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霧寒露重，眼睛所看之處皆茫茫一片，不識天地，亦不知方向為何。姬若曦抱劍坐起，透過依稀朦朧的枝椏瞧向天空，只見一殷暗的殘月輪廓斜掛天空，不知何時將要落下。

    這霧來得悄然無息，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何時漫布，只是不斷透著沉重的寒意，令人心中驟緊。正有詩言：

    殘云霧昏重，窅窅秋月寒，

    來時不知許，去當(dāng)無覓尋。

    深深吸這一口寒氣，吐出的氣息融于茫茫白色之中，姬若曦不禁冷得發(fā)抖，裹緊有些破舊的動物毛皮，讓暖意重新回歸?？擅皲蹁酰瑵M頭黑發(fā)亦布滿白霜，這份冷意著實入了骨里。

    站起身來，活動了片刻僵硬發(fā)麻的筋骨，便匆匆洗漱了一番。準(zhǔn)備好吃食，靜等這彌天大霧散去。忽而，天空亦淅瀝瀝下起寒雨，淋濕了這一片天地。

    在稀疏的枯黃枝葉下，姬若曦用毛皮搭了個簡易雨棚，雖難以完全遮住全身，但和藏鋒小憶擠一擠還是能夠躲過絕大部分的冷雨。

    這雨不停，這霧亦不知何時能夠散去，百無聊賴的姬若曦只得靜靜聽著雨打枯葉，風(fēng)吹寒意的聲音，思緒翩飛。

    滿目蒼茫，渾然一濁，正如姬若曦的愁緒，亂雜而理不清。

    隨著在這叢林山脈之中深陷愈久，姬若曦發(fā)現(xiàn)自己越發(fā)不再像個人類，反而更似一只野獸，學(xué)會了猴語，聽懂了藏鋒的意思，卻逐漸忘了人類的動作和語言。發(fā)聲變得緩慢，吐字變得不清楚，他不知道等到自己真正到達蒼云之后，自己會變成何等模樣，是否真的能夠融入其中！但他知道，這條路終會有終點，而自己已早已無法回頭。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數(shù)個時辰，可這濃霧卻依舊不曾散去，反而有更濃的趨勢，心中奇怪，姬若曦頂著細(xì)雨，躍上空中，扶著古樹枝椏，遙望遠(yuǎn)處，卻仍是只看漫天茫茫，仿若云中。

    緩緩皺下眉頭，姬若曦心中不安更甚。

    “如此濃霧，根本不辨方向，怎么才能走出去？！”心中沉思，卻是毫無辦法。忽的，姬若曦眉間一挑，從樹上躍下，來至藏鋒身旁，詢問他是否記得昨夜路間遺留下的味道。

    只見藏鋒從雨棚之中站起，輕嗅空中，終是搖了搖頭。

    “怕是晨間的雨已經(jīng)沖刷盡昨夜的痕跡?！奔絷孛碱^更皺，神色微顯焦急，“該死，我怎么如此大意？！只當(dāng)這霧乃是自然景象，卻全然不覺這霧來得蹊蹺，又遲遲不肯散去！如今，也只有再等等看了?！奔絷財D進雨棚，暗自輕聲道，“只希望，這次不會陷進什么險境之中就好。這片山脈叢林，果然絲毫不能這樣倏忽大意！”

    然而，縱使姬若曦始終小心防備，但這深林之中仍舊有太多難以預(yù)料的意外和危險，無法未卜先知，又怎么可能盡數(shù)避免？！

    日頭已經(jīng)開始傾斜，夜色也逐漸加深，但這雨和霧卻仍是不散。

    “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這霧總是散不去？！昨夜來時也不見有霧啊。莫非是有妖怪？！可是這天地之間，這霧中我察覺不到絲毫妖氣，如果他實力遠(yuǎn)超于我，縱然不會被我發(fā)現(xiàn)，也不至于躲在暗處，用這種方式將我困在此處?！毙拈g更疑惑，終是難解謎題，“難道，這霧真是此間奇景？！可為什么昨夜······？這雨！沒錯，定是這雨！起霧后不久，這雨便淅瀝瀝下下，這霧不散，這雨亦是難停，這兩者之間必定不會沒有聯(lián)系！”

    雖然解開其中一部分謎題，但天象變幻莫測，又豈是人力所加！無非靜靜等這寒雨過去，方能印證姬若曦心中所想。

    可是，天終是不遂人愿，數(shù)天過去，這雨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而姬若曦卻已然沒有這個耐心再等下去。收拾好行禮，頂著這雨，姬若曦領(lǐng)著藏鋒和小憶徑直朝著前方走去。

    在他所設(shè)想之中，縱使這霧中看不清前路，不知方向，但也絕不會大如天際，一直朝前走，終會離開這里。

    姬若曦所想是正確的，畢竟這里只是一片林間，不比沙漠，亦不比海上。雖然這霧既濃又厚，但畢竟不是天地之陣所產(chǎn)生的濃霧，不會迷惑人對周圍空間的感知。

    姬若曦一眾逐漸往著林中深處走去，漸而能夠聽到一陣叮咚的溪流聲，聽此，姬若曦不禁內(nèi)心激動，忽感逃離有望，腳下不由加快了進程。

    雨越下越大，姬若曦披著的整個毛皮早已被打濕，發(fā)梢同樣也是濕漉漉的，陣陣寒意不斷侵襲其身。深深喘息一口氣，將胸腹之中的冷意呼出，姬若曦再次加快了步伐。

    隨著越往深處走，這霧便愈發(fā)濃厚，漸將姬若曦連伸出的手指也看不清。數(shù)次姬若曦都因看不清腳下的路而被絆倒，或撞在樹上，懷中的小憶早已難堪忍受，一直騎在藏鋒的脖子上，死活不肯再呆在姬若曦懷中。對此，姬若曦只有無奈，畢竟兩條腿終是不如四條腿來得穩(wěn)當(dāng)。

