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鄭肅便帶著譚澤露以及京兆府的老主簿以及一眾衙役前往位于長安城東北的永嘉坊李玨府邸。
此時的李府不僅大門緊閉,而且府門口一燈不掌,漆黑一片。
刑部的衙役上前叫門:“刑部鄭尚書、京兆府王主簿、大理寺譚少卿奉命辦案,還不速速開門!”
但是叫了半天也不見人來答話,鄭肅便示意衙役翻墻進(jìn)去開門。
衙役將門打開之后,鄭肅右手高舉圣旨,大喊道:“陛下有旨,三司奉旨辦案稽查李府,敢有違抗者如同抗旨,可立斬之!”
眾衙役在奉命之后,舉著火把沖進(jìn)李府中,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搜查。
令人奇怪的是,偌大的李府竟漆黑一片,寂靜異常。前院,雜院,東西廂房,東西跨院一個人都沒有!
鄭肅連同譚澤露一道,穿過前院,走過中院,來到正堂。
這里倒是有些燈盞,光亮卻還是微弱。
李玨端坐其中,兒女與妻妾在一旁站著。而在李玨面前,則跪著九個人。
這九個人看打扮應(yīng)該是李府的仆人,身上綁縛著繩索,低頭看地。
鄭肅掃視正堂,將一切看在眼里:“李侍郎不會告訴鄭某是這九個人見色起意將胡姬殺死,然后又見財起意偷盜貴府的美玉吧!”,鄭肅一邊緩緩走向正堂,一邊對李玨說道。
李玨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鄭肅坐在自己對面:“李某早就料到有這么一天,卻沒想到自己會這么不堪”
鄭肅坐在李玨的對面:“李侍郎可想過后果?”
“引頸受戮,無話可說”
鄭肅沉默了,李玨也不說話。許久之后,鄭肅讓衙役將綁縛的九人都帶下去,而后又遣散李玨的家眷。京兆府的主簿識趣的自己走開了,正堂就剩下李玨、鄭肅、譚澤露三人。
鄭肅這才開口問李鈺:“待價兄,我敬重你為人剛直,敢于諫言。鄭某現(xiàn)在問你一句,李知溫倒賣軍械這件事,你是直接參與了,還是只收賄賂,其余一無所知?”
李玨笑了:“義敬兄,現(xiàn)在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你出身望族,又是明經(jīng)科榜首,皇恩浩蕩擢拔你為宰相,你為何要行如此悖逆之事?”
李玨卻反問道:“敢問義敬兄,你小時候可有背井離鄉(xiāng)的經(jīng)歷?遠(yuǎn)離門第,寄人籬下,受盡白眼,敢怒不敢言”
鄭肅一愣:“我······”
李玨的門第本來是非常高的,他出身趙郡李氏,屬于五門七望之一。
只可惜他并非正妻所生,也并非小妾所生,而是他的父親李會酒后寵幸一名婢女意外有孕育。
婢女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而李會因為婢女丑陋遲遲不愿將婢女納為小妾,他更不敢承認(rèn)這個丑陋的婢女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
終于,李會下定了決定,在婢女安排在府外。待婢女生下孩子之后,李會讓人將婢女與李玨一道送到淮南一個遠(yuǎn)親家里寄養(yǎng)。
在這里,婢女還是婢女,端茶倒水、洗衣疊被,還要因為李玨的存在而受盡白眼。
但是婢女卻總是對李玨微笑,告訴李玨他的父親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因為要處理很多事情所以不能和李玨團(tuán)聚。婢女還告訴李玨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能辱沒了父親的名聲。
五歲的時候,李玨開始跟著遠(yuǎn)親家的孩子一起上私塾,他的聰慧也讓私塾先生頗為贊許。而婢女為了李玨的前途,又精心編造出了一個謊言:李玨出生臨盆之時,趙郡大霧彌漫。但李玨一出生,百雞齊鳴,大霧退散,紅日照映東方。
李玨開始有些名望了,也因為這樣遭到了遠(yuǎn)親家的嫉妒,婢女和李玨的處境更加不好了,李玨甚至連遠(yuǎn)親家的仆人都不如,一日兩餐都不能保證,挨餓受凍是經(jīng)常的事情。
元和十四年,李玨因為才德俱佳,又出身于趙郡李氏,所以被當(dāng)?shù)嘏e薦,前往長安參加科舉考試,高中明經(jīng)科榜首。
春風(fēng)得意的李玨迫切的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遠(yuǎn)在淮南的婢女,但不幸的是,遠(yuǎn)親竟然因為妒忌,在李玨離開之后將婢女活活打死。
這是李玨一生中最悲痛的日子,他甚至連婢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聽得近親一家稱其為“小笙”,李玨在撰寫墓碑與墓志銘的時候,也只能以“娘笙”為開頭。
不能侍奉母親讓李玨非常難過,他便托人尋找婢女曾經(jīng)提過一嘴的胞弟,也就是李玨的舅舅。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李玨經(jīng)過多方尋找,終于找到了還在別人家為奴的舅舅老憨和表弟小憨,替他們贖身之后帶在身邊。
