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上厚重的香爐蓋，望見絲絲縷縷的煙氣騰起，霜兒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端來水盆開始擦內(nèi)室的地板。
那個雨夜之后，夫人便再不許任何人靠近。斟茶添水、灑掃除塵……所有瑣事都由她一人承擔(dān)。
累是累了些，但見“夫人”越來越像夫人，她從心底里覺得踏實。
晨香點起，不多時便滿室盈香。
抬眼望著妝臺前的主子，霜兒愉快地說：“夫人，按您的吩咐，今日在香里添了橘皮。暖意十足，正應(yīng)這初秋的微涼�！�
宋凝香自行梳理著長發(fā)，忽然開口問道：“霜兒，你為何叫這個名字？”
沒想到主子會關(guān)心自己的名字，霜兒放下抹布，笑盈盈地說道：“是將軍起的呀！奴婢自小父母雙亡，無名無姓，是在田莊里吃百家飯長大的。后來，將軍與夫人經(jīng)過莊上，村長命我去服侍。沒想到……一服侍便是十多年�！�
“你喜歡這名字嗎？換一個可好？”宋凝香又道。
霜兒有些詫異，磕磕巴巴地說：“喜……喜歡……不用換�！�
宋凝香笑了笑，“你不覺得‘霜兒’，太普通了嗎？”
“夫人嫌普通了？”
霜兒有些犯傻，主子好不容易開口跟她說話，卻凈問些她答不上來的話。
“嗯�！�
宋凝香頭一偏，幽幽地說道：“小時候，有人送過我一只通體雪白的矛隼，名兒便叫：霜兒。后來，我在宮……”
她猛然甩甩頭，繼續(xù)道：“在你之前，我身邊曾有過一個貼身丫頭，也叫霜兒。霜兒……霜兒……滿世界都是霜兒……”
矛隼……貼身丫頭……
第一次聽主子談起“曾經(jīng)”，霜兒又驚又喜又困惑。
她踏著碎步走進(jìn)內(nèi)室，跪在主子面前道：“夫人覺得不好只管改！”
宋凝香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你說自己無名無姓。我姓宋，今后你便隨我姓吧�！�
不等霜兒反應(yīng)，她又繼續(xù)道：“護(hù)院有個方教頭，身體康健、品行端正，將近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因家中老母病故，辭了差使要回陰平老家去。我打算將你許配給他……隨他離開這兒，今后便不再叫‘霜兒’，而是‘方宋氏’�！�
霜兒一怔，顯然主子并非在問她的意思，而僅僅是告知她。
“奴婢做錯什么了？您要趕奴婢走？！”
說著，眼淚便奪眶而出。
“傻丫頭。”
宋凝香站起身，神情淡漠道：“身為女子，總是要嫁人的。不能因為我，耽誤你的終身幸福�！�
“夫人——”
霜兒一把抓住她的裙角，“奴婢這輩子都不要嫁人，更不想去異鄉(xiāng)！就算您不要我了，隨便賣個人家，只求讓我留在京城，三不五時回來請個安也好！”
辭了差使的護(hù)院，便與宇文家再無瓜葛，更何況要遠(yuǎn)去西蜀腹地。
霜兒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主子要以這樣的方式徹底斷絕與她關(guān)系。
面對她的眼淚連連、聲聲懇求，宋凝香沒有一絲動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你去收拾一下。方教頭結(jié)了餉錢，午后便走�！�
主子這樣子，太陌生了……
霜兒面如死灰，一下子癱軟在地。
“咚——”
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擺到她面前。
“這是我給你的嫁妝。有它們傍身，你到了婆家也有底氣。方教頭人不錯，斷不會欺負(fù)你的�！彼文闫降卣f。
霜兒抬起頭，滿臉淚痕。
“咚——咚——咚——”
她端正地三拜，“多謝夫人憐愛！奴婢再不能侍奉您，您千萬要注意身體。天冷加衣，火爐要燒的旺一些……莫要再說將軍不愛聽的話，做他不喜歡的事……”
能說的話，終于說完。
她再次拜下，“奴婢祝您身體安康，與大人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珍愛節(jié)操，鄙視盜版。）
……
一長兩短，循序幾次敲門聲后。
扇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身著清灰袖衫的青年快步邁進(jìn)房中。
“人走了嗎？”宋凝香問道。
余叁躬身回道：“走了，小人親自送他們出的城門�！�
“那就好�！�
宋凝香輕舒了一口氣，“她走了……便再沒什么可顧忌的了�！�
“夫人仁慈。這個時候，還想著婢子的性命。小人只擔(dān)心……此舉會讓將軍起疑。”余叁低聲道。
“別說了——”
宋凝香抬起頭，“她明知我不是舊主，卻掏出一顆心待我。做人，活到我這個份上……這種真心，能留住一分便是一分。宇文烈若有所懷疑，我自有辦法交代�！�
“是。”
余叁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道：“家主說，露月雙十，風(fēng)云際會，宋氏的血海深仇和您所受的委屈，她會一并清算�！�
“好——”
宋凝香慢慢閉上雙眼，擺手道：“回去告訴她。我這里，一切妥當(dāng)，讓她安心！”
*******
對坐在空空如也的棋盤前，宇文烈和宋凝香誰都沒有動作。
“霜兒呢？”
“打發(fā)走了�！�
“嗯？”
“忽然想起些往事，覺得她甚為礙眼，喚起名兒來也煩心�！�
“礙眼？煩心？”
宇文烈驟然沉下臉，“若我沒記錯，你在祁云殿的貼身宮女不也叫霜兒。”
宋凝香眉眼一抬，隨即落下一子。
“此‘霜兒’非彼‘霜兒’。初入宮時，陛下說我不夠沉穩(wěn)，賜了兩名貼身宮女，一個叫霜兒，一個叫謹(jǐn)兒，意在提醒我，喜怒不形于色，事事小心謹(jǐn)慎�！�
霜兒讓她不要激怒宇文烈，她卻恨不能時時在他心口上動刀。
只可惜，相互折磨數(shù)載，他越來越“平靜”了。
“打發(fā)了便打發(fā)了，我再尋幾個懂事的給你�！�
宇文烈一抬手，隨意追下一子。
宋凝香覺得索然無味，邊落子邊說：“今日，余先生來過。南北商行的事情，他已經(jīng)上了手。今后，再不用我出面……你也不用費(fèi)心防著我了�！�
“甚好——”
宇文烈隨之落子，“青蓮宗后人的確不俗�！�
“你倒是慧眼識珠�！�
宋凝香專注棋局，口氣平淡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嘲諷。
“難道不是你先發(fā)現(xiàn)的？”
宇文烈邊落子邊道：“小時候，我們一起偷看過易叔叔舞劍。那日端陽宴上，分明是你看得眼睛發(fā)直……我才發(fā)現(xiàn)余先生文舞的招式與他極為相似，否則又怎能發(fā)現(xiàn)如此得力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