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月虧，轉(zhuǎn)眼便進(jìn)了九月。

    留在青州府的暗衛(wèi)沒有絲毫動靜，青州知府的一封信卻令蘇世賢如坐針氈。

    原來陶府老管家在青州知府睜只眼閉之眼的默許下，悄悄往外轉(zhuǎn)移了陶家所有的資產(chǎn)，如今陶家人屋空，只留了偌大的宅院虛擲。

    只怕青州知府不好交差，兩人做了個扣，到最后才發(fā)賣陶家的老宅院，而且故意走了官府的程序，尋了保人拿著文書去官府辦理過戶。

    青州知府裝做后知后覺，扣著文書不簽，趕緊把消息報(bào)到京中。

    陶家竟有人去屋空的跡象，與此同時長公主已然徹查了陶家在京中的資產(chǎn)，發(fā)現(xiàn)從前陶家的幾家店面早在月余前便易手，時間正是蘇世賢入青州府的那刻。

    莫非有人私底下通氣，陶家借著出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瑞安長公主氣得火往上冒，一疊聲地命人尋蘇世賢來說話。

    蘇世賢那邊也得了青州知府的傳話，曉得陶家竟然在短短時間內(nèi)便轉(zhuǎn)移了財(cái)產(chǎn)，霎時從前心涼到后背。只要一想起陶家書閣里四壁空空的荒涼，還有那幅明明近在咫尺卻又與自己失之交臂的富春山居圖，蘇世賢便氣不打一處來。

    他硬著頭皮去了芙蓉洲，面對瑞安長公主的質(zhì)問，呢呢諾諾說不出所以然。

    蘇世賢心間底氣不足，他當(dāng)時一到青州府并未直接去陶府，而是選擇了暫時在知府驛站落戶。若說那個時間有人給陶家通風(fēng)報(bào)信，到也說得過去。

    瑞安長公主卻不聽他的辯解，直氣得柳眉倒豎，指著蘇世賢的鼻子罵道：“想不到你真對她還有惻隱之心，到不舍得叫你的大舅子入京，只將灼華那個丫頭拋出來，陶家給了你什么好處？是富春山居圖還是簪花仕女圖？你從前心心念念，回來時卻空空如也，東西被你藏在哪里？”

    瞧著長公主動怒，蘇世賢百口莫辨，陶灼華曾親口指正，他跪在陶婉如的墳前發(fā)誓，要護(hù)陶灼華安然。如今陶家銷聲匿跡，時間上與自己的抵達(dá)嚴(yán)實(shí)合縫。

    蘇世賢恍然覺得背后有只手在推波助瀾，自己雖是苦主，卻尋不到證據(jù)。他耐心解釋道：“公主，我若真存著這樣的心思，當(dāng)日又怎么會拋棄她們母女？再者說，若我真得了那兩幅名畫，又怎會藏著掖著，必然第一時間拿來給公主鑒賞?！?br/>
    咯噔一聲，瑞安長公本想攪動手里端的花果茶，留了寸許長的小拇指甲卻一個不慎卡在鏤空的銀勺間，生生斷成兩截，她痛得吸了聲涼氣，瞬間便是勃然大怒，將杯子狠狠摜向蘇世賢。

    鮮艷的玫瑰花瓣如火花輕揚(yáng)，溫柔地掛在蘇世賢淺茶色的杭綢衣襟上，有褐色的汁水滴滴答答，落向他腳下輕便的梅青色絲履，轉(zhuǎn)眼便染成濕重的一片。

    所有的綺念在這一刻化做虛無，蘇世賢似是聽到自己一地心碎的嘩啦聲。曾經(jīng)年少的春風(fēng)得意、回眸抽身時的才子佳人，都成了前塵舊夢。他木然地立著，聽著瑞安長公主猛烈爆發(fā)的雷霆之怒，眼里無波無瀾。

    那一夜芙蓉洲里，長公主幾乎摔碎了炕桌上的所有東西，有瓷片飛濺上蘇世賢的額頭，劃破了綠豆粒兒大小的傷痕，雖然涂過了傷藥，依舊有眼尖的同僚瞧見，背后成了蘇世賢的笑柄。

    出使大阮在即，做為此行的副使，蘇世賢身上擔(dān)了不少責(zé)任。他顧不得青州府的事宜，而是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安排使團(tuán)的行程上頭，并與禮部侍郎黃懷謙頻頻接洽，想要認(rèn)真完成此行的使命。

    瑞安長公主親自出手，明里暗里緝拿陶超然一家，又派人去陶氏族中問訓(xùn)，都得不到這一家人的確切蹤跡。陶府老管家拋出最后的祖屋，根本不關(guān)心能否過戶，早便腳底抹油去了大阮。

    長公主縱然只手遮天，也不能到大阮境中捉人，只能暗地里派人過去搜尋。又派了無數(shù)暗衛(wèi)出動，攜帶著陶超然與阿里木等人的畫像，在各大港口碼頭暗查船只，千方百計(jì)要尋得這兩個人的下落。

    如此興師動眾，已然不僅僅是為了拿陶超然牽制陶灼華，而是長公主早便從胡里亥口中得知，阿里木手上握有幾座金銀礦的線索，而且網(wǎng)羅了一批忠于他的死士。若讓他羽翼長成，遲早成為心腹大患。

    胡里亥答應(yīng)瑞安長公主，若替他掃平此亂，他情愿拿出金銀礦的一半來孝敬大裕。大裕賠款之后國庫空虛，胡里亥與瑞安長公主正是兩人各取所需，兩人一拍即合，很快便達(dá)成同盟。

    陶灼華啟程的日子在即。蘇世賢不曉得是心懷歉疚還是良心發(fā)現(xiàn)，竟來她的小院里坐了坐，與她聊了些沿途風(fēng)光。

    若論樣貌，蘇世賢其實(shí)可以算做風(fēng)姿偉岸，只不過想起陶婉如的一生郁郁，陶灼華對眼前人除去憎惡，唯有深深的怨恨。

    兩人相對無言，陶灼華低眉順目，卻是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蘇世賢喟然輕嘆，從袖間取出一只小匣，打開看時，里頭是黃澄澄的幾根金條。

    他將匣子往陶灼華面前一推，認(rèn)真說道：“出門在外，父親興許照料不周。些許銀錢傍身之用，你便好生收好?！?br/>
    陶灼華并不缺銀子，對這到手的錢財(cái)不置可否，不曉得蘇世賢一番話中有幾句真假，只淡淡笑道：“蘇大人，請恕灼華這一生都不想喚你一句父親。母親十年郁郁而終，是灼華一輩子最大的離殤。大人，這趟大阮之行是你們一力促成，究竟是好是壞您心里也明白，不論從前還是現(xiàn)在，我都不能對您選擇原諒?！?br/>
    言辭昭昭，陶灼華似是早便曉得大阮之行有去無回。

    蘇世賢分明從這少女身上回想起了陶婉如青絲綰系的美好時光，他追憶著過往，蠕動著嘴唇想要分辨幾句，卻曉得說什么都是徒勞。

    昔年的探花郎少了往日風(fēng)光，身影在燭光下明明滅滅。陶灼華以為蘇世賢會雷霆震怒，豈料想蘇世賢只是苦澀一笑，便立起身往外走去。百度一下“灼華年杰眾文學(xué)”最新章節(jié)第一時間免費(fèi)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