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山山脈乃是大周朝最北邊的山脈了，一到冬天便冰天雪地，莫說人這個時節(jié)不會進山，山里連個動物都別想看到一只。

    韶亓荿想看日出，也不會登上山去，而是在靠近忻山的地方尋了個高些的小山坡，稍稍爬了幾步便可，但這位置也足以叫人看得遠了很多。

    眼下日頭未出山脊線，天色有些朦朦朧朧的，那青煙并不十分明顯，細細地扭到半空中消散。若非雪色反襯下顯得山上亮堂些，只怕也沒人注意到。

    大雪封山，韶亓荿見了那一縷幾不可見的青煙，自然以為是失火了。

    下一刻，他便反應(yīng)過來。到處是冰是雪，哪兒會失火？

    他疑惑地定睛一看，卻發(fā)現(xiàn)青煙已漸漸寂滅，消失無蹤。

    他伸手一指道：“沒了?！?br/>
    趙煦也看到了，見韶亓簫也是一副驚詫但瞇著眼仔細看的模樣。趙煦面色凝重，他可不以為是他們?nèi)送瑫r眼花了。

    他轉(zhuǎn)頭道：“我之前與晉州本地人士相詢過，山上積雪太厚，當(dāng)?shù)厝四呐掠龅椒且M山的事，也會等到日頭高了暖和一些才動身，而不會像在這種晨光未露寒風(fēng)凜冽時。二位殿下可曾從別人那兒聽過這種時刻進山的例子？”

    他話是對韶亓簫和韶亓荿兩個人說的，眼睛卻對著韶亓荿一個。畢竟今日是韶亓荿非要來的。

    韶亓簫心中凜然，卻也同樣不解地看過來，他這個八弟到底是怎么突然犯了病，非要這么大冷天的出來看日出的？

    韶亓荿摸摸鼻子，訕訕道：“阿苒她從她曾祖父手札里看到，說是冬日日出時的忻山雪景美不勝收。她說她自己也不知能不能親眼見到了，便央我畫成雪景圖帶回去給她看?！?br/>
    趙煦來不及疑惑自己小表姨何時竟與韶亓荿這般親近，轉(zhuǎn)頭眺望那已經(jīng)看不見的山頭上方道：“有些不對勁兒，我們還是先回去，請斥候營的人過來探一探為好。”

    韶亓簫沒有異議，當(dāng)即拉了自知再沒話好說的韶亓荿，與趙煦一起快步往坡下行去。

    他們來時天色漆黑，只帶了兩個侍衛(wèi)輕裝簡行，到這邊時天色才蒙蒙亮。又因山坡上積雪較厚，馬行不易，便叫兩個侍衛(wèi)守著馬一同待在了坡下等待。

    雪天路滑，一番折騰三人回城時日頭已高高掛起。

    因情況未明，三人并未直接去尋承元帝，而是找上了陸崇說明親眼所見。陸崇并非大意之人，當(dāng)即遣了斥候前去查探。

    雪山路太過難行，余伍在內(nèi)的斥候營諸人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查探回來，帶回來的消息也不是好消息。

    韶亓荿郁悶萬分，砸了下桌子道：“北翟早不來晚不來，做什么今日來??？我還沒賞夠日出雪景，如何給阿苒作畫？”

    明日便是除夕了，北翟想必是揪著這個日子，想趁大周新年過節(jié)時放松了警惕來偷襲一把。對大周人而言，確實來得不是時候！

    韶亓荿頭一句還一本正經(jīng)，韶亓簫還以為他指的是北翟打攪了邊關(guān)百姓的闔家團圓，誰料到他后一句竟是在可惜他那討好心上人的畫！

    韶亓簫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隨即叫自己去專注斥候營得來的消息——北翟不走玿門關(guān)，反而從條件及其惡劣的忻山山脈橫穿而過，又是挑這么個時節(jié)，顯然不是想搶一單就撤回草原這么簡單。怕是因承元帝在這里，才破釜沉舟想要賭一把罷了。

    成了，便是大周朝群龍無首叫北翟有機可乘。

    韶亓簫記得，前世也有過這么一回偷襲。

    但時間卻不是除夕，而是翻過了年不久——他前世再兩耳不聞窗外事，也不可能搞錯那年除夕這樣的節(jié)日有無被打斷。那大約是二月初左右吧，承元帝都打算班師回朝了，卻遭到了北翟軍的偷襲，當(dāng)時情況兇險，城被圍困三日三夜才脫險。隨后承元帝又在邊關(guān)耽誤到五月才啟程，到七月大軍才回到襄京城。

