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2-17

    炎京、司空府、安陽涪頊，一切的一切，如今想起來，都好遙遠好遙遠。

    父親，您說得對，只有傅滄泓，才能承繼整個天下，他確實是一個精明強悍的皇帝，他的蕭殺凌厲，狂肆霸氣，都遠非一般俗常男子能及。

    如今，他羽翼已豐，縱然不需要女兒的指點，也能成就一番乾坤盛世，而女兒……

    她呆了很久，直到心里的郁氣盡消，方才慢慢地，一步步下了凌天閣，回到龍赫殿。

    殿中一切安寂，宮侍們，宮女們各守其職，見到她，紛紛退讓到兩旁：“皇后娘娘?！?br/>
    夜璃歌拖著長長的裙裾，從他們之間穿過。

    寢殿里空無一人。

    “姣杏兒?！?br/>
    “奴婢在?！?br/>
    “皇上還未回宮嗎？”

    “是，娘娘，皇上近日來操勞國事，想必此時還在御書房與諸位大臣們商討政事呢?！?br/>
    “哦，既如此，你且去御膳房，讓他們按照本宮往日開出的湯劑，熬制羹湯，以備御進?！?br/>
    “是，娘娘。”

    未料這日午間，傅滄泓仍然未能回來，夜璃歌倒也不催促，命宮人帶來三個孩子，一起用膳。

    “母后?！?br/>
    “嗯？”

    “母后，孩兒想去上林苑狩獵。”

    “行?！币沽Ц椟c頭，“膳后你稍作休息，自可去上林苑?！?br/>
    “謝母后?！?br/>
    “你們呢？還想要什么？”

    “母后，”妙兒眨著黑漆漆的雙眼，“妙兒要像哥哥那樣，騎馬打獵?！?br/>
    “準?！?br/>
    午膳后，夜璃歌任由三個孩子自由活動，自己并不加以干涉，而她自己，命人在院子里擺下。

    “皇上這可算是在責怪臣妾？”

    “不敢，不敢?！备禍驺鼣[手，就勢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拿過兩本書冊，“璃歌愛怎么樣，那就怎樣，我喜歡還來不及呢，夫人最近又在學習什么？”

    “一些，奇技?！?br/>
    “什么奇技？”

    “皇上有興趣？”

    “當然?！?br/>
    “那好，請皇上坐在這兒，臣妾表演給你看?！?br/>
    夜璃歌說罷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院中樹下，伸手一招，掌中忽然爆出一團火來，她凌空將那團火球拋向空中，火勢借風，燒得愈發(fā)地大了，繼而又凝成一團云，再化作幾絲清亮的雨絲，紛紛灑落。

    傅滄泓看得目瞪口呆：“夫人，你這是耍的什么把戲？”

    “海外來的玩意兒，還有更精彩的?！币沽Ц栌址愿廊四脕砗芏嗟谰?，接連不斷的表演令傅滄泓眼花繚亂，把宮人們也齊齊引了過來。

    “朕也來試試?！备禍驺吹眯陌W難耐，自己站起身來，卻被夜璃歌止住，“皇上，這些東西，雖然好看，卻很危險，為免傷及龍體，皇上還是小心為妙?！?br/>
    “噢？”傅滄泓看看她，“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通神之技？”

    “倒也不是什么通神之技，如果弄明白了，道理就和日升月落一樣簡單——皇上可知，太陽為什么會每日清晨從東方升起？星星的位置為什么每天會發(fā)生變化？為什么會刮風？為什么會下雨？為什么有電閃雷鳴？”

    “這——”傅滄泓被她給說糊涂了，“這些事不是天天發(fā)生，習以為常了嗎？”

    夜璃歌搖頭：“越是平凡普通的事物，愈是蘊含著無窮奧妙，只是世間凡俗人等被**蒙蔽心智，反而忽略了天地大道。”

    “哦？你從前跟朕提過，要尋找一些奇才，難道就是這些悟得天地大道的人嗎？”

    “對。”夜璃歌點頭，“這些人生來和旁人不同，旁人只知道油鹽柴米飲食男女，但是這些人，他們對一些事物有著特殊的靈力、敏感，有時候，因為他們的言行過于詭異，反而被身邊的人斥為異類，我們，應該好好地保護他們，免去他們的凡塵之憂，讓他們靜心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所以，臣妾想，皇上倘若有實力，可以在京中開設一座廣博院，專收天下這種與眾不同的人才，這樣既可以保護他們，也可以讓他們?yōu)閲谩！?br/>
    “倘能如此，臣妾代天下千萬人，謝皇上隆恩。”

