(jī)緣。它原本是一座古寺中的大木魚，僧人們敲著它唱誦佛經(jīng)，不知有幾百年了。我當(dāng)時愛琴幾近瘋狂，一聽它音se，就長跪不起，終于感動寺院長老，把這大木魚舍給了我。小朋友，你說它值多少錢呢？”

    何安下茫然，尋思自己帶的錢肯定不夠，垂下了頭。店主伸出手掌，道：“我要五百銀元，不算高吧？但有一個要求，你要天天彈它，琴是活物，越彈音se便越好，否則即便是千古名琴，久不彈奏，音質(zhì)也會變得像小販叫賣般俗不可耐?！?br/>
    何安下臉頰通紅，店主詫異問：“你怎么了？……難道，你嫌價錢貴了？”

    何安下慌忙擺手，連說不是。店主溫然地問：“你有何難處？”何安下臊得無地自容，兩手抱拳，卻不知該說什么。

    兩人是在一間耳房中，琴放在一個刮去油漆的舊柜子上，室內(nèi)還有一個斷腿的梳妝臺、三五個花面木箱。此時，一個錢袋“哐啷”一聲落在梳妝臺上，門開了道縫，露出一角青se衣料。

    店主哭相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他拿起錢袋掂量掂量，冷笑道：“不夠。”門外響起一個尖利的聲音：“我不買琴，用這一百大洋，買你面前這個人?！?br/>
    何安下變了臉se，店主哭相依舊，沒有別的表情，道：“這個人與我無關(guān)?！?br/>
    門外的尖利聲：“那錢也給你?！?br/>
    店主：“多謝?！鄙焓质疽夂伟蚕虏灰髀?。一會兒，門外聲音又起：“人怎么不出來？”店主：“你怎么不進(jìn)來？”

    門外啞了，半晌，門緩緩?fù)崎_，走入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人。他頭發(fā)濕漉漉的，緊貼腦頂，戴著一個白se口罩。

    他入屋，卻不理何安下，徑直走到店主身前，撫摸舊柜子上古琴，嘆道：“以太極拳拳勁，將漆面震出劍紋。一秒鐘達(dá)到五百年光yin的效果，巧奪了天功。但巧奪天工，必會被天所忌，弄巧者不祥啊。”

    店主的哭相，多了一層凄慘，嘆道：“所言極是，所以我半生潦倒，抱病多年，活著只是待死而已。”來人語氣一熱：“你得的是什么??？”

    店主：“風(fēng)濕。要知道，風(fēng)濕是治不好的?！?br/>
    來人：“是呀，令骨頭畸形，痛起來晚上也難有睡眠。唉。”

    店主：“唉。所以，我武功還在，身手卻衰了。我沒有把握贏你?！?br/>
    來人冷笑一聲：“你是我爺爺?shù)墓芗?，得過他老人家指點(diǎn)，我總要敬你三分。只要將此人交給我，你還算是彭家的老輩人?！?br/>
    聽到彭家，何安下一陣慌亂，想到藥鋪中的琵琶姑娘。她會不會遭了毒手？

    店主依舊一臉哭相，沒有任何表示。來人凝視著店主，原本尖利的聲音變得寬厚，道了聲：“汪管家。”說完退后一步，斜身靜立，姿態(tài)舒展大方。

    這是比武的表示。店主長嘆一聲，道：“太極拳的第一要領(lǐng)是虛靈頂勁，要求頭部像花草一樣為追求陽光，向天空伸展。你周身輕松，唯獨(dú)頭部多汗，說明你已得了虛靈頂勁。我當(dāng)年求出這一頭的汗，用了十年。以你現(xiàn)在程度，兩年后會消去這頭汗。那時，你便是大材了?！?br/>
    來人周身一顫，但迅速鎮(zhèn)定下來，道了聲：“請出手。”

    店主卻把琴抱在懷中，向門外走去。來人讓過店主，哼了聲“多謝?！鄙碜愚D(zhuǎn)向何安下，即刻便要發(fā)難。

    店主卻沉聲道：“想什么呢！我是讓你倆跟我走?！眮砣艘汇?，但還是跟著店主出了屋，何安下也跟了出去。

    店主穿過院子，入了西廂房。房中迎門有一個大書架，擺的不是書，而是衣服，有干凈的也有臟的。書架后是一張大床，被褥凌亂，床前有一個狹長小桌，桌面上擺著剩飯剩菜。

    何安下聞著室內(nèi)的異味，驟起眉頭。店主道：“我一個人住，活得不講究，見笑了?！眮砣耍骸巴艄芗?，您上了歲數(shù)，身邊應(yīng)該多一個女人?！?br/>
    店主慘笑，揮手將小桌上的碗筷掃落在地，坐在床上，把琴置于桌面。店主：“這是一張明代的琴桌，卻被我作了飯桌。呵呵?！?br/>
    來人：“汪管家，你我之間或戰(zhàn)或和，都請快點(diǎn)決定。”店主：“不著急，請先聽我彈一曲?！眮砣瞬荒蜔┑睾吡艘宦?。

    店主：“你爺爺是多么風(fēng)雅的人，難道他后代子孫成了俗物？”來人冷笑，長衫波動，便要出手。店主語氣忽然嚴(yán)厲：“太極拳很少握拳，甚至基本意念，是把雙手虛掉，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嘛？”

