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看著窗外的天,那天空潔白的云仍在愜意游蕩。瓦藍的天,明凈的模樣正與他此刻的心情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突然抓了書桌上的香硯朝地上狠狠摔去。“啪!”黃石的硯臺落地后發(fā)出一絲清脆的聲響,還隱隱的雜著沉悶。
外面的劉喜聽到動靜,慌忙跑進屋子。
“爺!”他望了一眼額頭上青筋隱現(xiàn)的子淳。
子淳側(cè)對著他,聽到劉喜進屋只是微抿了嘴唇并不說話。他一向高傲冷峻的騰云髻有了微微的凌亂,碎發(fā)垂在眼前,倒是另有一番景致。
可是此刻的劉喜卻沒有心情去欣賞這有些頹然的錫王。
“奴才剛才看到琉璃姑娘跑了出去,料想出了什么事,就跑來看看……”他忙不迭的解釋。
“罷了?!弊哟緮[擺手?!翱v使那人是本王的又如何,心還不是一樣有比天高!”
劉喜一怔:“爺……”
“我沒事?!弊哟緡@了口氣,“回去看看琉璃,好吃好喝供著,告訴她這段時間本王不會見她,叫她好自為之?!?br/>
“可是……”劉喜還想說什么,卻被子淳攔住。子淳轉(zhuǎn)過頭的一剎那,劉喜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疲憊。
“本王累了,如果沒有別的事就下去吧?!弊哟酒@鄣淖谝巫由希碜記]得很深,那烘漆的紫檀木書桌擋了他大半個胸脯。
劉喜知趣的退了出去。不禁嘆了口氣。
窗外。陽光燥熱的不合這個季節(jié)的一絲半毫。那瓦藍的天似乎好久沒有下雨了吧。
太和院。
自設(shè)的小廚房邊上拐角處,是一排單閣的下人房。因為太和院下人少的緣故,這里大多數(shù)的屋子其實全是空的。
琉璃將屋中床榻子上的被褥收拾好,劉喜就過來了。
“姑娘!”
琉璃聽到是劉喜的聲音,忙著開門。
“劉管家。”她福了身子。看到劉喜手中的食盒,琉璃不禁眼角一陣濕潤,“謝謝您這么關(guān)照琉璃。”她說。語氣有些啜泣。
“姑娘哪里話,在天安府里,姑娘就像咱們的妹子。哪有自家的哥哥不疼妹子的道理!”劉喜咧嘴一笑,將手中的食盒放下,悉數(shù)擺出些瓜果酒饌。
琉璃感動的不知說什么好,還是劉喜搶了話。
“姑娘先在這里委屈幾天,說不定爺哪天心情好了便讓你回去了呢!”他說著,讓琉璃坐在桌前。“你也別想太多,爺?shù)男目偸呛玫?,他這樣對你其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br/>
琉璃點頭。她當然知道劉喜口中子淳的苦衷所謂何事。想到這里,她的心又不住的一疼。
她從睿逸閣跑出來后劉喜就跟了出去,說是讓她搬過太和院下人的住所避避風頭。其實是為什么,琉璃心中當然也清楚,子淳不想見她,畢竟是情有可原。雖然自己一直住在子淳寢宮的一隅,條件什么的自然比這下人的住處強出千倍萬倍。只是這里雖然簡樸,但是依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來看,有這里做自己的落腳地已經(jīng)不知比什么更好了。
“琉璃明白,王爺……他是個好人……”
劉喜點頭:“你這樣想最好,休要錯怪了爺就是?!?br/>
“我知道!”琉璃說。
劉喜看了一眼桌上的飯食,便說:“你看菜都涼了,爺讓咱們好吃好喝待你,若是你餓瘦了,爺肯定又該拿我試問了!”他微微一笑,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
琉璃看著眼前的劉喜心中一陣感動。
劉喜年過二十有四,一直跟隨子淳多年。聽人說他是從一個小小的侍童逐漸坐上管家的位置的。是個很有眼力與能力的人。
“那你就先吃著,爺那邊還有別的事要忙,我就先告辭了。”他對琉璃微笑,語氣溫和。
琉璃也不極言挽留。送了劉喜出門,自己就徑自進屋去了。
一進屋中,琉璃就松垮了下來,前些日子被關(guān)押在柴房里的元氣還未恢復,今天一早就被喊去了睿逸閣,幾日基本未進過食,別說是個嬌弱女子,就是個強壯的男子一連幾天這般傷神恐怕也會受不了吧。
琉璃坐下身子這才感覺腹中有些微微的餓了,眼睛不免瞟向那圓桌上的吃食。
四菜一湯,都是些家常的小菜。輕輕淡淡,芳香四溢。那飯還冒著熱氣,此刻看起來倒是相當誘人。
琉璃從床榻上起身,慢慢挪向圓桌??粗郎系娘埐?,不覺胃口大增,便端起飯碗扒起飯來。只是沒吃幾口,突又想起什么,看著桌上的飯食,突然感覺失了胃口,不覺發(fā)起愣來。
窗外的天空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去,夜幕的蒼穹,滿滿的繁星事不關(guān)己的注視著腳下的世人。這個蒼涼的世間本就讓人感到孤立無援不是嗎?每個人渾渾噩噩的活,為了活而活,不知所措,逃不開,也除不去。
這里的住所本就清凈,在加上自己執(zhí)意選了一間最偏僻的,也就在清凈之余讓人望之更顯冷清了。