    “夫人不必如此，”傅滄泓伸手將她扶起，“這本是朕之職責，卻時刻需要夫人提醒，夫人以后若有什么好的建議，只管告訴朕?！?br/>
    “好。”夜璃歌臉上流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你啊，”傅滄泓揉揉她的腦門兒，“就是凡事操心得太多，想得太多，卻從來不肯為自己多想想。”

    “為我自己多想想？”夜璃歌一怔，“我……”

    “算了?！备禍驺劾镩W過絲疼惜——老實說，他也不明白，自己這位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于后宮閨閣中事，是半點不通，偏偏一提起天下大事來，便眉飛色舞，頗能敵得過數十萬大軍。

    若說是將權利全部交諸于她，那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個丫頭啊，他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

    世事艱辛。

    很多事，想象起來很美好，但是做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夜璃歌深深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每當傅滄泓在前面做事時，她也總想著給他查漏補缺，就是怕萬一不小心，出什么紕漏。

    天下紛紜，很多事變化迅速，往往是人所察覺不到的。

    不過呢，這些變化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卻要看自己如何引導。

    她唯一所相信的，便是，只要心性堅韌地活下去，就一定能找到希望，看到未來。

    “母后?！?br/>
    “嗯？”

    夜璃歌恍然抬頭，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傅延祈已經站在自己面前。

    “母后，你看我今天獵到了什么？”

    傅延祈說完，將一條狼尾從身后取出，在夜璃歌眼前晃了晃。

    “你打到野狼了？”

    “嗯。”

    “不錯。”夜璃歌點頭——若這孩子個性堅韌，將來倒是足可以交托整個天下，子孫賢，家業(yè)方可萬世長青，子孫若不賢，萬頃江山瞬間毀得一干二凈。

    “祈兒啊，”夜璃歌把他拉到跟前，深深地凝視著他，“如果母后教訓你，你會覺得母后煩嗎？”

    “那好，你聽明白了，今后，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你都要堅強，哪怕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仍然要堅強?！?br/>
    “祈兒知道了?！备笛悠砩钌铧c頭。

    “祈兒想做皇帝嗎？”

    “想?！备笛悠碇刂攸c頭，

    “那么祈兒，知道什么是皇帝嗎？”

    “……”

    “皇帝，并不是像外人看起來那樣，風光榮耀，皇帝的一舉一動，關系著千萬人的命運，是以不得不事事小心，時時刻刻如履薄冰，是以，從古以來成大業(yè)者，莫不是經過千錘百煉，因為，只有經過千錘百煉，嘗盡人間疾苦，方知世事之艱辛，也方知肩上責任之重大，祈兒，若你以后做了皇帝……”

    “祈兒一定會像父皇那樣，夙興夜寐，宵衣旰食，不敢有絲毫差池，不貪圖權利，美色，金錢，不懼怕任何風險，危難，言必行，行必果?！?br/>
    夜璃歌深深地注視著他——這個孩子，果然有著極高的天分，也深深懂得了為君理政之道。

    “祈兒。”她把他緊緊地抱進懷中。

    傅延祈依偎在她的胸前，心中卻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出來——母后，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愿意用整個天下，來，換你。

    可是這樣的話，他永遠永遠，只能藏在心底。

    他敬重母后，在他心中，母后是一只真真正正的，九天鳳凰。

    ……

    晚膳桌上。

    傅滄泓拿眼看著三個孩子：“奇怪了，你們今天怎么都不說話？”

    三個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似乎都懷著心事。

    “怎么了？”

    “父皇，”終于，延妙甜甜一笑，挾起顆肉丸子放進傅滄泓碗里，“您累了，我們只是想您好好休息?！?br/>
    “哦，”傅滄泓挾起肉丸送進唇中，忍不住夸贊道，“妙兒，你也懂得體貼父皇了？”

    “是啊，父皇每日操勞國事，妙兒看著好心疼呢?！?br/>
    “妙兒乖?！备禍驺嗳嗨男∧樀?，能得到女兒這樣一句話，他縱然再勞累些，心里也知足了。

    等吃過飯，宮侍們把三個孩子帶了下去，夫妻倆相對飲了會兒茶，夜璃歌因道：“你身子雖說已經好了，可自己也要注意保養(yǎng)，朝廷上的事，多半可以交給嚴思語去——”

    “說到這個嚴思語，”傅滄泓打斷他的話，“其實朕擔心，他會像馮翊一樣……”

