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好人留名
在靈州,唐來渠和漢渠之間,除了懷遠城外,還有一座大城,名曰“靈武”。只不過,在地理位置上,靈武卻要比懷遠更為靠南。
此時,靈武城外,曠野之上,漆黑一片,月光落到此間,不知為何,竟忽地黯淡了下來,讓人無法看清這里的一切。周遭寂靜異常,唯有那潺潺的流水,聲聲不息。
突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一隊白衣騎士從林子里竄了出來。許是因為他們身上鎧甲的緣故,他們的身影,方才在這片漆黑中,顯得很是明了。
“少部主,前面便是靈武了。”一名騎士從后面追了上來,湊到打頭那人的身邊說道。聽他的這番稱謂,想來,這一隊,便是那南下而來的玄朔部了。
墨寒霖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嗯,我知道?!?br/>
“呃……”那名騎士聞言,欲言又至。
墨寒霖一抬手,小聲喝道:“全軍停止前進!”話音一落,墨寒霖一勒手中韁繩,轉頭看向那名騎士開口說道,“我明白你想說什么,我現(xiàn)在停下來了,你可滿意?”
玄朔部的將士聽到命令,盡皆勒住了胯|下的雪豹,當然也包括那名和墨寒霖搭話的騎士。他見墨寒霖如此說,連忙抱拳道:“屬下不敢!”
墨寒霖輕哼了一聲道:“你們不信我,就由我先入城好了!”說話間,墨寒霖輕輕一裹雪豹腹部,便向靈武城的方向走去。
一眾玄朔部的將士見了,亦是跟了過去,而那名騎士也緊跟著墨寒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畢竟,懷遠城一役時的情形,他依舊記憶猶新。
“少部主,還是由屬下先入城吧!”那名騎士綴在墨寒霖的身后,跟了一小會兒,因為心中始終覺著,讓一軍主將親身犯險,實屬不該,于是方才開口說道。
墨寒霖看了一眼靈武城,復又轉頭望向那名騎士道:“你們就在城外等著便是,我身手好些,有什么也能躲得過去!”說罷,他也不等那名騎士回話,竟突然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那名騎士見到,連忙跟上。一眾玄朔部的將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改聽誰的。無奈之下,他們也只好加快了一點速度,畢竟,落下了一些距離,并沒有關系,只要距離不是很大,一切都還好說。
雪豹向靈武城飛奔而去,一股股燒焦的氣味飄入了墨寒霖的鼻子。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早在懷遠城的時候,他便有所猜測,如今這味道,剛好便驗證了他的想法。
“居然不相信我,哼,這一次,我倒要讓你們親眼看看!”想到這里,墨寒霖雙|腿又是一緊,雪豹飛馳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眼見墨寒霖便要入得城中,那名綴在后面不遠處的玄朔部騎士,心中自是焦急萬分。玄朔部有很多部民,便是豹騎軍有所死傷,到時候再補上便是,墨時蘇頂多會有那么一點點的心疼;可是,萬一這死傷之人是墨寒霖,想來這位玄朔部的部主,定會心痛而死吧,畢竟,那可是他唯一的兒子。
想及此處,那名騎士解下腰間寬刀,在雪豹的屁|股上,猛打了一下,亦是提了速度。
隨著城門的臨近,那抹燒焦的味道,愈發(fā)得濃烈,而城墻上的焦黑模樣,也漸漸映入了墨寒霖的眼簾。
“呵,我果然沒有猜錯!”墨寒霖低聲喃喃了一句,便入了城池。然而,還未待他高興多久,他胯|下那雪豹的前爪突然一矮,只聽“哐啷”一聲響起,他便連人帶豹地跌入了一個深坑當中。
便在這一當口,他身后那名騎士的聲音,方才傳到:“少部主小心!”