李玨將舅舅當(dāng)做生父侍奉,晨省昏定;又細(xì)心教導(dǎo)表弟,替他改名為李知溫。
好在李知溫不怎么愚鈍,經(jīng)過李玨的教導(dǎo)之后有了一些文墨,在先帝文宗太和三年的時候考中進(jìn)士科,李玨非常高興,一路提攜李知溫,終于在自己擔(dān)任宰相的時候,請先帝文宗拔擢他為靈州刺史。
這人一旦有了權(quán)力,欲望便會被無限的放大,這個時候,就算你不去找錢財,錢財也會主動找上你。
李知溫出身貧苦,前半生連大塊的銀錠都沒有見過。舉世聞名的于闐美玉,這是他無法拒絕的東西,更別說回鶻的美人,那雙誘人的大眼睛早將李知溫的魂勾走了,他甚至不惜將結(jié)發(fā)妻子趕回了娘家。
大批的羽箭從靈州團(tuán)練軍的武備庫中搬出,大批的美玉搬入李知溫的府邸。
會昌元年三月,李知溫派人押送了一批美玉,連同四名回鶻美人,打著省親的名義浩浩蕩蕩開赴長安,進(jìn)入永嘉坊李玨府邸。
同樣幼年經(jīng)歷過困苦,李玨也沒能抵擋住美玉的誘惑,后來更是淪陷在回鶻美人帶來的西域風(fēng)情中。
起先他只知道李知溫這些東西來的不正,或許和回鶻有關(guān)系,但是卻沒想到是倒賣軍械所得。
后來他在處理靈州公文的時候,不斷接到要求朝廷增發(fā)羽箭的上表,李玨在心里便有了計算。
他急忙寫信質(zhì)問李知溫,言辭非常嚴(yán)厲。李知溫馬上回信李玨,表示自己知道錯了,希望李玨將這件事暫時壓下來,不然的話自己必死無疑。
收到信的當(dāng)天,李玨便寫好了奏表,但他的內(nèi)心在掙扎,他突然想起了老邁的舅舅,突然就想起了連名字都沒有的婢女。
李玨放棄了,那道奏表被扔進(jìn)了炭盆中,李玨手書勸諫信一封發(fā)往靈州,言辭懇切感人,李知溫看的潸然淚下,決心洗心革面,可已經(jīng)遲了。
回鶻在要求兌換羽箭得到拒絕之后,便威脅李知溫將這件事告到皇帝面前,李知溫必死無疑。無奈,為了活命,這種交易還要繼續(xù)。而李玨也被捆在了這架奔向懸崖,且無法回頭的馬車上······
一直到嗢沒斯出使長安,李知溫已經(jīng)向回鶻倒賣了數(shù)十批羽箭,數(shù)目十分龐大,幾乎將靈州各軍武備庫的羽箭倒賣一空······
而當(dāng)“鹿銜雁書”、“鷹生鴻羽”的事情傳出來的時候,李玨便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再也瞞不住了······
他想過掙扎,想過清理一切,但是當(dāng)皇帝的圣旨下達(dá)到三司的時候,李玨便知道,自己再沒有回頭路了,他遣散了仆人,將行兇的人捆縛,而后召來妻小,聚集在正堂,等待著墜入深淵······
三日后,靈州城,刺史府。
書房之內(nèi),刺史李知溫與長史、司馬等以及團(tuán)練軍副使、校尉聚集在一盞微弱的燭火周圍,面色凝重。
“諸位,我們沒有退路了,我已收到密信,朝廷已經(jīng)下令徹查倒賣軍械案,按照推算,明日便會有內(nèi)侍前來傳旨抓捕我等,一旦被縛,必死無疑!”,李知溫先開口說話了。
長史聞言大驚失色:“李牧公······”
李知溫看了長史一眼:“崔長史可有話說?”
“牧公召見我等,不會是要謀······”
李知溫點頭:“難道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jī)!”
司馬聽出了話中之意,起了一層冷汗,轉(zhuǎn)身就往書房外跑。
李知溫眼疾手快,沖上去拽住司馬的袖子:“混賬!你想干什么?”
團(tuán)練軍副使一發(fā)狠,抽出刀便將司馬砍殺,血濺三尺,司馬開始還在掙扎,過一會兒便絕了氣。
李知溫回首對著剩下的官員說:“諸公收美人與美玉之時,難道沒想過會有今日?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齊心才有生機(jī),誰有貳心當(dāng)共擊之!!”
團(tuán)練副使將刀扔在地上,怒目瞪著諸官:“把刀撿起來!每人砍司馬一刀,見了紅心就安了!要是說個‘不’字,登時讓爾喪命!!”
官員們害怕了,畏畏懼懼上前來,撿起刀,每人刺了司馬尸體一下,身上都沾了鮮血。
李知溫很是滿意,戒備心也放下了一些,轉(zhuǎn)而哈哈大笑:“諸公受驚了,李某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哈哈哈”
團(tuán)練副使割下司馬官服一角,擦拭著刀:“李牧公,我等如何活命?還請直言”
李知溫摸了摸胡須:“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以活命,那便是控制靈州城,抓捕兗王李岐,并以為獻(xiàn)禮投降回鶻烏介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