    “應該不會吧？明兒個我讓御醫(yī)去，好好給他瞧瞧?！?br/>
    “嚴思語實在也是個人材，這些年來，算是歷練出來了，并沒有辜負朕對他的期望?！?br/>
    “現(xiàn)在朝廷里，可還有暗中想牽制他的人？”

    “嗯，至少明面兒上沒有，俗話說，日久見人心，大家曉得他全力為國，經世濟民，縱然有那起為私利計較的人，如今也慢慢地被他感化了?！?br/>
    “我已經派了人，暗中保護他——怕就怕他這些年來大動干戈，改革時政，只怕要觸及不少人的權益，倘若這些人想加害他，以嚴思語的性子，卻也不是那么容易防范的?！?br/>
    “你的顧慮也有道理，”傅滄泓點頭，“朕可不想再因為其他的緣故，而失去一位股肱大臣?！?br/>
    “確實，”夜璃歌條分縷析道，“你用人的風格，卻跟從前的帝王有所不同，尤其是傅今鐸?！?br/>
    “好端端的，你怎么拿朕跟他比？”

    夜璃歌笑了：“如今朝里的老人也去了差不多了，傅今鐸當政時留下的弊端幾乎殆盡，但整個體制仍有很多不盡不實之處，需要各個部門通力協(xié)作，把朝廷的決策落實到位——不管遭遇多大的阻力，都要將其落實到位。”

    “朕明白你的意思，”傅滄泓點頭，“你是擔心下面的人，搞欺上瞞下那一套。不過，朕想他們不敢?！?br/>
    “敢不敢，這個卻難說。”夜璃歌仔細思忖，她經歷世事磨煉已久，對于世態(tài)人情，常有一種洞若觀火的通透，什么人什么事，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撩，通通就會現(xiàn)了原型，這也正是傅滄泓倚重她的原因。

    ——她看人，一般不會錯。

    “再說嚴思語，無論是才，是德，都是無可挑剔，更難得的是，他不結覺，不營私，不搞旁門歪道，不會聽人阿諛奉承……正因為他太完美，所以朕才擔心……”

    “你擔心什么？”

    “凡是人，都會有弱點，沒有弱點的人，是不存在的?！?br/>
    “那你認為，嚴思語的弱點是什么？”

    傅滄泓沒有言語——龍七確實傳來了一條關于嚴思語的消息，但是他并不想因此而苛責嚴思語，況且那件事，也不值得苛責。

    人不風流，枉少年。

    ……

    東湖客棧。

    三層最里邊的雅間里。

    “他最近，有來看過你嗎？”

    “沒有?！?br/>
    “看樣子，他是打算磨滅過去這段情誼，也難怪，如今他位高權重，要什么樣的女人，會沒有。”

    “他不是那樣的人。”

    “哦？”

    “他心里是裝著我的，只是——他有顧忌?！?br/>
    “顧忌什么？京中的物議？”

    “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怎么了？”

    “我只是，一個尋常的鄉(xiāng)野女子罷了。”

    “這不是理由，當年你們相濡以沫，而嚴思語又多年未娶，想來，也是沒有遇見令他心儀的女人?！?br/>
    宛萍搖頭：“我如今，確乎是看不懂他的心思了……外間人人都說，他千好萬好，而他，似乎也和當年一樣，并沒有多大的改變，其實，我很為他高興，畢竟他多年苦讀詩書，為的還不是一朝出人頭地，如今，他終于達成愿望，我，亦別無所求?！?br/>
    “聽你這口氣，是打算放棄與他的情緣？”

    “人生情緣，自有分定，往往是強求不來的?！?br/>
    竹簾后的人沉默了。

    “我很感謝你救我脫離苦海，并送我進京，但是我，卻希望你能放棄計劃。”

    竹簾內的人仍然沉默。

    “男人們爭權奪利的事，我原本不想過問，也不欲過問，我只是心里還惦念著他，想見他一面，如今看他好好的，我這顆心也就踏實了?！?br/>
    簾內人幽幽一嘆：“你倒是，真心為了他好?！?br/>
    “若你愛一個人，當然事事都會為他好?！?br/>
    “可他是怎么對你的？你難道就半點不委屈？”

    “我不委屈?！?br/>
    “哦？”

    “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堂堂正正，頂天立地，我杜宛萍今生能愛過這樣一個男人，死了也值，還有什么可抱怨？”

    女子說著，臉上竟流露出無限欣慰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