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帥帳外
韓易之一身灰色鐵甲，負手環(huán)視著軍營。耳邊是涇河的水汩汩流淌的聲音，聽起來便知，河中殘冬余的些碎冰也已經融盡了，春意跟著那怡然的水聲悄然而來。
兩個月前，他們大敗于此。而現(xiàn)在，他們又重新回到了這涇水河邊。此役，除了勝，他們已經沒了別的選擇。蕭燁也懂得這一次是他絕好的機會。因為蕭燁他還輸?shù)闷?，而他們不能了?br/>
韓易之長嘆一聲，向南望去。隔著涇河，那被夜霧籠罩的對岸，駐扎的就是蕭燁的精兵勇將。因為一連兩月的戰(zhàn)敗，蕭燁終于決定重新啟用楊洌。為了東山再起，楊洌此次必然是抱著必勝的決心來的。他要是得勝，楊家就能重新平步青云，然而要是敗了，他楊洌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
“易之，大戰(zhàn)在即，為何還不好好休養(yǎng)精神??？”
韓易之回身，韓琪正持著火把站在身后。韓易之看著韓琪，良久，又是一聲低嘆再度往向那被濃霧遮蔽的青山隱隱。
“還在犯愁嗎？”
“怎能不愁呢？”韓易之苦笑著攥住手里的幾張羊皮地圖：“此戰(zhàn)若不出奇制勝，硬碰硬的話，我們是必敗無疑?！?br/>
“所以你才命先鋒營今晨休養(yǎng)，夜間待命，是想夜襲嗎？”
“我還在考慮。”韓易之緊蹙雙眉，審慎地答道：“這霧難說是福還是禍。因為這濃霧，加之我們對地勢不熟，夜渡偷襲必然要冒很大風險。而也正是因為如此，楊洌必然不會防我們?！?br/>
“依我看，與其在這里不停謀算，倒不如養(yǎng)精蓄銳，明日待霧氣散了，同那楊冽決一死戰(zhàn)！”說著，韓琪不由地緊緊地握住了腰間的長劍。
韓易之沒有辯解，只是上前幾步，將手搭在韓琪的肩上，沉聲道：“干爹，既然這次決戰(zhàn)，你們已經選我為帥，那么最終的抉擇就請讓我做出。不論我怎么決定，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要贏。”
“說得好，看不出易之還真是培養(yǎng)出了大將風范呢。”琴音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韓易之的帳前，手里捧著一盅熱氣騰騰的湯藥：“琪哥，說來你可讓我好找，這藥趕緊吃了，省得我再費力去熬?！?br/>
“煩勞了?！?br/>
趁韓琪接藥的功夫，韓易之沖琴音使了個眼色。琴音會意，向韓琪道：“時候也不早了，你身體的傷還沒好全，還是早點休息。易之有我陪著好了?！?br/>
韓琪點點頭，喝了藥，便回帳子了。琴音目送著韓琪走遠，才低聲問道：“兵士安排已經沒有問題了，只是這夜襲可行嗎？”
“其實我也沒有完全的把握，只是我知道，要是硬拼，我們拼不起的。”韓易之按了按額頭，努力將紛繁思緒理清：“雖然兵力來說，我們不相上下。但是我們的兵將連日征戰(zhàn)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楊洌帶來的卻是朝廷新搬到的精兵。此役一旦陷入久戰(zhàn)，我們必輸無疑。所以，夜襲乃是無可奈何之計?！?br/>
“但是這河水湍急，況對方駐扎狀況不明，一旦路線偏差，打草驚蛇不說，必然損兵折將無數(shù)?！?br/>
“這我知道，”韓易之說著，忽然含笑展顏：“所以我一直在等，她終于回來了?！?br/>
輕盈穿過草地而來的，正是韓煙雪。她走到跟前，微微俯身行禮道：“少主，我回來了?！?br/>
“快請起，”韓易之伸手攙扶：“情況如何？”
“一半一半?！表n煙雪平靜地答道。
“何意？”
“我們確實有人安插在楊洌的軍中，將楊洌陣營情況飛鴿傳書至此，所以夜渡的路線我已經基本摸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一陣熙遭到朝廷的大清洗，此人據我查證，曾被鬼舞所捉。和他一同被捉的人皆已被害，只有他竟然生還了。”
“所以你懷疑這人已經叛變，這傳書的路線是楊洌所設的圈套？”韓易之接下了她的話。
“正是此意?！?br/>
“我知道了?！表n易之轉向琴音：“距渡河最佳時機，還有多少時辰？”
“還剩半個時辰?！?br/>
“好，琴音，韓煙雪，你們兩人先前去調集先鋒營待命，我馬上前來。是否渡河，我還要斟酌?！?br/>
“是?！眱扇她R聲領命。接著韓煙雪從袖管中掏出一卷紙條遞給韓易之：“這是飛鴿傳書的內容。還有，這次夜渡真的不派韓琪將軍領兵嗎？”
“派不得，依照干爹現(xiàn)在的脾氣，必然會感情用事。我已經跟叔父商量好了，若是夜襲成功，便以紅煙為信，由琴音你帶兵正面接應。就算不得已明日決戰(zhàn)，我們也決不能派干爹出征。”
“少主果然考慮周全，那么我們先去了，請少主盡快定奪?！?br/>
韓易之借著營帳旁的火光，展開了手里的紙卷。這路線和營盤布局指示清晰，且與之前的猜測大致相符，最重要的是，路線是一路指向楊洌營盤的后方囤積糧草之地。由此，不僅可殺他個措手不及，更可斷其糧草。此仗要贏，如同探囊取物。
只是……
“唉！”韓易之重重地一跺腳，墨色雙眸暗得深不見底。只是這路線究竟是救命丹還是催命丹，現(xiàn)在誰也決斷不了。韓易之扯著那褶皺的紙條，幾乎要將它揉破。
那人曾被鬼舞所捉……
柳彥澈已經成了新一任的鬼舞……
曾經的話語猛地在耳邊炸開，韓易之覺得手心一陣發(fā)冷，他努力湊到火光下，仔細地審視紙條上的字跡。
“傻子！傻子!這就是你這么做的原因嗎？這就是你把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原因？”
韓易之抖著手將那紙條往心口按了又按，牙關幾乎要被咬裂。這筆跡，自己怎么忘記了，自己怎么能忘記？
你這是在逼我！逼我踏著你的血肉前行！你豈止是傻子，你簡直是混帳！
“柳彥澈，柳彥澈。”韓易之覺得自己喉嚨都在冒火，若是那個人此時就在眼前，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沖上去，一口咬破他的喉嚨。
恍惚間，那個人似乎正在眼前，歪頭沖自己笑著，臉上寫滿了“你奈我何”的得意。那笑容如此熟悉，面容卻開始逐漸模糊了。韓易之試探著伸出手，碰到的只有火焰灼人的疼痛，可那削瘦的身影卻刻在眼底一般，搖曳不散。
你殺人，是為了讓我活著。你身陷泥沼，卻要讓我走上至高無上？柳彥澈，柳彥澈！你忘記了是怎么答應我的嗎？
現(xiàn)在，我真的只能贏了。贏了，然后，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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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時辰快到了，請您下令?！?br/>
“好。”
煙月迷蒙中，韓易之抽出了腰間的長劍，振臂一揮，高聲喝道：“出發(fā)！”
“少主有令，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