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著齒間的小木棍，李旭躺在床上強忍著肩膀上蝕骨的劇痛。大哥李憲跑過來見李旭這幅眼淚汪汪痛苦不堪的表情，還以為是傷情復(fù)發(fā)了。最后得知是被軍中的金瘡藥給激了傷口，當(dāng)即無良地哈哈大笑起來。
“三弟，這兩日盡聽說你在戰(zhàn)場上英勇無畏，個個夸獎你不愧忠義小郎君的名號。真想把你抬出去讓旁人看看你此時的模樣?！崩顟椧贿呅?，拿出幾封書信遞過來：“看看罷，這些天你不在車隊里，金陵給你的信都放我哪兒了?！?br/>
李旭齜牙咧嘴地接過來翻了翻，見幾封信里面只有一封是自己的娘張氏寄過來的，其余全是楊若華的信。拆開楊若華的信看了看，通篇全是小女孩在向自己的小情郎訴說金陵有多無聊，整天悶在屋子里快長霉了?？磥砜慈?，李旭仿佛看見楊若華氣鼓鼓地瞪著自己：”我要出來玩！“
當(dāng)時確定北巡隨侍人選的時候，楊若華就吵著要跟著車隊一起去北燕，李旭倒是無所謂，卻被楊士奇以公事繁重為由拒絕了。到最后車隊出發(fā)的時候，楊若華還躲在家里生悶氣。沒想到過了這么久，楊若華的心思還沒絕掉，居然讓自己幫著在楊士奇面前說好話。
李旭苦笑著搖了搖頭，想了想后轉(zhuǎn)頭對侍立一旁的蕓香說：“我現(xiàn)在胳膊有傷不好使勁，你幫我回一封信給楊小姐，就說如今車隊行程近半，實在不好臨時加人進(jìn)來，她一個女孩子也不好單獨上路。讓她準(zhǔn)備準(zhǔn)備，待車隊到達(dá)北燕后，讓趙管家?guī)е黄饋砹T，到時候正好能碰上北國雪景?！?br/>
“趙管家？”李憲聽聞當(dāng)即好奇地問了一句：“你讓趙管家來干什么？”
李旭點點頭說：”明眼人都知道皇上要遷都了，咱家自然要在北邊打下基礎(chǔ)，免得到時候忙忙慌慌地搞不清楚。我準(zhǔn)備讓趙管家?guī)椭驯６ǜ那f子歸置齊正，再在北燕買一座府邸，到時候也好有個住處?！?br/>
李憲一聽，頓時笑道：“爹不在家，你居然操心起爹的事情了，我身為大哥簡直無地自容啊！”
“大哥，你可是家中的門面?！崩钚褚残χf：“咱們家族以后能不能綿延長久，就看大哥的本事了。小弟不過操心操心庶務(wù)，給大哥一個安心的后方罷了?！?br/>
沒想到李憲聽到這話，頓時頭搖地像撥浪鼓：“大哥有武藝，二弟有文采，你可是難得的文武兼?zhèn)?，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別把心思都放在那些庶務(wù)上，多操心操心自己才是。如今皇上對你圣眷正濃，你得把握機會好好表現(xiàn)，多結(jié)交官場同僚，對你今后出仕入將都會有所幫助。今晚去大哥那兒一趟，我介紹幾個武將之后給你認(rèn)識認(rèn)識?！?br/>
李旭向來不喜歡應(yīng)酬，可知道大哥是為了自己好，當(dāng)即心中有些感動，也不好拂了大哥的面子，只得點點頭道：”行，入夜之后我就過來。“
李憲走了，李旭揉了揉還有些刺痛的肩膀，打開張氏的信看起來。里面全是一些家長里短，什么文秀成親了，婚事辦的很風(fēng)光，二哥李?；丶铱戳艘惶?，只是坐了坐就離開了，連李增枝的小妾舒氏也沒見著，看來心里還有個疙瘩在，叫李旭想想辦法勸勸這哥兩。最后提了一句，李增枝八月回金陵，因為皇上下旨讓他回京后即刻北上，所以李憲的婚事延期，待北巡隊伍回金陵之后再辦。
自己的爹也要北上？還把大哥婚事給耽誤了？李旭微微皺了皺眉頭，就這么躺在床上發(fā)起呆來。
明朝自太祖朱元璋起，這兵權(quán)就死死地攥在當(dāng)朝皇帝手里。為了防止將領(lǐng)的威望過高有礙皇權(quán)，平日沒有仗可打的時候，天下所有軍隊全歸朝廷的五軍都督府管轄，只有開戰(zhàn)之時，皇上才會將軍權(quán)交給出征的將領(lǐng)，打完仗又立即收回。李增枝就是管理前軍的左都督，可以說是非戰(zhàn)時期的前軍一把手，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北上，李旭不得不多想一些。