話音還未落盡,一道白影便落了下來,擋在了墨寒霖的身前。緊接著便是“咚咚咚”的數(shù)聲,黑暗中,一排箭矢飛射而來,盡數(shù)打在了墨寒霖身前的那名騎士身上。
墨寒霖見到,連忙將腰間寬刀抽了出來,想要躍到那人身前,替他阻擋??墒?,當那“鏘”的一聲響起之后,這位少部主卻是沒再見到有任何箭矢飛向他們。
墨寒霖微微盯了一小會兒,確定此間再無箭矢襲來,方才轉回身去,打算看看那名騎士到底怎么樣了。
結果他一回頭,卻見到那名騎士正在鎮(zhèn)定自若地拔著身上的箭矢,就跟沒事人一樣。
墨寒霖眨了眨眼,看向那名騎士道:“你……沒事?”
那名騎士把拔下來的箭矢,一一擺到墨寒霖的眼前,面上尷尬地笑了笑,嘴里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墨寒霖低頭看向那些箭矢,只見那些箭矢,一沒有箭羽,二沒有箭鏃,而它們之所以會插在那名騎士的身上,卻是因為,在那箭矢的頭部,皆粘了一塊小小的泥巴。
墨寒霖見到,正待疑惑,一團火光,不知從何處飛來,落于坑中,點亮了一隅。墨寒霖順著光亮,望向深坑的墻壁上,映著火焰,他看到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字。
時間倒推回不久之前,那時,靈武城中,還是一片火海。而在這北門的深坑中,正站著數(shù)名烈陽部的將士,其中的兩人,正是具曦和和赫孟。
“部主,你不是說,要把這陷阱留著嗎,為什么又把它掀開了?”赫孟沖具曦和抱拳說道。
具曦和看著身邊林立的錐形木樁,開口說道:“我們若是放了把火便走了,等一會兒墨寒霖那小子來了,還不得被這些個家伙給扎死?”
赫孟聞言,亦是用眼睛掃了周圍一下,抿了抿嘴道:“部主,那姓墨的小子,不會這么蠢吧?”
具曦和聳了聳肩道:“我若不焚城,依他的性格,之前吃了虧,入城時,定會小心謹慎,倒是不一定會落到這陷阱里;但如今我已替他消了這城中的其他隱患,依我看,他入城的時候,可能多半不會想到,還有這么個東西留在這里。”說話間,具曦和的眉心然起了一團火,火焰迅速漫至全身,進而燃起了周圍的木樁。
看著陷阱中被焚燃的木頭,赫孟翻了翻眼睛,小聲嘀咕道:“部主率部到靈武焚城,想來不會像他說的那樣,是來幫玄朔部的忙,那么簡單??!”
赫孟說話的聲音雖小,但他畢竟和具曦和離得不遠,所以這句感嘆,盡數(shù)被具曦和聽在了耳里。
“呵呵?!本哧睾洼p笑一聲道,“所以呢,我想讓你幫我在墻上寫段話!”
“???”赫孟聞言,面上一苦道,“部主,我這……我才剛會寫字,你讓我寫,這萬一那字我不會怎么辦啊?”
具曦和瞇起眼睛,掃了他一眼道:“你不會,不是還有我呢嗎?”
“那這萬一你也……咳咳,呃……好吧,我寫……”赫孟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于是只好抿抿嘴,默默地走到了墻邊。
具曦和笑著看了看他,開口說道:“你就寫……”
……
“少部主,這墻上好像有字!”那名騎士轉頭望向那火光照亮的一隅,開口說道。
墨寒霖瞄了那名騎士一眼,說道:“我看見了!”
“少部主,要不要過去看看,寫了什么不?”那名騎士抿了抿嘴問道。
“你過去讀一下!”墨寒霖揮了揮手,指使他道。
“這個……我……我不一定都認識啊!”那名騎士滿臉尷尬地說道。
墨寒霖一聽,眼睛沖他一瞪道:“你道我都認識不成?”