    當(dāng)時戰(zhàn)事期間，按理從玿門關(guān)開始一路有哨站警惕，不該再有被北翟軍偷襲的事發(fā)生。但那支北翟精良部隊卻像是憑空出現(xiàn)的一般，沿途哨站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

    他前世所涉不多，不知其中關(guān)竅。如今看來，北翟很有可能與這世一樣，是不要命地從忻山山脈潛過來的。

    本該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偏偏他們運氣實在太差，有個韶亓荿好死不死選了這一日跑去城外，還是看日出！他們今日看到的青煙，該是北翟人在冰天雪地中取暖后熄滅的最后一縷煙火。

    大周朝有了準(zhǔn)備，這場仗自然不會像前世那么艱難。

    除夕當(dāng)夜，北翟近萬大軍果然秘密圍了過來。只是還未形成合圍之勢，便被大周軍打散了，不及天亮便潰敗而逃。

    大周有心想乘勝追擊，卻敗給了極寒的天氣，無奈之下只好退回了城。

    誰也沒料到，潰逃的北翟軍，卻剛好迎頭撞上了接到消息從崆城趕來“馳援”的晉州軍。

    承元帝圣駕在城，這里駐扎的部隊自然是數(shù)量與質(zhì)量齊備。北翟也就是打個出其不意而已，便是如此，前世照舊無法將此刻的城攻下。

    北翟的計劃既已失敗，承元帝和陸崇自然都以為無須再調(diào)兵過來——即使調(diào)了只怕也來不及，傳消息到邊關(guān)別處也只是以防北翟對別處采取同樣的偷襲手段罷了。

    然而，承元帝沒下令，不代表其他人沒立功的想法——這個人便是身在崆城的二皇子韶亓萱。

    原本按承元帝的安排，韶亓萱該在十二月中回到襄京城，接替四皇子和五皇子在政事堂的主持事務(wù)。但韶亓萱也不傻，在明知有宋首相在政事堂一日他便別想出頭、更別提拉攏幾個政事堂的宰相的情況下，千里迢迢回京就為裝個樣子？那還不如繼續(xù)在邊關(guān)督戰(zhàn)呢！

    他索性早在十一月中給承元帝上了個折子，道是大雪封路不好回京，請求繼續(xù)待在邊關(guān)便宜行事。

    承元帝平衡幾個皇子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便不會在乎后面的一些事，況且韶亓萱的話也是實情，兒子冒著大風(fēng)大雪回京若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承元帝心里也過意不去，因而只管叫他繼續(xù)在崆城督戰(zhàn)便是，京中政事堂仍舊有四皇子與五皇子主持。

    待北翟偷襲的消息傳過來，韶亓萱立刻便意識到這是個立軍功的好機會——若運氣好，他可以解了城之圍；運氣稍差，便是將兵敗的北翟軍堵在半道上殺個片甲不留；運氣很不好，便是他去晚了，什么都沒撈到，但也沒關(guān)系，他還可以搏一個“擔(dān)憂皇父”的孝名。

    韶亓萱自作主張的結(jié)果，算是還不錯。那一支潰逃的北翟軍本就人困馬乏，幾乎全部被斬，韶亓萱立下了實實在在的軍功！

    承元帝的平衡之術(shù)，被打破了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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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襄京城已是元宵佳節(jié)，趙敏禾正陪著楊氏去了陸府。楊蘭錦在十二月產(chǎn)下了陸銘的長子，這一日是孩子滿月的日子。

    陸府男主人都不在，故而孩子的滿月酒便沒有大辦，楊蘭錦只給姻親女眷下了帖子。

    前頭用過酒席，來賀喜的女眷漸漸散了，楊氏多留了一會兒。她懷里抱著酣睡不醒的小團子，嘴里為這個小侄孫抱屈：“大郎分明是陸府嫡長孫，你這個做娘的，卻叫他的滿月酒這么冷清?！?br/>
    楊蘭錦含笑道：“小孩子福薄，低調(diào)些無妨。況且，他祖父和父親都不在，來了男客我也無法出面招待，因而只好不請了。他父親信中也是這個意思?！?br/>
    趙敏禾小心地戳了戳小團子的肉臉頰，見他小小地蠕動了下雙唇卻沒醒，可愛得緊?！叭龐饗?，后面還有孩子的周歲宴呢，那時候陸大將軍他們也該回朝了，到時他一定舍不得委屈乖孫子?！?br/>
    說到了陸崇回朝一事，三個大小不一的女人轉(zhuǎn)眼就換了話題，說起了前線的戰(zhàn)事。

    從晉州傳來的消息看，除夕那夜北翟出動的幾乎是所有的精壯——能翻過冰封了的忻山山脈的軍隊，又如何不會是精銳？原先看著城早有準(zhǔn)備，北翟人便當(dāng)機立斷要撤退。

