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握著的那雙手,仿佛是在頃刻之間失去了溫度,非但冰冷,亦像失去了生命力,正逐漸的僵化成精致的玉石。
夏繪溪強迫自己抬起頭,看著他的黑洞洞的雙眼,克制住心底一陣又一陣寒意,狠狠的咬了自己的舌尖,繼續(xù)說下去:“裴越澤,你自己應該知道的,那樣的愛情——就是你描述給我聽的,你們的兩情相悅,全都是假的,都是你自己的想象。裴璇,你的妹妹,她從來沒有愛上你——她對你,只有恐懼,只有回避……”
她的話被他異常精亮的目光給打斷了。裴越澤低低的笑了一聲,辦公室卻仿佛倏然降溫。此刻他英俊如神祇般的容顏分外的可怖,仿佛是暗夜中的鬼魅,蒼白的臉頰上透著異樣的潮紅,他緩緩的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順著她柔軟的身體,一點點的撫摸而上,直到修長有力的手指卡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之間。
就是那里……就是那里,這個可惡的女人正在說出他最不愿意聽到的話……她非但知道了一切,還原原本本的重復給自己聽……她說他們從沒有相愛,可自己明明記得那些親吻和纏綿,怎么會是假的?!
扣在她脖頸處的手忽緊忽松,就像他此刻紊亂不定的呼吸,灼熱的噴在她的臉上。
夏繪溪被他一把扣住了脖子,攀升到了頂峰恐懼仿佛是再也難以為繼,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靜下來。她的視線望出去,整個房間像是蒙上了淡淡的煙霧,他的臉似遠似近,目光依然灼亮,看著自己,又像是看著陌生人。
“裴越澤……想想上次是什么讓你醒了過來……你不要在沉浸在那些幻想里……”
他的手指又一次重重的收緊,夏繪溪只覺得被一股極大的力道一推,身體向后一靠后腦大約是碰到了臺燈的燈座,稀里嘩啦的一陣亂響,又有電線牽扯著,整個小幾上的事物全都掉在了地毯上。
并沒有被磕疼,可是身體一沉,他修長的身軀已經(jīng)半壓上來,那雙極美的眼睛仿佛赤紅,聲音嘶啞而低沉:“你再說!”
大約是有人聽見了屋里的動靜,門被推開了一條小縫。夏繪溪用眼角的余光看見是張助理,此刻裴越澤微微分神,手上的力道便小了一些。她大口的呼吸著,想要大聲喊出來??墒撬查g之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夏繪溪將那聲呼喊轉(zhuǎn)成了囁嚅,眼光倔強的望向了裴越澤,依然一聲不吭。
這樣的姿勢太過曖昧,實在讓人容易聯(lián)想起別的,沒等裴越澤出聲,小張已經(jīng)自覺的將門合上了。
寬敞如套房的辦公室,重又剩下兩個人,彼此對視著。
他的指下,感受著她的溫熱,肌膚如玉,她的頸間淡青色的血管正勃勃而動。而她的眸子黑白分明,清透像是溪澗的泉水,雖然有勉強掩飾起的驚懼,卻依然坦然的望著他。
心中的恨意,忽然就慢慢的變成了一種空虛,他茫然的處在這個空間里,心里只剩下空落落的一片。
靜謐得幾乎讓自己難以呼吸。裴越澤呆呆的看著身下的女子,她的面容越來越清晰,慘白的臉色,烏黑的發(fā)絲,額角那個小小的傷痕——她又有哪一點像是自己那個羞怯而美麗的妹妹呢?
仿佛失神一般,他的手指在她的頸間慢慢的放開,又撫上她的臉,用極輕的聲音說:“剛才為什么不叫出來?”
