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富給沈俊遞上一支煙，問他在哪里發(fā)財。

    沈俊說：“發(fā)什么財！在外面混口飯吃而已?！?br/>
    “這次回來，是打算修房子了？”吳思富又問。

    “沒錢?！鄙蚩〈瓜骂^，“聽說家里在登記貧困戶，我這房子這么破了，也該給我登記為貧困戶?！鄙蚩蛑o地說道。

    “前些日子，村上在登記。說是年人均純收入達不到2700多的可登記為貧困戶?！眳撬几徽?jīng)說道。

    “貧困戶有好處沒？如果成為貧困戶，是不是國家就會把我的房子修起來？”沈俊問道。

    “目前沒聽說有什么政策；你到村上去問一下具體情況吧?！眳撬几粚ι蚩≌f道。

    他不想跟沈俊解釋得太多，不是怕惹火上身，是覺得他這種人，就像扶不起的阿斗，多少讓人不屑。一個男人，有腳有手，將日子過成這樣，實在窩囊。

    他在心里鄙視著沈俊，又想著自己眼前的處境，跟沈俊有什么區(qū)別嗎？

    他突然想起自己是來找三叔商量殺豬的事，便跟沈俊寒暄了幾句，往三叔屋里走去了。

    吳三叔和吳嬸剛吃完午飯，正坐在灶屋里烤火。

    吳思富來到灶膛邊，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說：“三叔，我想殺豬了。今天在鎮(zhèn)上跟李三毛談好了，月底殺?！?br/>
    “好。月底殺了，嘯天回來也可以吃頓好的?！眳侨灏舌~子煙，慢悠悠地說道。

    “我想請李三毛到家里來殺豬，再零賣豬肉，這樣可多賺幾百元?！眳撬几徽f道。

    “你的兩頭豬那么大，自己零賣，很難賣完?！眳侨鍝?dān)心地說。

    “我跟唐小虹說了，他吆喝他們單位上的人來買。我的豬喂的熟食，肉質(zhì)好，應(yīng)該沒問題?！眳撬几挥终f道。

    “行。我到時來幫忙就是。你再叫上權(quán)娃，他力氣大。”吳三叔說。

    “好?！眳撬几徽f完，也摸出一支煙抽起來。白騰騰的煙圈在木屋里悠然飄散，兩人一時無話，陷入沉默。

    吳嬸往灶膛里添了一塊木柴，又將火坑掏了掏，明亮亮的火又燃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吳思富又說：“三叔，我今天趕場遇到二表姑了?！?br/>
    “二表姑要你還錢？”吳三叔立即警覺地問。

    “是。說竹表妹在省城買房，要交首付?！眳撬几槐砻嫫届o地說。

    “差她多少？”

    “三萬?！?br/>
    “你竹表妹差這三萬嗎？真是的?！眳侨逵悬c兒不高興，取下嘴里的煙桿，對著灶膛的柴灰吐了口口水。

    “今天二表姑叫我想辦法。唉，借了錢終歸要還?！眳撬几宦曇舻统恋卣f道。

    “你現(xiàn)在哪里有錢？這不逼人跳崖嗎？”吳三叔忿忿然說道，“二表姑兒子、女兒家庭優(yōu)渥，還來逼這三萬塊錢。唉，人情涼?。　?br/>
    兩人又各自抽著煙，沉默著不說話。

    吳嬸洗了碗，雙手解開身上的圍裙，又用圍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打破兩人的沉默：“思富，吳紅有沒打過電話回來？”

    吳思富一聽吳嬸提及妹妹吳紅，腦子突然像得到了靈感似的，忙說道：“打過兩次?！?br/>
    吳思富一下子想起來了，吳紅走的時候說過，她回去湊點兒錢匯過來。前段時間，自己心情不好，亦沒問她有沒湊著錢。如今踩著火石要水澆，何不問問她。

    雖然叫妹妹匯錢過來還賬是拆了東墻補西墻，但自己現(xiàn)在別無它法，只能這樣了。

    吳思富立即摸出電話打給吳紅。

    吳紅早年外出務(wù)工，認(rèn)識了貴州小伙李健。李健雖家境貧寒，但吃苦耐勞，勤奮上進，在工廠從雜工做到廠長，前些年掙下了一些錢。

    后來，李健家里改造舊房，又與吳紅結(jié)婚，用了不少錢；再往后，兩個孩子相繼出生，李健早年掙下的錢便所剩無幾了。去年，為了孩子讀書，兩人又商量著在縣城買了一套房子，因經(jīng)濟不寬裕，房款按揭。

    吳思富之所以久久沒跟吳紅開口說錢的事，亦是基于這個實際。

    打通電話，吳紅率先說：“哥，要過年了，你的年豬該殺了吧？”

    吳思富說：“我準(zhǔn)備月底殺，肉零賣。今年肉特別貴?！?br/>
    “你賣了吃什么呀？身體要緊?！眳羌t勸道。

    “賣了還賬。”吳思富無力地說道。

    聽吳思富提及還賬，吳紅馬上想到以前說過給哥哥湊錢的事，立即說道：“對了，哥，我以前說湊點兒前給你匯過去。我打算湊三萬，湊了這么久，才湊二萬多。”

    “二萬多多少？”吳思富急忙問。

    “二萬六?！?br/>
    “匯過來，匯過來。我加上賣豬肉的錢，還二表姑的錢就差不多了。”

