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第一場雪，冬天來了。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而這般的寒冷似乎看不到盡頭，立春已過，寒冬卻依舊不肯離開。由于頭一年各地秋收寥寥，可賦稅卻是有增無減，這樣的寒冬對于百姓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于是還未等到萬物復(fù)蘇的春日到來，各地的農(nóng)民起義倒是遍地開花了。

    每每早朝回來，楊曜總是愁眉不展，除了每日三次探望靈溪，其他的時間不是在宮內(nèi)商討怎樣平息起義之事，便是在書房內(nèi)思索如何解救這民間疾苦。這樣的忙碌一直持續(xù)到初夏。這日，楊曜從宮中回來，情緒相較往日似乎高漲了一些，久違的笑容在見到靈溪的那一刻便露了出來。

    “各地的起義都平息了嗎？”靈溪輕聲問道，一邊盛了一碗暗紅色的茶湯遞到楊曜面前。楊曜自然地接過便往嘴邊送，“恩”了一聲，還有半句沒說出口，便在茶湯入口時給咽了回去，轉(zhuǎn)而嘆了句：“哇！好酸！”看他不自覺收緊的五官，靈溪忍不住笑出了聲。見靈溪笑的這么開心，楊曜便又喝了一口，笑著問道“這是什么？”“山楂飲”靈溪收起了笑容，“這段時間看你總是愁眉不展，食欲也不佳。你呀！一有心事便不好好吃飯，現(xiàn)在入夏了，喝這個最適合不過了，不僅健脾開胃，喝過是不是連心情都好了呀！”

    “是是是！是我不好讓你擔(dān)心了，靈溪這么關(guān)心我，我一定全部喝光！”

    看著楊曜這么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靈溪一時間含羞道不知所措，似乎感覺到自己的慌亂，便急忙辯解道：“誰擔(dān)心你了，我是怕你病了還是要忙前忙后的照顧你。要是你以后再不好好吃飯、不按時休息，我可就不管你了！”

    看著靈溪在眼前滿是關(guān)懷的小責(zé)備，楊曜便覺得無比幸福。他多想做個平凡人，能與心愛的人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平淡中廝守到老。

    “不管我可不行，不過接下來你可以稍微放心些了。父皇聽了我的意見，在處理各地起義時不再是一味的用武力鎮(zhèn)壓，而是改為安撫，我大隋境內(nèi)，凡設(shè)糧倉之地均有放糧，偏遠(yuǎn)不能顧及之地，也適度減免賦稅。而起義軍中只要不背負(fù)人命且愿意改過自新者皆既往不咎?！?br/>
    楊曜興致勃勃地說著，靈溪靜靜地微笑地聽著，眼前的這個人身為隋朝太子，身上卻不曾有一絲驕縱之氣，性情反倒寬厚和善，將來他治理的國家定會施行仁政，長治久安。而將來……過去對于靈溪是一道結(jié)在心尖的疤，是縈繞在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噩夢，而這也橫亙在她與楊曜之間，于是將來，也一同不能被提起。他們兩人擁有現(xiàn)在，而這奢侈的朝夕相伴，還會有多久？見靈溪若有所思的望著自己，楊曜便不再繼續(xù)說下去，輕聲問道：“在想什么呢？”靈溪的思緒被拉回到現(xiàn)實，這樣的愁思自然是不愿訴說的，便笑著搖了搖頭。見狀楊曜收起了笑容，他的心中也藏著一樁擔(dān)憂，凌河滅門慘案過去半載有余，此案雖已告破，但此等傷痛想必此生都在靈溪的心間不會淡去。盡管靈溪留在了自己身邊，但他二人的終身大事，即便沒有父皇朝臣的反對，想必靈溪也是不會應(yīng)允的。如果有一天靈溪還是要離開，自己能放手嗎？

    “靈溪，還有一事我要與你說?！膘`溪略顯疑惑地看向楊曜，見他正色說道：“鄂州那邊傳來消息……”盡管避開不提“凌河鎮(zhèn)”但光是“鄂州”二字，靈溪臉上的神情就變得凝重了，可既然開口了，楊曜便只能繼續(xù)說下去，“說是祠堂已經(jīng)修葺完畢，兩家人的排位都請進去了?！庇鲭y的親人在靈溪眼前一一閃過，嚴(yán)厲的父親，慈愛的母親，謙和的靈之哥哥，溫婉的馨兒姐姐，活潑懂事的昌普寬厚的皇甫伯伯，永遠(yuǎn)輕聲細(xì)語的阮伯母，還有，還有欠他一生一世的少城哥哥，閉上眼睛兩行淚靜靜地淌了下來。此刻，楊曜也能感受到靈溪如刀絞般的心痛，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紅了眼眶，輕輕把靈溪擁入懷中，溫柔的說道：“我陪你回去看看他們吧！”