夏繪溪側(cè)過臉拼命的咳嗽,良久,才勉強說:“我想要你學會控制自己。這次是因為我在這里,下一次,如果你又這個樣子……說不定,你會傷害自己?!?br/>
他慢慢的支起身子,手指因為離開了她的臉頰,忽然覺得一陣蕭瑟的寒意。
他努力掩飾住自己的不經(jīng)意的輕顫,往后退讓了一些,看著她坐起來,面無表情的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這個不重要……”夏繪溪緩緩的重復了一遍,像是要理清思路,語速很慢,又很安定,“裴先生,我知道毫不留情的打破你的幻想這對你來說很痛苦,可是我必須要這么做。”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我今天,也是鼓足了勇氣來到這里。雖然預料到了你的反應會很激烈,可是也沒有想到……你會這個樣子……”
仿佛是后怕,她撫了撫自己頸圈的地方,又垂下睫毛,沉思了一會兒:“你現(xiàn)在……覺得還好嗎?”
裴越澤的表情麻木,像是失去了表情的能力,平板的點點頭:“你剛才,說……那些事都是我的幻想?都是假的?”
他的眸子十分清明,已經(jīng)褪去了先前狂亂的色澤,夏繪溪在心中估量了一下,鄭重的點點頭:“你的印象里,她喜歡你,依賴你,關心你……我知道我的看法對你來說,會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可是以一個旁觀者的眼光來看,這個實事是再清楚不過的——她一直把自己定位為你的妹妹,從來沒有對你產(chǎn)生過愛情?!?br/>
“并且,因為感知到了你對她的情感,你的妹妹,裴璇才會覺得十分困擾和不舒服,才……”
她努力敘述的平瀾無波,可是事與愿違,眼看著裴越澤眼中的戾氣又漸漸的漲了起來,夏繪溪只能停止敘述,讓他、也讓自己喘口氣。
裴越澤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自己的指節(jié),隔了良久,才慢慢的說:“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她才得了抑郁癥?”
像是預測到了他會這樣問,夏繪溪平靜的回答他:“我并沒有這樣說。是什么原因?qū)е铝怂忌暇窦膊?,我并不清楚??赡芎湍阌嘘P,也可能和別的原因有關??墒乾F(xiàn)在我想要你弄清楚的只有一點,是什么原因讓我坐在這里?!?br/>
裴越澤倏然揚起了視線。她的發(fā)鬢零亂,那件襯衣的領口因為剛才的掙扎而歪在一邊,形容狼狽。然而她的臉龐,總是溫和淡然的。就像是剛才,他略帶惘然的回憶起,將自己喚醒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是因為見到她的臉的緣故?那些不安,那些焦躁,連同秘密被勘破的難堪,通通都在瞬間消失了。
“為什么要幫我?我脅迫你,差點掐死你,我……害死了自己的妹妹,我這樣一個人……你為什么要幫我?”他喃喃的問,目光求助一般,投在了夏繪溪的臉上,“你可以不管我的……那些事,你不告訴我,不叫醒我,我會覺得更舒服一些……”
夏繪溪嘆口氣,她想起了裴璇作為實驗志愿者的自述,她的筆跡纖弱而敏感,而她用這樣的筆跡,一筆一畫的寫下自己心中的困擾。
在她的描述里,她的哥哥隱忍而沉默,她知道他對自己的愛戀和眷惜,可他從來都不會說破,他只是在她的身邊,或許就希望那樣一輩子的愛著她,不讓她知曉。
然而到了后來,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變故,讓裴璇激烈的撕扯開一切,甚至不惜用生命的代價來離開他,夏繪溪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知道。
她只看到,如今裴越澤作為自己的病人,強忍著種種痛苦,活在一個并不存在的虛幻世界里。因為這個被強烈的情感所割裂的世界,他才一度將感情投射在自己的身上;也是因為這個世界,他在自己的腦海中虛構了自己和璇相戀的故事——這種情感和精神世界的分裂,既是他保護自己的一種機制,亦是一片虛幻的桃花源。
他藏身其中,自以為安全,可是只要有旁人來點破,等待他的,就可能是徹底的毀滅。
所以這一次咨詢之前,自己才會如此的焦躁不安,又躊躇難以下定決心。病人的幻想自然是需要越早打破越好,可是她卻在害怕那種反噬的力道太過劇烈,如果自己掌握不好,那么他的毀滅,就是自己促成的。
實事上,讓他自由創(chuàng)作那幅畫的時候,她也還是在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說起。直到看到了他的畫,看到了他那樣巨大的進步,才終于讓自己下定了決心,冒險將這個實事說了出來。
紛亂之后,裴越澤如今已經(jīng)慢慢平靜下來,看上去,這一步棋,自己算是走對了。
夏繪溪凝神想了很久:“裴先生,我還記得,你在三亞的時候曾今對我說,你身上負著原罪,你說你不配得到美好的東西。”
裴越澤無聲的看著她,輕輕的笑了笑,說不出的自嘲。
“原罪……宗教上的術語,每個人身上背負的罪孽……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選了這個詞,可是讓我猜一猜,是因為你一直在厭棄自己?你一直對你的妹妹有負疚感?你覺得,天生是你的存在,才毀了她?”
