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現(xiàn)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面目模糊的群體，而是一個個具體的父親、兒子、丈夫。他們有房貸、有學費、有生活費的壓力，還不上貸款、交不起學費，買不起菜，這對每一個活生生的人，每一個家庭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劉遠杰意識到如果這個時候，他還搬出來一堆大道理，講他的造血、輸血論，說不定自己今天就會被這些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氣，調動全部的面部肌肉，笑著說道：“我他媽的真的不知道你們是從哪聽說的，你們就算不相信我劉遠杰，難道對總部也不相信，總部選我來，是有道理的。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在這和你們說。但你們覺得總部今天選個廠長，明天就讓縣里停了資金，給大家發(fā)不出工資來？那總部領導的腦子肯定是讓驢踢了?！?br/>
    看劉遠杰輕松起來，還說了幾句粗口，下面的工人反而樂了。

    “你們聽我說，大家放一百個心，退休金會有的，工資也會有的，大家以后跟著我好好干，啥都會有的！”劉遠杰喊道。

    臺下的人群沒有剛剛那么憤怒，但也不會這么容易被打發(fā)走。

    “劉廠長，不是大家不相信你，但這是我們的身家性命呀。你要是不行，可別吹牛?！?br/>
    “就是，你可不能騙我們呀?！?br/>
    “劉廠長，你年紀這么小，你能行么？”

    “劉廠長，說句實話，這扶持資金你說了不算，他老賀說了也不算，只有縣里說了算。”

    “就是，你別哄了我們，然后到時候拍屁股走人了?！?br/>
    劉遠杰覺得這和自己預想的劇本不一樣，電影小說里，不是主人公一番慷慨激昂的講話，下面的群眾就會云集響應么？怎么這些人還防著自己？難不成他們看穿了自己外強中干？

    賀進學這時說道：“你們別得寸進尺，劉廠長都這么給你們說了，你們還想怎么樣？”

    這時候，一個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我們就想有個準話，好放心地回去。要不然，到時候拿不回去錢，怎么給老婆孩子交代？”

    “王紅光，你給我閉嘴。平時上工見不著你，要錢你倒是第一個。再說了，這縣里文件還沒下來，有什么準話？”賀進學罵道。

    “那我們就不走了，啥時候有準話，我們啥時候回去。反正廠里管吃管住。沒錢的話，我們也沒臉回去，大伙說是不是？”

    “就是，紅光說的對！”

    “我們不走了?！?br/>
    “我們就住著了?！?br/>
    “住住住，住個辣子！”人群后，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夏英子一臉煞氣地走了過來。幾個反應慢的，都被她一把拽開，其他人看清是她，也紛紛讓路。

    剛才還一臉潑皮樣子的王紅光也收斂了些，一臉諂媚地說道：“英子姐，你咋也來了呢?！?br/>
    夏英子“哼”了聲，“你王紅光都來上班了，我敢不來？”

    “英子姐，我們就是聽說......”

    夏英子說道：“你們聽說的我也聽說了，我和你們一樣擔心。不過你們這么多人聚在這也不是辦法，讓人知道，還以為咱們廠怎么了呢。都回去把，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br/>
    眾人面面相覷，嘴上不敢說，但心里卻都不愿走。

    王紅光裝著膽子說道：“英子姐，你要怎么給我們交代呀。賀廠長都說了，縣里文件還沒出呢?！?br/>
    “文件沒出怕什么，我不會去問么?？h上又不遠?！?br/>
    王紅光一愣，然后伸了個大拇指，“就是，還是英子姐有辦法。”

    “沒錯，去縣里問問就是了。”

    “走，咱們去縣里問問去。”眾人也附和道。

    “站住，你們去問個屁！縣上最討厭你們這些聚眾上訪的了。本來好好的事，也讓你們攪黃了。誰都不許去。”

    “那怎么辦？”

    “這事只能劉廠長親自去?！毕挠⒆涌聪騽⑦h杰。

    “那要是廠長騙我們咋辦？”

    “我怎么會騙你們？”劉遠杰苦笑道。

    “劉廠長，你來之前我們被好幾任廠長都騙過了?！?br/>
    “是呀，被騙慘了呢?！?br/>
    “去年還讓我們拿出棺材本融資入股呢?！?br/>
    “還好賀廠長沒同意，要不然他現(xiàn)在跑了，我們就完了。”

    劉遠杰看著下面氣勢洶洶地工人，心里一肚子苦水。這就像張麻子到鵝城，想收稅，結果發(fā)現(xiàn)稅已經收到了幾百年后，早就透支了彼此的信任。

    “我和劉廠長一起去，你們信不過新來的廠長，我夏英子你們總能信得過吧?！?br/>
    “那信得過?！?br/>
    “那鐵定信得過呀?！北娙苏f道。

    “王紅光，你不是能耐大得很么，走，你也和我一起去，別到時候說我騙了你。”

    “英子姐，我就不去了吧?！?br/>
    “你必須給我去。”夏英子眼睛一瞪，王紅光就想見了貓的老鼠一樣，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劉廠長，你看這樣行么？”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賀進學、余凱旋也都眼巴巴的瞅著劉遠杰。

    賀進學也看了過去，這真金不怕火煉，我倒要看看你是廢鐵還是金子。

    “不行，咱們不能去縣上。”

    賀進學道：“劉廠長，這有啥不能去的，你不會真地騙我們呢吧？”

    看賀進學著急地樣子，劉遠杰卻笑了笑，氣定神閑地說道：“去縣里干什么，縣上的資金也是市上撥的。要去咱們就去市上！咱們去找市局，我和市局徐局長很熟，關系很好，一定給你們個滿意的答復。這樣你們總能相信我了吧？”

    看劉遠杰信心滿滿的樣子，這下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賀進學、余凱旋、夏英子也都吃驚地看著劉遠杰。賀進學沒想到劉遠杰敢直接去市上......

    “老賀和余凱旋也和我一起去，咱們5個人，剛好能坐下。廠里有公車么？”

    賀進學搖了搖頭說道：“早就沒了，還是開我的車吧。”

    就這樣，在眾人的夾道送別下，劉遠杰、賀進學、余凱旋、夏英子和王紅光一起開車前往東安市。

    路上，賀進學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后視鏡不時看幾眼正閉目養(yǎng)神的劉遠杰。對方氣定神閑，一點也沒有緊張害怕的樣子。

    莫非謝主任騙自己？莫非這個劉廠長還真有背景？要是真像謝主任說的，他怎么敢去市局，去見徐煉他爹徐凝？這不是找死么？還帶上一個王紅光，這貨就是大喇叭，而且是個刺頭，你讓他跟著，要是露餡了，他明天就能讓全廠包括一百多個退休工人都知道你劉遠杰沒關系沒背景，今年的扶持鐵定沒戲。那指不定這群工人能鬧出什么亂子呢。

    但看劉遠杰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吹牛呀，而且這么吹牛，不是找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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