    耳邊的溪流聲愈發(fā)大了起來，腳下也逐漸感覺到了卵石的堅硬，至此，姬若曦便已明白自己一眾已經(jīng)來到了溪水邊。

    繼續(xù)向前，姬若曦打算將雙腳沒入水里，感覺水流的方向而順著它離開這里。

    然而，在姬若曦雙腳剛踏入水里的那刻，忽然一道迷蒙猙獰的黑影如鬼一般，飄忽在姬若曦身后，正準(zhǔn)備舉起利爪刺向姬若曦。

    驟然一聲驚怒的嘶吼，伴隨著濃而不散的恐懼，連聲音都因此而變得尖細(xì)和顫抖。

    倏而聽到小憶如此變形的尖叫聲，姬若曦頓時握劍，猛然向著身后削去。

    氣流被撕裂，雨滴也亦分作兩截，這道猙獰飄忽的黑影驟然和著這茫茫白霧被削成兩段，緩緩融于茫茫煙云之中。

    握緊劍，姬若曦不禁緊緊皺緊了眉頭，因為從劍上傳遞來的感覺告訴姬若曦，他什么都沒有砍中，可是，眼前那被分作兩半的黑影又當(dāng)作何解釋？！

    “莫非是幻境？！”因為不解，因為不知是何緣由，姬若曦只得胡亂猜測。

    在姬若曦砍翻那道黑影之后，仿佛觸犯了眾怒，無數(shù)道一模一樣的如鬼黑影緩緩從白霧之中現(xiàn)身，逐漸包圍了姬若曦、藏鋒與小憶，正張牙舞爪向著三者逼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姬若曦已經(jīng)不知自己究竟砍倒了多少道黑影，但從劍上傳遞來的感覺仍是告訴姬若曦他什么也沒砍中。心中有著疑惑，但卻是不敢挺身一試這黑影的攻擊力。至于小憶和藏鋒，興許之前第一次見到之時會驚恐的大叫，但在姬若曦砍倒不知凡幾的數(shù)目后，也逐漸能夠放開膽子，肆意搏殺。

    “這些黑影到底是什么東西，難道真的是鬼不成？！”驟然，姬若曦眉心一動，眼睛一凝，似是在下定決心。

    只見他站立不動，也不出劍攻擊，只是等著一道似鬼黑影飄忽至身前，以左臂抵擋它之利爪。

    忽見姬若曦如此動作，滿臉驚恐表情的藏鋒和小憶不禁奮力撲來，試圖阻擋那道黑影抓傷姬若曦，但畢竟反應(yīng)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黑影直把利爪刺向姬若曦。

    并沒有想象之中的疼痛，那道黑影竟是在碰到姬若曦的瞬間便已扭曲而消散，仿佛那只是夢一般。

    “果然如此，沒想到在此地竟會遇到何老師曾言的奇聞異談：‘霧鬼’?！币魂嚋\笑，竟是憶起了往昔趣事，只可惜，這份無他雜質(zhì)的笑容終是無法保持，逐漸被一陣苦澀彌漫，“難怪這里會霧出雨落，天晴而霧消。”

    正在姬若曦陷入往昔記憶之中時，一道纖細(xì)黑影，正攜著狂躁不平的怒氣，直撲在了姬若曦臉上，四爪不斷抓弄姬若曦頭發(fā)耳朵，而肚皮則緊緊貼著他之正臉，驚怒的嘶吼著，似乎是要打算使姬若曦窒息一般。

    感受著小憶因為驚怒而發(fā)抖震顫的身軀，姬若曦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所做之事對小憶來說是多么的令其憤怒和擔(dān)憂，心中不禁生出一陣?yán)?，如此，也只能任由其在臉上亂抓亂撓，等待小憶怒火消下。

    至于藏鋒，則一直垂著腦袋，目光顫抖地盯著眼前只到自己脖子高度的姬若曦。

    姬若曦赧然一笑，輕輕撫了撫藏鋒的腦袋，道：“我這不是沒事嗎，放心好了。”

    待小憶泄盡怒火，終于能夠安靜下來時，姬若曦伸出雙手摸進溪流之中，而后從水下巖石之上取下一物，有半個西瓜大小。仔細(xì)摸去，外殼堅硬而極為粗糙，上殼中部高高隆起，下殼扁平、光滑，竟有些類似牡蠣模樣，但卻遠(yuǎn)比牡蠣來得大，來得猙獰。

    “據(jù)‘志怪幽冥錄’所記，‘谷中有深林，其勢崎嶇，坑塹幾重，無湯泉溪流。每有雨至，靈水方興，順溝壑坑洼而流落。其水下巖石上，孕育一物，名‘霧鬼’，有水而呼吸吃食，須臾天地大霧，不見五指。霧中隱有鬼怪，乃霧氣所化，猙獰莽壯，卻非是無形之物，不改其本質(zhì)。但凡幾日天晴，水氣將失，‘霧鬼’沉眠，呼吸不再，故而霧散無尋?！奔絷匕蛋邓阉饔洃?，依稀記得何老師曾經(jīng)解說“志怪幽冥錄”時曾言：“霧鬼”之所以有此惡名，只因霧中迷失之人，大多被嚇得三魂盡失，七魄離體，成了一個癡傻之人，全然不知那霧中鬼怪并非真得是鬼怪，只不過是霧氣凝形罷了。

    世人多愚昧，即使知曉那鬼怪只不過是“霧鬼”為了保護自己而造成的假象，但真正身臨其境，也不過被嚇得屁滾尿流，落魄失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