那名騎士聞言,不由得吞了口吐沫,他緩緩地走到那面寫字的墻邊,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不禁感到頭皮發(fā)麻。
“……”那名騎士眨了眨眼,盯著最前面的兩個字看了許久,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么不念?”墨寒霖有些好奇的問道。就在這時,隨后而來的玄朔部將士,亦是圍了上來,待見到這兩人安然無恙后,方才松了口氣。
“這個……”那名玄朔部騎士有些猶豫。
“寫的什么就念什么,不用管我!”墨寒霖知道,這些字是姓具的那個老頭子留下的,其中,好話定是沒有多少,所以,倘若那名騎士語出驚人,他也不打算就此追究什么。
“塞蛋賢侄……”那名騎士一開口,讀了四個字,便讀不下去了。
周遭玄朔部將士聽了,不由面面相覷?!叭??”這兩個字,幽幽地在他們腦海中飄過,雖是迅速,但卻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他們默默地將目光投向那名騎士,眼中也不知是帶著害怕,還是同情。
墨寒霖聽到,眼睛一瞪,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再,給,我,念,一,遍?”
“呃……”那名騎士聽出了墨寒霖的語氣,他暗暗吞了頭吐沫,支吾道:“塞……塞蛋賢……”
“咳咳!”墨寒霖狠狠地咳嗽了一聲,眼中神色依舊狠厲。
那名騎士被驚得渾身一顫,他眨了眨眼,復又看向那兩個字,連忙說道:“哦,是塞球,塞球賢侄……”
“嘶!”墨寒霖聞言,一把握在寬刀之上,只聽“鏘”的一聲,刀身便被抽出了一半。
那名騎士聽得,立刻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驚慌之下,他似是猛然反應了過來,于是連聲說道:“是寒球賢侄,是寒球,屬下想起來了!”
“寒……”墨寒霖一口氣沒上來,一把將寬刀抽出插在地上,快步走到那名騎士身邊,將他揪了起來道,“你連你少部主我的名兒都不認識嗎?寒霖,是寒霖!”
那名騎士被他嚇得連連閉眼,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過了數(shù)息,他見墨寒霖沒了后續(xù)的動作,方才緩緩地睜開眼睛。他伸|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那最前面的兩個字,有些尷尬地說道:“少,少部主,你……你看那個……圓圓的字,我……我,我覺著,讀成‘霖’,還是有……有些……牽強了……”
墨寒霖聞言轉頭看向那些字,只見那“寒”字的后面,赫然地畫著一個圈……
……
“寒霖賢侄,你來了吧?我就知道,你定會……”具曦和話還沒有說完,便聽到在一旁寫字的赫孟開口問道:“部主,‘霖’字怎么寫?。俊?br/>
“呃……”具曦和聞言,便蹙起眉頭,沉思了起來。
看著他那若有所思的模樣,赫孟知道,他顯然是不知道該怎么寫。復又等了片刻,赫孟開口說道:“不若便寫‘樹林’的‘林’好了,反正對我們來說,也沒什么區(qū)別?!?br/>
“不不不,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林’,寫出來了,徒惹別人笑話!”具曦和連連搖頭說道。
“那……那寫什么?。俊焙彰厦嫔弦豢?,開口說道。
“咳咳,你就在那里畫個圈好了,他們定知道是什么意思!”具曦和向前擺了擺手道。
赫孟聽了,嘴|巴一張,有些無奈。他默默地轉回頭去,在“寒”字后面畫了個圈,復又審視了一番,心中暗想道:“這好像還不如‘林’呢吧……這怎么念?蛋?還是球?”
……
“具曦和,你找死!”墨寒霖猛地放下那名騎士,狠狠地在那土墻上打了一拳,他確實是被氣得不行了?!啊亍植粫懀@不要緊,‘林’總是會寫的吧?你給老子畫個蛋在這里干什么!”墨寒霖越想越氣,他轉過身,緩緩踱至那柄寬刀旁,用力一踢,只見寒光一閃,那柄刀便沒入了那個圈中。
場間頓時安靜了下來,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又過了一會兒,那名騎士終有些按捺不住,囁嚅著問道:“少,少部主……呃……還……還念嗎?”