有微風透過窗子鉆進屋子撩撥她的長發(fā),她也毫不自知。豆大的燈火在那盞小小的宮燈里輕快的燃燒,發(fā)出嗶嗶啵啵的聲響。宮燈的外面是一層通透的琉璃燈罩,焠著好看的花紋。那燈芯現(xiàn)在透過那琉璃燈罩在這間小小的屋中搖曳,看起來倒是另有一番景致。
這間小小的單閣對著太和院后院的假山洞開,另一邊是一池平淡無奇的池塘。水面上長著的將頹的浮藻似乎是在暗示著這里的凄涼。那池塘的拐角,便是一堵爬滿了爬山虎的圍墻,翠綠的葉子被風吹過掀起一片騰騰碧浪。那堵墻的后面,該是另一個世界了吧。車水馬龍,蕓蕓眾生,在那樣無憂無慮的市井街道肆意穿梭。也許,這也是王公貴族們永遠也無法體會到的自由。
想著想著,不覺入了神,直到一個聲音打破了她的思考,她忙忙回頭。
雕花的古拙窗子透著點點的星光,月華邵然。透過窗欞灑下成片的皎潔月光。窗子的沿上,此刻正蹲著一個男子。那男子一身的黑衣,如若不是他潔白的臉,任是誰也不會發(fā)現(xiàn)這里還隱著一個人。他一頭烏黑的發(fā)隨意地挽成一個好看的髻,五官精致的不似凡人,尤其是他呼之欲出的謫仙般的氣質(zhì),更是讓人為之折服。此刻他正嬌俏的看著面前面露窘色的琉璃。彎彎的笑眼透著深邃的毫無邊際的漆黑。
“你的飯涼了!”他說。語氣聽起來平淡無奇。若有似無的銀輝將他的身線勾勒成一道好看的剪影。清清冽冽,更襯得他脫俗異常。
琉璃有些激動地看他。
“你……你怎么在這兒?”
那人一笑,燦然若花的笑臉一直溫暖到了人心。這樣的笑容一時讓琉璃恍了眼目。原來,他,一直竟是這么美的人。
她終是又遇到了他。
“行止……”
“嗯?”他跳下窗子,將那花型古樸久遠的窗子一把關(guān)上。扇窗上有些未來得及擦去的的灰塵拂上了他的衣袖,他也仿佛毫不自知。
“我還以為你將我忘了。”他回頭道。語氣直接的毫無回旋余地。
琉璃一怔:“怎會!”她頓了頓,赧然一笑,“你這般的人恐怕讓人想忘都難吧!”
行止微蹙了眉頭。他分不清她這樣的話是對他的夸贊抑或是什么。
“你過得好嗎?”他慢慢走向她,看了一眼她有些消瘦的面龐。那張面若桃花的臉上,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不少稚嫩,有些昏暗的燈火勾勒出她有些瘦削的下巴,讓她的臉更是平添了諸多嫵媚。
不可否認,她比自己上一次見到時更美了。
“琉璃,你又瘦了?!彼f。他們之間此刻的距離已經(jīng)很近了,但是他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仍舊往前走著。氣氛陡然曖昧起來。
琉璃不自覺的后退幾步。
“你怎么會在這兒?天安府并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出入的?!绷鹆У耐扰龅搅松砗蟮膱A凳,不由得跌坐下來。行止也在看到琉璃坐下后停止了前進。
他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飯菜,她竟然未動幾口。
“你該多吃點的!”他責備地望著琉璃,然后坐下身子為她添飯。
“給!”他說,語氣不容拒絕。
琉璃恍恍惚惚地接過行止遞來的飯碗,有些不可置信。這個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會照顧人的人。
“怎么不吃?吃啊!”行止比了個吃飯的動作,這倒讓琉璃笑了出來。
自從他那日從胭脂樓走后,再見面他一直都對自己不冷不熱,沒想到今天到此他會這般的待自己,這倒讓她覺得受寵若驚了。
琉璃往自己的口中扒了幾口飯,看了一眼行止。
“你究竟是如何進了這府的?我記得王爺說過這天安府可是有重兵把守的?!彼畔嘛埻耄粍勇暽貫樾兄挂彩⒘艘煌腼?,行止接過卻沒有動筷子。
“這樣的防守還不至于難倒我!”他莞爾一笑,臉上倒有些得意的神色。琉璃想到行止不久前在街市上空手斷大刀的事,料想憑行止的功夫完全可以在天安府中行動自如,也不再問。
行止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琉璃,眼中現(xiàn)出親切的神色。
“你倒是說說,你在這府中究竟過得好嗎?”他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盛了一碗湯放在琉璃面前。
“好?!绷鹆c點頭?!巴鯛斔麑ξ液芎??!彼畔驴曜涌此?,眼中也現(xiàn)出少有的溫柔。不知怎么的,在這個男子的面前,她總不會有太多的拘束。
行止挑眉,并不說話。手中的香茗在茶碗中上下翻騰。徐徐的熱氣,就在這間小小的屋中氤氳不迭,讓人浮想聯(lián)翩。
他抿了一口清透的茶湯。是上好的碧螺春。看來司徒子淳待她不薄。他癟了癟嘴,嘴中泛出一股淡淡的苦味。
這茶倒是苦味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