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芷兮露出了猙獰,昔日的她,有多柔弱,現(xiàn)在的她,便有多么可怕。但見她周身籠罩著血氣,發(fā)、眼、耳都映襯成了紅色,獠牙撩撥著血火,便要如上次一般誅神了。只是,上次的她,離與還有借口為她免死,這一次,她再犯下滔天罪過,誰又替她化解呢?
“芷兮!別再闖禍了。”離與沖著跑過去,并不顧自己已沒有修為,連噬天樽都交給娘娘了,湛瀘更是在芷兮身上,他僅憑著自己對芷兮滿腔愛護,便如飛蛾撲火,用肉體凡身,去擁抱已經(jīng)失控的芷兮。倘若不是那湛瀘護主,從芷兮的襟間,飛回離與的身前,替他擋了那血海,他不知,是否便已入了未若的幽冥。
“離與!”結(jié)界內(nèi)滇兒、含念、白狐、芍藥、娘娘,呼喊著離與的名字。
殿上六界翹楚,使出渾身解數(shù),鑄成一個自護的結(jié)界,然后沖著已經(jīng)漸次接近昏迷的離與喊道:“殺了她!快拿起你手中的湛瀘,殺了她,殺了怪哉,這個怪物!”且不論離與那時,有沒有力氣,可以支起湛瀘,即便他可以,他又會忍心么?不,他絕不會殺她。他所做的一切的一切,不過是想,救她。
“怪哉,是冤死獄中的百姓,憂愁所化;鬼宿,是怨靈怨氣所化?!蔽慈粲谏砬氨娚褡栽O的護身結(jié)界待破未破時,突然悟出了,緣何鬼宿和怪哉都能棲容于芷兮一女身上,他情急喊道:“酒,凡是憂愁得酒就解!”說著,還不待其他生靈反應過來,他手掌向前平伸,掌心現(xiàn)出一個通體晶瑩剔透的白玉壺來,那玉壺上,那上面綽約現(xiàn)出幾個字,竟是:醉花陰。
常言道,天地萬物,六道眾生,都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凈不垢。是物,皆有來處,而這醉花陰,就恰是人間骨錯送給趙孟墨為芷兮贖半身契中的一壇,沒想到,竟被未若,不知何時,偷走了一瓶,還一直私戴身上。
“娘娘,您用噬天樽,給我在結(jié)界開一條罅隙,我有辦法化解她?!蔽慈舻?。
“出了結(jié)界,無異飛蛾撲火,太危險了,離與對她,一往情深,倘若不是湛瀘護他,他早已灰飛煙滅。你又能靠什么抵住怪兮的混元之力?”娘娘憂慮,不肯放他出去冒險。
“即便我不出去,娘娘以為,我們設的這結(jié)界,還能支撐到幾時?噬天樽雖是上品靈器,但是不似湛瀘,可無主而自行,噬天樽所能發(fā)揮的能力,全依賴其主人的修為,我不是質(zhì)疑娘娘,只是,娘娘康健之時,其力尚可與混元之力,抗衡一二,而您,又被病魔纏綿多時,不然,又豈會有密境傾頹?”未若顧不得自己直言,會傷了娘娘自尊,此時,他唯有以此相激,娘娘才肯讓他去博上一搏吧?
“我知娘娘,素來慈悲,不忍我一人赴死以試,”未若見娘娘額頭已現(xiàn)細弱的汗珠,神色也有所松動,顯然為他的話所動,于是又接著勸解道:“可是,您就忍心,讓殿上這么多生靈,都同歸于盡,喪于怪哉之口么?屆時,我的罪過,可是罪無可恕了,娘娘只當,我是為召喚出怪哉,來贖自己的罪吧。萬一成功了呢?”
平生多少事,事與愿違?當娘娘終于同意了未若所請,將結(jié)界,打開一個罅隙,未若化作煙一束出去了,將那酒,澆在她的身上時,才發(fā)現(xiàn),那怪物,繼續(xù)舞動著她的爪牙,身體的皮膚,如同樹皮般,吸收了酒氣,愈發(fā)興奮得漲裂開來,比先前更顯粗糙恐怖了。芷兮張著血盆大口,將未若,吞入了腹內(nèi)。
“未若!”娘娘、冥王、白芷在結(jié)界內(nèi)呼喚著他的名字??墒?,事到臨頭,呼號,能解決什么呢?他們,或許,只是恨自己,不該任由他任性地出去,恨自己,無能為力吧。
沒想到的是,就是這一聲不忍,將方才經(jīng)過芷兮喉嚨而窒息的未若,呼喚醒了。他在怪哉那非木非物非人的脈絡里,醒過神智來,思忖著:“為何,不起作用呢?”此時,恰見那承載他的一脈,耷拉下去,原來,他順著走的脈絡,竟是去了芷兮的左臂,而這左臂,是鬼宿宿集之地,現(xiàn)在耷拉下來,可見,酒性方現(xiàn)。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霸瓉硎蔷屏坎粔?,”未若喜道,順勢從已經(jīng)被醉迷的那左臂的瘡疤處,溜了出來,他向木落喊道:“木落,向你借酒!”