    “二表姑問你要錢了？”吳紅驚訝地問。

    “二表姑說竹表妹要在省城買房。”吳思富解釋道。

    “他們差這三萬塊嗎？真是的?！眳羌t說道。

    “吳紅，話不可這么說。”吳思富正經(jīng)說道。

    “好吧。你等會兒把卡號發(fā)給我，我明天轉(zhuǎn)賬給你。你過兩天去鎮(zhèn)上的銀行查一下。”吳紅無奈地說道。

    兩兄妹又聊了聊其它事，然后掛了電話。

    吳紅沒問嫂子的事，她怕觸及哥哥的傷心事；吳思富沒跟吳紅說萍萍要回來，他怕吳紅覺得嫂子有錢而不湊錢給他。他不好跟吳紅說，自己也不好意思問萍萍要錢。

    吳思富解決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吳嬸在一旁聽吳思富講完電話，亦是滿心歡喜，說：“紅兒這娃娃，對哥哥真好?！?br/>
    “一個娘生的，能不好嗎？”吳三叔磕了磕煙灰，說道。

    吳思富又同吳三叔聊了一會天，回去了。

    30日這天，吳思富早早起床，將早準(zhǔn)備好的干柴禾、煤炭等燃料弄到灶屋里，又將幾天前打掃好的土灶再掃了一遍，等著吳三叔和權(quán)娃到來。

    吃過早飯，吳三叔來了；權(quán)娃還沒到，吳思富摸出電話又催了一遍。

    李三毛背著屠戶背篼很快來到。吳思富將不久前去湯老頭兒家“坐夜”所得的煙，給吳三叔和李三毛各拿一盒，又給權(quán)娃留了一盒。

    李三毛幫著吳三叔將大鐵鍋放到土灶上，吳思富急忙點火添煤炭。不一會兒，土灶里的火便燃得亮汪汪的，一鍋水很快沸騰。

    李三毛、吳三叔、權(quán)娃三個大男人，拉的拉豬耳朵，拽的拽豬尾巴，使出渾身力氣從豬圈里拉出肥豬。權(quán)娃摸了摸厚實的豬背，贊道：“思富

    哥真厲害，一個大男人竟把豬養(yǎng)得這么油光水滑。”

    “思富除了腳不利索，啥都好?！眳侨蹇洫劦?。

    肥豬被三人抬上一米多高的案桌側(cè)躺著，權(quán)娃放下緊揪的豬尾，雙手鉗住豬朝上的右腿，用力別著；吳三叔向下一壓，用身子按住豬的腹背；李三毛取出殺豬刀，左手端起豬頭，右手手起刀落，磁的一聲，利索地刺進豬喉。

    鮮紅的豬血剎時流進吳嬸端著的放了少許水和鹽的盆子里，肥豬掙扎了幾下，喘息幾聲，不再動彈。吳嬸又拿出幾張土紙，在地上抹了點兒豬血，轉(zhuǎn)身“啰啰啰”地喚了幾聲豬嵬，便將沾了血的土紙貼到豬圈上。

    吳思富將燒開的水用鐵桶裝好，權(quán)娃一桶一桶地提到地壩里的大木桶里，又兌了些許涼水，李三毛用鐵棒攪了攪，再用手試了試水溫，三人便將大肥豬抬到大木桶里燙豬。

    過了會兒，吳思富找來一根大木棒橫在大木桶上，三人便將燙好毛的肥豬抬起來扛在木棒上。李三毛鼓起腮幫子，對著肥豬的腳猛吹，不一會兒，肥豬渾身鼓漲。吳三叔用細繩纏了豬腳，李三毛便開始用锃亮的殺豬刀刮豬的毛。

    約摸一小時后，第一頭肥豬殺好了。李三毛取出背篼里的大鐵鉤，掛住豬嘴，三人合力將膘肥體壯的肥豬掛在房檐下的挑方上。

    聽得豬嗷嗷叫，吳三叔院子里的周覺明、李大翠等，也跟著過來看熱鬧，不時幫著幾人搭手殺豬。

    接著，又殺第二頭豬。

    李大翠粗言大嗓門，不時夸贊吳思富一個大男人，竟然在家里喂出這么膘肥體壯的肥豬，得賣多少錢啊。見吳嬸忙里忙外，不自覺地便幫著吳嬸張羅中午的飯菜。

    中午時分，兩頭肥豬就殺好了。白漂漂的肥豬掛在房檐下，像兩頭威武的猛獸。吳思富看著自己一年來的心血，很是滿足。

    吳思富摸出手機給唐小虹打電話，前幾天他給唐小虹說過，讓他回去吆喝城里的人買豬肉，不知道唐小虹落實得怎么樣。

    唐小虹接起電話，問吳思富什么事。吳思富說：“我前幾天給你說的事，你落實得怎么樣？”

    “你是說買肉的事？我問了他們，他們說，買回來沒地方熏，所以不買了。”聽口氣，唐小虹心情比較低落。

    “那你怎么不告訴我??？如果沒人買，我就不會兩頭豬一起殺了?！眳撬几槐г沟馈?br/>
    “兩頭都殺了？”唐小虹急忙問道?！霸趺崔k？我忘記給你回話了?！?br/>
    吳思富聽唐小虹如此一說，心里涼了半截。這肉如果賣不出去，可就慘了。

    見唐小虹沒聯(lián)系到買肉的人，吳思富只得悻悻地掛了電話。

    吳思富叫李三毛割了瘦肉、豬肝出來，叫吳嬸、李大翠先做中午飯給大家吃。

    吃完午飯，李三毛一根煙抽完，準(zhǔn)備在木板上劃肉。他問吳思富：“肉怎么劃？有沒誰說定要哪里？”

    吳思富蔫蔫地說：“我上午給唐小虹打電話，他說他的同事們不買肉，城里沒辦法熏。”

    “這怎么辦？”李三毛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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