莫非朱棣想打仗了？李旭想了想，隨即又搖了搖頭。朱棣登基才兩年多時間，還沒到主動向北方韃靼開戰(zhàn)的時候。想來想去，李旭也沒個答案，索性不去想了，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在營帳里休息了一個白天，李旭看了看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當(dāng)即喚過幾個小丫鬟給自己換衣服。今日要見的是大哥的同僚，都是武將之后，自然不能穿成文鄒鄒的童生模樣。換上一身白色的短打袍，李旭左看右看頗為滿意，當(dāng)即擺了個造型對著幾個小丫鬟問道：”少爺我好看不？“
康寧早已滿眼桃心，一聽此話羞得低下了頭。蕓香見慣了自家少爺?shù)牟恢{(diào)，嘴里敷衍道：”好看好看，三少爺最好看?！皩殐簠s從一旁遞上一團(tuán)圓圓的布包，兩邊還有兩根帶子，李旭拿在手里端詳了好半天，卻沒有看出這是個什么東西。
“這是墊肩，我花了一整天才縫好的?！币娎钚褚荒槻唤?，寶兒得意道：“少爺肩膀太容易受傷，要是墊上這個墊肩就沒事了?！?br/>
拿著圓圓的布包往肩膀上比了比，李旭頓時哭笑不得道：“寶兒，你覺得少爺墊上這個墊肩，像不像多了一個小腦袋？”
寶兒看見自己做的墊肩放在李旭肩膀上的效果，當(dāng)即對康寧抱怨道：”你看看，我就說里面的絮加多了，你還不信。“康寧的臉更紅了，見李旭一臉好奇地看向自己，慌得連連搖頭道：”我.....我只是想......想多些絮更軟和些.......“
雖然這個所謂的墊肩有些滑稽，可是也是幾個小丫頭的心意。李旭笑了笑，搖搖頭道：”好了，先收起來，晚上我就拿它當(dāng)枕頭使算了?！?br/>
出了自己的營帳，李旭向大哥李憲的營帳走去。一路上遇見了許多認(rèn)識不認(rèn)識的人，不是沖自己舉個大拇指就是停下來聊兩句，言語間都是對他冒死示警的贊嘆。短短幾十丈的路，李旭居然走了差不多快半個時辰才到。
撩開營帳門，李旭發(fā)現(xiàn)里面早已坐了七八個人在聊天，自己的大哥李憲也在其中，桌上放著豐盛的酒菜，看著還一口沒動。當(dāng)即走進(jìn)來喊了一聲：”大哥！“
營帳里的人聽見動靜，全都轉(zhuǎn)頭看向李旭。李憲更是站起來埋怨道：“不是讓你入夜就來嗎？幾位哥哥都等了好久了?！?br/>
李旭一聽，連忙對著那幾人抱拳行禮道：“幾位哥哥對不住了，小子走得早，可是在路上被熟人攔住聊了幾句，這才耽誤了?！?br/>
原本坐著的幾人紛紛起身還禮，嘴里說著：“不妨事不妨事?！袄顟椑钚褚灰唤榻B下來，李旭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這些人看著不起眼，居然個個家世顯赫，幾乎全是朝堂上超品侯爵的子侄，整個一官二代聚會??！
李旭一一見禮，這些人也笑著還禮。待李旭坐下來，其中成國公朱能的兒子朱勇笑道：”久聞小弟忠義小郎君的名頭，今日可算是見著了。來，咱們這些做哥哥的敬小弟一杯，酬謝他冒死上陣為我等示警！“
朱勇一起頭，剩下眾人紛紛舉杯禮敬。李旭連忙端起酒杯謙虛道：“小弟不過沾了皇長孫殿下和信安伯的光，當(dāng)真受不起幾位哥哥盛情。這杯酒就當(dāng)小弟敬幾位哥哥！”說完便一個仰頭，然后將杯底亮了出來。
“爽快！”朱勇等人紛紛叫好，隨即也將自己的酒喝了個干凈。放下酒杯，朱勇又張羅著給李旭倒酒，一旁武安侯鄭亨的兒子鄭能好心出言勸道：“旭弟肩膀還有傷，你們悠著點。”又從桌子上的烤乳豬身上片下一塊肉片放到李旭面前的碗里：“來來來，旭弟，先吃兩口菜?！?br/>
李旭一聽，頓時對鄭能好感大增，笑著說：“謝過鄭兄?！崩顟梾s笑著搖搖頭說：“三弟，在這兒的都是你大哥的兄弟，不必太過拘束，隨意就好?！?br/>
李憲這話一出，在場其他人紛紛附和贊同。李旭也放開了些，一邊嚼著肉一邊問道：“幾位哥哥不是要在御前聽用嗎？這般飲酒會不會耽誤事情？”
“不妨事?！敝煊聰[擺手解釋道：“御前聽用的人多了，要明日午時之后才輪得到咱們，今晚喝完酒睡一覺，明日正好當(dāng)值！”說完又端起酒杯和李旭喝了一個。