木落不明所以,未若才顯出人形來,貼著結(jié)界處道:“趙氏榮王府,不是你救的么?趙孟墨的酒,醉花陰,你可知道在那里?快,快取來!它快要就范了。只是差些酒意。”
“原來如此!”木落右手一指,十五壇酒,從空中飛來,飄飛著撞向結(jié)界來了,他這才意識到這結(jié)界,以他的功底,是萬萬破除不了的,他即便能化來酒,他化來的酒,也穿不過這結(jié)界。
其實,他沒有意識到的,還有很多:時過境遷,過多少年,他還是為芷兮,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要從趙家借物什。倘若當年偷粥又還粥嚇壞了榮府的做飯嬤嬤,是因為他太年少,倘若后來他附身榮府還金錠之債,只是因為他答應過芷兮‘他會改’,那么,此刻的他,散盡了修為,依舊伸手去搬趙家?guī)讐?,便是他在討要當初護榮王趙氏一家入鳳凰宮的債了。世事輪回,便是這般解不開、理還亂的緣。前生早已劃定。
眼見酒壇就要被撞碎,偏偏那芷兮,正又張開魔爪,向著結(jié)界外邊緣的未若撲來,要將他再置于死地,無巧不成書,他撲來時,恰是那酒碎紛飛時,竟悉數(shù)都潑到了她尾大不掉、碩大無比的魔軀之上。
未若眼見就要葬身于他親手召喚的怪哉,一閉眼,道:“罷罷罷,自作孽,不可活。天數(shù)如此。我召喚了你,便被你吃定了!死在芷兮手上,我死也無怨了?!?br/>
是天公始終不肯成全他么?愛于心難啟于口,愛得辛苦,現(xiàn)在愛不成,連死在她手上,都不成全他。他閉目等著瞑目之時,那巨大無比的怪哉,體內(nèi)的氣息,縷縷飄散,慢慢萎縮,直至成了一個紅色撲朔的飛蟲。
但見那怪哉所化的蟲,飛著,飛著,落到了未若的指尖,未若睜開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她:纖細晶瑩,一對透明的翅膀,宛若紗紗的裙擺,覆在紅色的衣裳之外,那般美麗。
原來,這在世人眼中,恐怖無比的巨型丑陋怪哉,不過是用不盡的怨氣和憂愁,吹氣填充起來的氣球一般,只要輕輕一個彈指,點開哪怕針箅般大小的罅隙,便會卸了氣。
她體內(nèi)的鬼宿,現(xiàn)在被它的原主---陵光神君,收了去,那飄散許久的幽怨怪哉之氣,則悠悠蕩蕩,混入了混沌罅隙里,去折磨下一個來的要受罪的生靈。她的修為,回了該回的地方,有的是未若的,有的是離與的。
總之,一切,都物歸原主了。
“蜉蝣,”未若認出了它,他的眼里,驀然淌下一行清淚。自古男兒有淚不輕彈,冥界最暗最無情的少主未若,卻為他指尖的這個生靈,流下了淚:“你竟變成了一只蜉蝣?早知如此,我何必博這一遭,讓你當怪哉,誰殺得了你,即便湛瀘最終要降服你,他對你,最薄情不過是讓你去人間過一世,永世不得往生!”
是呀,她的結(jié)局,竟連少典帝離與方才宣判的,還不如,她成了,蜉蝣。而蜉蝣一世,不過人間一日。
離與無力得看著這一切,他不忍傷她,只是方才當芷兮變作那無情的怪哉,撲向未若,撲向結(jié)界時,他還是,眼里噙了淚,拿起湛瀘,在她的身后舉起了殺她的‘屠刀’,可是,不待刀落,她,便由不可一世、十惡不赦的怪哉,變成了世間最無力、最可憐的一日一生的生靈--蜉蝣。
世人皆知:蜉蝣,朝生夕死。而蜉蝣出生時,是褐綠色,將死時,才會是這般美艷,如曇花一現(xiàn)的緋紅色。
“為什么?!為什么啊??。?!芷兮,”離與的湛瀘,咣當落到地上,他匍匐跪倒在未若的膝前,同冥界少主一起,哀悼一只世間最微不足道的蜉蝣:“我讓你,入不得五道,只能于人間活一世,永世不得輪回!你嫌我無情,怨我肯為含念背罪,卻要判你重罪,所以才發(fā)作的,是么?”
可是,蜉蝣,能聽懂人的話語么?
“可是,我不止是因為‘欠含念太多卻償還不起’才要為她背罪,我想得更多的是:我若無罪、無咎,我如何辭卻帝位,與你一起去受罰?你可知道,無論你去往哪里,要受那般苦,我都情愿與你一起去受么?如若可以,我代你受,又何妨?只是若那般,世人還是不肯饒你清白。我早已想好,待一世終結(jié),我若還有余力,定要將神之往生權(quán),悉數(shù)都轉(zhuǎn)付于你的?。靠墒?,這個我能想到的,為‘你我’設下的最壞的結(jié)局,還能比現(xiàn)在更讓我難受么?”
可是,任憑,他哭盡了男兒淚,折盡了男兒腰,他說的話,有一句,能入蟲之耳么?
“你可知,我當了一時半刻的少典君,我剛封了滇兒司忘憂臺無憂果,還讓芍藥姑姑依舊司花界,若說我沒有私心,那是假的,我早已想好了,我要偷偷跟滇兒討要一枚無憂果,再跟芍藥姑姑,要一片荼蘼花田的種子,待到了人間,我們做一對布衣夫妻,無憂無慮,無欲無求,兒女饒膝,我還會為你們,在南山,種上滿滿一片荼蘼花田,就像當初,我為你種的白芷花....一樣”辭去少典帝位的離與,淚已成殤,泣不成聲。
但見:蜉蝣之羽,衣裳楚楚。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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