“念!老子倒要看看,這條老狗都寫了些什么!”墨寒霖氣喘吁吁地說道,看來,他確實是火氣不小。
“哦……”那名騎士聞言,輕輕應了一聲,復又轉頭看向那土墻,開口念道:“寒……呃,寒霖賢侄,你來了吧?我就知道,你定會掉到這個陷阱里,所以……”
“所以什么?你就不能一口氣念完?”墨寒霖雙眼微瞇地看向那名騎士說道。
那名騎士連忙接著讀了下去:“所以,我便提前幫你把陷阱里的錐形木樁燒了,省得你被扎得體無完膚,我回去了,不好向你父親那條……咳咳……”
“怎么又不說了?”墨寒霖手中握緊了拳頭,咬牙說道。
那名騎士吞了口吐沫,接著說道:“是什么我就不多說了……”
“你說什么!”墨寒霖快步走到那名騎士身邊,作勢就想把他撕了。
那名騎士連連討?zhàn)埖溃骸吧俨恐?,這這這……這他不是……他……他不是我,那個……你看,他就是這么寫的!”
墨寒霖瞪大了眼睛,轉頭掃了一眼那面墻,卻發(fā)現(xiàn)正如那名騎士所言。他咬著牙,冷聲說道:“給我接著念!”
那名騎士有些害怕地向后退了兩步,復又將目光投向那面墻,接著說道:“本來,老子是想幫你把坑填了,可又怕你不長記性,所以就留了這么一個小小的教訓給你……”
聽到這里,墨寒霖晃了晃眼珠,卻沒有說什么。
那名騎士見了,便繼續(xù)讀了下去:“后來,我覺得,這個教訓還是太小了些,于是我便留了一臺鴆羽連弩車在旁邊,只要你掉進來,它就會射你……”
“具曦和,你!”墨寒霖低聲在心中喝道。
“……我知道你武藝不精,怕傷到你,于是已將鴆羽和箭鏃去了……”那名騎士一會兒看向墻上的字,一會兒望向墨寒霖,他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成了墨寒霖的刀下冤魂,畢竟,此時墨寒霖的那把寬刀,離得并不是很遠。
“沒了?”墨寒霖也沒看那面墻,所以他并不知道,這段話結束了沒有。
“咳咳,還沒?!蹦敲T士聞言,又退了兩步,拉開了一點距離,接著說道:“可是箭鏃沒了,也貼不到人的身上,所以……”話至于此,那名騎士先是不說話了。他反復掃了幾眼那墻上的字,連忙將手中的箭矢丟向一旁,并死命地往墻上擦著自己的手。
墨寒霖聽到聲音戛然而止,他轉頭看了過來,卻恰好將這一幕看在了眼里。他開口問道:“又怎么了?”
那名騎士擦了半天,方才輕輕咳了一聲,有些無奈地看向那片字,苦笑了一下。
墨寒霖見到,亦是將目光投了過去。只見那面墻上寫道:“所以,我冥思苦想,方才想到,用我火牛軍的牛糞團成球,綴在這箭矢的前端,或許便能達到,我想要的效果。呵呵,想必你也知道,牛糞嘛,是有一定粘性的……這個中妙處我就不多言了,半個時辰后,你們自知。至于我們,嗯,賢侄大可放心,我們是用火,將這牛糞綴在箭矢上的,手上并沒有碰到過。嗯,就這些吧,賢侄,下次注意??!具曦和敬上。哦,忘了說了,那個‘霖’字,我怕太復雜,你們不認識,所以就畫了個圈,想來,你們定也知道是什么意思?!?br/>
“具、曦、和!”墨寒霖看完那最后的一段話,口中大喝了一聲。他一字一頓地將那個名字給喚了出來。
聲音從靈武城中飄出,響徹穹宇,在清冷的月光下,傳了好遠,直到河流的那頭。
黃河東岸,回樂縣城東北一點的地方,一隊身穿火紅鎧甲,胯|下盡是火牛的騎軍,正在駐足而立。他們遠遠地望著沒有絲毫燈火的回樂城,沉默不語。
忽然,一個噴嚏聲響起,那隊伍前排,打頭的一人,輕輕揉了揉鼻子,開口說道:“傳令全軍,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