    半月之后，凌河鎮(zhèn)仁義祠內(nèi)，一個單薄的身影跪在堂前，身前銅盆內(nèi)的紙錢快要燃盡，祠堂內(nèi)靜得仿佛連紙灰碎裂的聲音。屋外，楊曜和文斌二人也靜靜地候著，待暮色西沉，文斌壓低聲音對楊曜說道：“太子，靈溪姑娘這般跪著也有好幾個時辰了，您還是去看看她吧。”楊曜看看了天色，輕輕點了一下頭，便向祠堂中走去。

    這仁義祠，便是供奉代百草、皇甫兩家亡靈的祠堂，修建在被焚毀的皇甫府舊址之上。曾經(jīng)如地獄般血流成河橫尸滿地的慘狀早已讓一把火燒光殆盡，重新修葺之后看不出一絲一毫過去的影子，盡管是祠堂，卻也淡淡透著一股祥和之氣。當(dāng)初建好之時陸大人也疑惑，為何腦中會有祥和之感，也許是與這兩家逝去之人生前的種種仁義之舉有關(guān)吧。兩家人與世無爭卻遭此橫禍，自己也差點成為推波助瀾的幫兇，念及此處，陸大人心中一陣哀戚，轉(zhuǎn)身對一旁的小廝說道：“就為這座祠堂起名‘仁義祠’吧，今后初一十五，清明中元，你們都與本官來好好祭拜祭拜這些無辜的亡靈”。

    離開祠堂后一行人便來到了百草堂，這里本一直封著，仁義祠修好之后，知府陸大人便叫人將這百草堂前后打掃一番，盡管如此，失了人氣的屋里總歸還是荒涼的。醫(yī)館內(nèi)殘存的藥材因無人打理翻曬散發(fā)出陣陣霉味，一本翻開的醫(yī)書安靜地躺在桌上，靈溪輕輕撫摸著書頁仿佛還能感受到靈之的氣息。走進院子里，爹生前喜愛的花草一定是感受到主人的離去，早早沒了生機，只有那棵陪伴靈溪成長的香樟還屹立在此，等待她的歸來。伴隨著吱吱呀呀的響動，靈溪踏著樓梯走向自己的房間，不過半載，這屋里竟然頹廢破敗成這般，所以說這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離了人氣的滋養(yǎng)，便也失了生機。楊曜緊緊跟著靈溪身后，擔(dān)心這樓梯隨時會破出個洞來傷了她。進了房間，楊曜連忙去把窗推開，一陣風(fēng)隨之進來，屋內(nèi)的空氣便讓人舒暢了些，輕撫了一下床褥，看來已經(jīng)換成干凈的了。他們此行沒有聲張但也未有刻意隱瞞，他也一早吩咐陸大人將百草堂好好清掃一番，便是為了此刻能讓靈溪有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一手牽起靈溪讓她安坐在床邊，楊曜半蹲在她的對面，雙手扶著靈溪的肩膀說道：“連日的趕路想必你一定很累了，既然回家了，不管心里多難受，還是要好好休息一下?！膘`溪搖搖頭，從踏入凌河鎮(zhèn)的那刻，應(yīng)該說從馬車進入鄂州縣的那一刻，靈溪第一次開口講話“我睡不著?！睏铌酌仡^，憐惜地說道：“傻丫頭，我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一邊說著一邊扶著靈溪躺下，自己坐到床邊，拉起靈溪地手繼續(xù)說道：“你閉上眼睛，是不是能感受到你的親人們就在你的身邊，他們肯定不希望你這般夜不能寐，對嗎？我也在這里陪著你?！闭f著拉起靈溪的手示意她自己會牢牢抓著她的手。靈溪淺淺一笑，便合上雙眼，不一會兒就睡了去。溫柔地?fù)荛_她擰緊的眉心，俯下身在她的唇上留下淺淺的一吻。

    “多想，就這般生生世世的守護著你??！”

    翌日，靈溪在楊曜的陪伴下來到了磨山的斷崖邊，山崖之下密林之中，少城的魂魄，是否還在此處盤旋？

    白色的冥紙在山間飛舞開來，靈溪哽咽著低聲訴說道：“少城哥哥，我來看你了。你會不會怪我，過了這么久才來。呵！怎么會呢，從小到大不論發(fā)生什么，你都護我疼我，不管我如何欺負(fù)你你都不會生我的氣，這樣的少城哥哥，怎么會責(zé)怪我呢?？晌叶嘞?，多想你此刻能來罵我，來怨我……少城哥哥，從小打大我說什么你都答應(yīng)我，那么，最后再答應(yīng)我一個約定好嗎？來生，換我來守護你吧！”

    靈溪就這般一邊輕聲嗚咽一邊低聲訴說，楊曜和文斌依舊在不遠(yuǎn)處靜靜的守護著。而正在遠(yuǎn)處的樹林之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悄悄地望向這邊，而這個陌生的面孔，從靈溪踏入仁義祠的那一刻起，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跟在了他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