“我剛才告訴過你,用旁觀者的眼光來看,你和你妹妹從未相戀。我還可以再告訴你,用旁觀者的眼光來看,無論從哪一點上,你都是一個很好的兄長。你愛她,關心她,或許是因為那時候你年輕,對她產(chǎn)生過幻想或者愛慕,可是你一直在克制。而你的妹妹,她景仰你,雖然察覺出兩人之間有些異常的曖昧,并且因此困擾,可她對你,從來不失尊敬?!?br/>
“在我眼里,你背負了對你妹妹沉重的愧疚感,你替她背負了不屬于你的命運,所以你覺得自己有原罪?!彼穆曇袈霓D(zhuǎn)為柔和,“可是你別忘了,每個人的宿命都在那里,她選擇走了什么樣的道路,并不是你一個人的原因造成的?!?br/>
“所以……那個女人死的時候,你可憐她,卻不愧疚?”裴越澤的聲音冷澀,腦海中頭一個想法,便是那時自己詢問她那個節(jié)目來賓的死訊時,她異于常人的表現(xiàn)。
夏繪溪愣了愣,聲音漸漸的低了下來:“是啊。我的初衷是想幫助她的……可是到了后來,連我自己也糊涂了,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的,或者還是錯的……”
“那么你現(xiàn)在這樣幫我,你知道是對是錯?”裴越澤的聲音清冷,思路卻異常的敏銳,“你想過沒有?”
夏繪溪坐在他的身側(cè),忽然微笑,仿佛書桌邊那一朵水百合忽然綻開,說不出的甜美清新,她緩緩的伸出手去,按在了他的胸口:“裴先生,更多的時候,我不愛分析。只要聽聽這里的想法。它告訴我,這個人不是壞人,我就會想要去幫助他?!?br/>
“至于結(jié)果,我從來不會想得那么久遠……”
秘書的專線響了很久,裴越澤看著她白皙的手背,那個如白玉般的手感和印記還落在自己的心上——他怔然了很久,才轉(zhuǎn)過身,將電話接起來。
秘書的聲音有些忐忑:“裴先生,提醒您今晚宴會的時間……”
他已經(jīng)恢復了沉穩(wěn),仿佛又像是之前夏繪溪所認識的那個男人,高貴而倨傲,神秘莫測。夏繪溪看著他氣度卓然的側(cè)影,一時間有些發(fā)愣,連他對自己說了什么都沒有聽清。
“我在問你,晚上的宴會,你會不會去?”