就這樣，李旭一邊喝酒吃菜一邊聽幾人大吹牛皮，要緊處還笑著附和一番。過了一會，李旭慢慢咂摸出些味道。朱勇的家世最為顯赫，其余幾人明顯是有依附之意。自己大哥倒沒這意思，多半是和朱勇的性子合得來。那個鄭能倒是看著人品不錯，值得一交。
“.......要我說，我還是覺得旭弟像咱們多一些?！睅兹肆钠饘钚竦挠∠?，鄭能開口道：“先前沒見過的時候，我曾聽過旭弟給楊家小姐的離詩。雖然這離詩寫得文采斐然感人肺腑，可總覺得文弱了一些。今日得見，方知旭弟亦有勇武之氣，若是能專心研武，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就是！”朱勇此時已經(jīng)有些喝多了，一張臉紅的像關(guān)公一般，拍著桌子喊道：”旭弟，以后別學(xué)那些酸腐一般搖頭晃腦唧唧歪歪。跟你哥哥多練習(xí)練習(xí)武藝和排兵布陣，日后隨哥哥們上陣殺敵，那才叫一個痛快！“
此言一出，整個營帳突然安靜下來。
自古以來，文武相爭就沒個結(jié)論，文官覺得武將粗鄙，武將認(rèn)為文官迂腐，幾百年來一直相互看不上眼。自朱棣登基后，由于平衡得不錯，文武相處還算融洽，可依然無法抹平這么多年形成的天然隔閡。這樣的隔閡不但在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之間存在，就連大臣們的后代之間也存在。
朱勇這幫御前聽用的人全是武將之后，自然看不起吟詩作賦靠筆桿子入仕的世家子弟。若不是這次靠著行軍打仗大大露了一臉，李旭怎么可能得到幾人這般熱情的招待？只是眼下朱勇鄭能提起了文武有別，擺明了是讓李旭站隊了。
李旭若是出言附和，自然能進(jìn)入這些武將之后的圈子，卻會得罪文臣子弟。若是反駁，情況自然也就反過來了。對于文武之爭沒什么感覺的李旭自然不想摻和進(jìn)去，只是幾人的話架到這里了，李旭一時間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表態(tài)。
見到這個情況，李憲暗自后悔不該安排這個飯局，當(dāng)即想著和稀泥，卻聽營帳外傳來一聲譏諷：“一群粗漢莽夫，聽這叫喚就知道你們上不得臺面！”
“那條狗在外面亂吠？”朱勇聽到外面的嘲諷，頓時氣的站起來怒罵一聲，然后一馬當(dāng)先沖了出去。營帳里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出去看個究竟。李旭落后了一步，待他出了營帳，只看見朱勇帶著人和對面一群少年對持起來。
兩邊年紀(jì)都差不多十來歲上下，個個年輕氣盛。朱勇看著對面領(lǐng)頭的少年譏笑道：“我還當(dāng)是誰呢。怎么？上次沒被我罵夠，這次又來討罵了？”
對面領(lǐng)頭的少年往地上啐了一口：“呸，長著一張人嘴不會說人話?！庇挚吹街煊律砗蟮睦钚瘢荒槺梢牡溃骸鼻?，我說你們這兒怎么這么熱鬧，感情在慶功啊。不過仗著兵利殺了幾個村夫罷了，還真當(dāng)自己是英雄了？“
一聽這話，朱勇幾人大怒，頓時要上前理論，卻被李旭叫住了：”幾位哥哥，且慢。“
慢慢走上前，李旭壓抑住內(nèi)心的怒火，仔細(xì)看了看少年的臉，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認(rèn)識他，于是裝作一臉好奇道：”你是誰？“
領(lǐng)頭的少年嗤笑一聲：”哼，你連我都不知道？告訴你記好了，我爹是寧.......“
“啪！”話還沒說完，李旭突然出手扇了少年一記狠狠的耳光，臉色陰沉似水，聲音也有些寒意：”我讓你說你爹是誰了嗎？“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一時愣住不知該怎么辦。少年捂住火辣辣的臉頰，一臉驚詫道：“你居然敢.......”
“啪！”又是一記耳光，少年原本粉嫩的雙頰瞬間腫了起來。李旭甩了甩有些疼的右手，臉色變得更加狠厲：“你說我只是殺了幾個村夫？走，帶你去見識見識?！闭f完話，李旭掐住了少年的后脖頸，就這么押著少年向遠(yuǎn)處的囚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