    而后，駐守在城的大軍開了城門追殺了一批北翟軍，還是叫他們逃走了十之六七。

    然而，立功心切的二皇子韶亓萱卻歪打正著，滅了這支精銳，北翟元氣大傷。這場戰(zhàn)爭的勝負已無懸念，即使朝廷邸報還未詳細說明，但已不少人在猜，待北方開始融冰，承元帝的鑾駕想必便會回京了。

    承元三十年三月初，就如眾人所料一般，承元帝與凱旋而歸的將士們一起班師回朝。

    在襄京城留守的百官和有出征將士的各家各府的苦苦等待中，大軍于五月初二這一日回到京畿，連同承元帝的鑾駕一起駐扎在襄京城外，預(yù)備于第二日在城門外受百官相迎之儀，風(fēng)光入城。

    是夜，趙敏禾睡到半夜，不知為何倏地驚醒過來。

    待發(fā)現(xiàn)靜靜坐在梨木雕花大床邊的黑影，她還未來得及起身呼救，便被一股大力壓迫下來。

    “來……唔！”

    她唇上被壓上了一樣柔軟卻滾燙的物體，堵住了她所有的話語，四肢被壓得密密實實無法動彈。

    在她的理智還沒分清她唇上是何物時，身上的人已貼著她的唇嘶啞出聲：“阿禾，我回來了?！?br/>
    他的氣息炙熱，熟悉卻又陌生，趙敏禾呆了呆，轉(zhuǎn)念睜大了眼睛去看他。

    夜色昏暗，她看不清楚來人。

    他緊箍著她的雙腕放在頭部兩側(cè)的手松開了些，比她印象中寬闊了不少的胸膛仍舊嚴(yán)實地壓著她，懷里有一顆圓圓的東西磕著她，似乎是個珠子。

    因他壓得太緊了，她很難受。

    聯(lián)想起上回他自帶了夜明珠過來的，她小心地掙開了右手，一邊去掏那珠子，一邊道：“天色太黑，你帶了夜明珠嗎？”

    黑暗中，那人頓了好些功夫，才配合地退開了一些好叫她取夜明珠，卻仍舊沒有起身。

    待夜明珠的光亮照亮了兩人，趙敏禾才看清了韶亓簫的臉。

    他變了很多。原本他的膚色不算白皙，卻比陸銘那樣的小麥色要白凈許多，眼下卻比陸銘還要黝黑幾分，臉型褪去了少年人特有的圓潤，變得棱角分明，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沉醉和迷離。

    他抿了抿嘴，下顎的線條隨之收緊。趙敏禾跟著摸了摸，下一刻她趕緊手心有些扎扎的，舉起夜明珠湊近了一看，是他的胡渣。

    趙敏禾眨了眨水潤的雙眼，放下夜明珠，又試探著抬起身子用雙手去環(huán)了環(huán)他的背。果然方才不是她的錯覺，他的背脊也闊了不少。

    她正想著要不要捏一把體驗一下肌肉是否也結(jié)實了，身上的人眼神微微一瞬的清明，啞聲道：“你還在這里，我很高興！”

    “你……”

    “不是該在城外”這幾個字還沒出口，韶亓簫已猛地壓下來，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的，也將她的問題一同堵了起來。

    趙敏禾萬沒想到，本該在明日隨承元帝的鑾駕一同入城的韶亓簫會出現(xiàn)在她房里，她本想明日去沿街的酒樓茶樓找個好位置，看哥哥侄子和他身披鎧甲的模樣的！

    她心跳加速，正猶豫著是要推開他還是回應(yīng)他——純純的親一親，跟被他壓在床上親，完全不是一回事好么！

    韶亓簫卻已為她做出了選擇，他小小咬了她的唇一口，在她驚呼時抓住機會撬開了她的雙唇長驅(qū)直入。一瞬間，他的氣息就縈繞在她周圍，攪亂了她心底的理智。

    她被吻得昏昏呼呼，連呼吸都忘了，只能軟軟地攀著他。

    她覺得有些窒息，理智回籠了一半，想推開他一些，身上的人卻紋絲不動。

    就在她開始慌亂地想往他頸后來一記時，他卻放過了她的唇。

    趙敏禾松了口氣，剛大口喘息了一回，下一刻卻又僵住了——他并未退開，唇舌甚至沒有離開她，反而沿著她的唇角往下蔓延，雙手甚至開始巴拉她的寢衣。

    趙敏禾手足無措，原先那個親她前還會告訴她“不喜歡就推開”的人呢？！去一趟晉州回來怎的畫風(fēng)就變成這樣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