    來人鼓脹的長衫一軟，整個人安靜下來。店主輕聲道：“因?yàn)槲覀儼l(fā)現(xiàn)了人體的奧妙，兩手與兩肺同型。同型的東西必然功能貫通，肺部管氣，虛掉兩手，是為了發(fā)揮氣的作用?！?br/>
    來人的臉雖遮在口罩中，但微欠腰身，態(tài)度明顯恭敬了。店主繼續(xù)說：“兩肺管的氣，不單是呼吸的氣息，更重要的是氣候。人體順應(yīng)季節(jié)變化，是肺調(diào)節(jié)的。太極拳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天、人以什么合一？以肺合一?！?br/>
    何安下聽得如癡如醉，喃喃道：“天地與人的交匯點(diǎn)，竟是在兩肺！兩手緊張，便等于斷絕了肺里的生機(jī)。”店主和來人同時瞥向何安下，目光中竟都有贊許之se。

    店主將手指按在琴弦上，輕輕一劃，響起朗朗清音。店主：“琴弦雖只一線，制作的工藝卻極其繁難。要用上好的蠶絲，一根弦以數(shù)百絲合成，其中還要分股纏繞，再以特別的中藥滲泡——彈這樣的弦，手感中有著天地的微妙?！?br/>
    來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未長開的臉，年齡比彭家七子尚輕，原來他說話的尖利調(diào)子竟是發(fā)育未成熟，嗓子正處于變聲期的緣故。只是他以特殊的發(fā)音法作偽飾，令人聽不出他的年齡。

    來人：“汪管家，彈琴總要指頭使勁，豈不是與太極拳要領(lǐng)違背？”店主：“虛化兩手，以養(yǎng)肺，而變化兩手，則可啟發(fā)肺的神秘功能。彈琴有三百六十五種手法，正是氣候的一年變化。”

    來人驚得“嗯”了一聲，店主：“你爺爺天縱奇才，對我最大的教誨，便是要我在琴中求太極拳。如果懂琴也就懂拳了?！彼氖种冈谇傧疑陷p輕一挑，發(fā)出風(fēng)雨之聲。

    何安下頓覺心曠神怡，來人也一臉迷醉。店主一指何安下，向來人說道：“在你們一干兄弟里，我最看重老七。此人是他朋友，所以我保定了。你我或戰(zhàn)或和，都請容我彈完一曲?！?br/>
    店主端正坐姿，視琴的神態(tài)，如大臣面對君王。音韻起后，打開了一片廣闊天宇，大氣蒸騰，yin晴不定，其中隱隱有著大雁的鳴叫。

    何安下生起沉沉睡意，眼皮不自覺地閉上。他強(qiáng)睜開眼，卻被眼前所視震驚，頓時困倦全無。只見店主一臉的哭相悄然變化，隨著琴聲的延續(xù)，下垂的眼角嘴角在逐漸上升，生出一張新的面孔。

    這張臉有著清澈的雙眸，似乎能洗去你所有的煩惱。這張臉曾經(jīng)見過的，那是自己被沈西坡囚禁時，企圖營救自己的菜農(nóng)的臉。

    一曲終了，店主閉目，眼角嘴角慢慢下垂，恢復(fù)成了舊容貌。來人向店主鞠了一躬，道：“小時候聽父親講，太極拳可以改頭換面，今ri才知竟是真的。受教了?！币膊豢春伟蚕?，徑自退出。

    來人走了許久，店主張開眼，對何安下慘然一笑，道：“其實(shí)，我怕他動手。前些ri子我受暗算，腹部中劍，傷仍未好?！?br/>
    店主敗于暗柳生，暗柳生敗于柳白猿，竟都不是憑的武功，而是暗算。何安下將暗柳生敗亡的結(jié)局說出，店主長嘆一聲：“比武七分實(shí)力三分運(yùn)氣，其中千機(jī)變幻，總是人算不如天算?！?br/>
    開派祖師彭孝文逝世后，這位汪姓管家離開了彭家。他選擇杭州作為歸宿，開了家琴店，想以制琴賣琴為業(yè)，但當(dāng)世習(xí)琴者稀少，于是將制琴的漆藝、木活轉(zhuǎn)而維修古家具，維生至今。

    兩年前，隨著彭乾吾在上海教拳，彭家勢力南下，在杭州開辦了一家餐館，作為彭姓子弟在江浙的一個隱秘中轉(zhuǎn)站。家具店盈利平淡，汪管家在杭州鄉(xiāng)下置有一片田地，做地主收租，算是一大生活來源。彭家餐館建立后，蔬菜便由店主供應(yīng)，菜園有了穩(wěn)定收入，算是彭家在補(bǔ)貼老家人——他營救何安下時，自稱菜農(nóng)，便是此緣故。

    店主反感彭家內(nèi)斗，是彭七子在杭州唯一信任的人，此次琵琶姑娘歸來，也與他通過消息。

    何安下：“琵琶姑娘要我找你，究竟何事？”店主：“她要我指點(diǎn)一下你的武功，這應(yīng)該也是七爺?shù)囊馑?。”何安下：“請賜教?！钡曛鲬K然一笑：“我的武功，剛才一曲已彈盡了?！?br/>
    何安下嘆了口氣，臉上升出感激之情，因惦記琵琶姑娘的安危，便向店主鞠躬告辭。店主淡淡地說：“走，便把琴也帶走吧?！?br/>
    何安下怔住，店主：“要價五百，是開個玩笑。我胡亂度ri，整得一身俗氣，此琴我久已不彈，怕傷了它的清雅。便送與你了，望能參悟琴中滋味?！?br/>
    何安下抱起琴身，弦上顫出一音，愴然清冷，似向舊主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