夏繪溪“啊”了一聲,看了看時間,也記了起來。慶祝新藥試產(chǎn)的宴會,是由CRIX和南大的心理研究所一起舉辦的,來前她就和蘇如昊約定了時間,說好是要一起去的。
她慌忙站起來:“我先回去了,那個宴會我會去的。來不及了,我都沒準備,我先走了……”
她轉(zhuǎn)身就要走,然而手腕一緊,一回頭的時候,裴越澤靜靜的握住自己的手腕,目光平和如水:“不用著急,這里什么都有,我讓他們幫你準備。”
夏繪溪下意識的掙了掙:“不用了,我還是……”
他依然靜靜的看著她,語氣無比的沖淡:“你今晚,做我的女伴。”他輕輕笑了笑,“夏小姐,你答應過我,至少在咨詢的過程中,你不會拋下我?!?br/>
夏繪溪確實不放心他的精神狀態(tài),簡單的考慮之后,飛快的點了點頭:“好?!?br/>
當即有人帶她去樓下的賓客休息室,她在電梯里給蘇如昊打電話,始終無法接通。只能匆忙的改發(fā)短信:“我們直接在宴會見。不用來接我了。”
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夏繪溪站起來,回頭看見裴越澤在沙發(fā)上坐著,看樣子已經(jīng)等了一會兒。他著了一身黑色的西服,坐姿慵懶,卻依舊顯出極為貴氣的格調(diào),只是眉宇間有說不出的怔忡,倒不像平時那個深沉若海的男子了。
宴會是在南大的科學大堂舉行,車子一路開過去,兩人都是沉默。她閉了眼睛,慢慢靠在椅背上,直到車子輕輕一頓,大概是到了。夏繪溪動了動身體,正要下車,抬頭一看,裴越澤坐在那里,卻沒有動彈的意思。
科學大堂門口放滿了花籃,一眼望去,色彩斑斕,像是將春日的各色繽紛提早團簇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輕輕一動,側(cè)頭看著那幅絢爛的景致,嗓音低柔:“按照你的意思,是不是連這個都是不必要的?”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夏繪溪愣了愣,反應過來,聲音仿佛喟嘆:“你真的是為了她……才和我們合作,要開發(fā)治療抑郁癥的藥物?”
他笑了笑,容顏清淡:“初衷不是,可是后來就變成迫不及待了。所以,是,又不全是?!?br/>
夏繪溪很自然的拍了拍他的手臂:“不要多想了。走吧。”
他先下車,伸手替她扶著車門,極為紳士的等了一會兒,一直到她下車,才淡淡的招呼:“走吧?”
夏繪溪站在原地不動,又微微的踮起腳尖張望了一會兒。她穿了銀白色的套裝,仰起脖子的時候,即便是化妝師刻意用粉遮掩了,一圈淡淡的紅紫色依然若隱若現(xiàn)。
裴越澤便默然停下等了她一會兒,想起下午自己失控那一刻,仿佛墜入了另一個世界,只覺得心驚魄動。
他也不催她,一直等到她有些失望的轉(zhuǎn)身面向自己,才開口詢問:“下午你說了那么多,可是有一點,你還是沒有對我說清楚?!?br/>
夏繪溪抬步走上臺階,隨口問:“什么?”
他跨上一步,握住她的手,逼著她面向自己:“你一直在強調(diào)我身處在另一個世界里——那是不是人格分裂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然而夏繪溪的反應卻比他輕松得多,她另一只手撫額,隨意的笑了笑:“我沒有說嗎?是的,裴先生——你確實有潛在的分裂特征。但是幸運的是,你的某一部分的人格意識十分強大,強大到完全可以幫你遮掩這個分裂。所以,絕大多數(shù)時候,你的行為舉止都十分正常。”
“我沒有直接告訴你,是因為……嗯,你知道,我把情狀描述出來,就是為了讓你明白,其實這個東西,并不是像它的名字表示得那么恐怖。每個人多少都有一點吧?不用太在意?!?br/>
他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抿起唇,淺淺的微笑:“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不看《犯罪心理》的,對吧?里邊有好多連環(huán)殺手都是人格分裂。老美是為追求收視率,弄得玄之又玄,你可千萬別信?!毕睦L溪不屑的撇撇嘴,目光中帶了笑意,“你不要太看得起它,其實,它就是那么一丁點兒的問題,很容易克服?!?br/>
她舉起小指,比劃了一下,笑容燦爛:“就是這么一點兒。”
裴越澤注視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br/>
他的背影清瘦而修長,夏繪溪跟在他的身后,悄悄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