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艾略特覺得在圖爾家的日子似乎過得異常的快,大概是因為他每天要負責修剪草坪、擦地板和拋光樓梯,忙得腳不沾地,時間就唰唰地溜了過去。
他的弟弟依舊沉默寡言,專注于他畫畫的小愛好,他們房間那張小寫字桌的抽屜里已經放了厚厚的一疊“大作”。
——包括長得如同巨鷹的飛機,像蜘蛛一樣用八條腿在水面上前行的小型船只,暗紅色仿佛即將燃燒的天空,以及黑色的土地。
艾略特將他的畫都好好地保存起來??瓷先ニ鼈兌汲鲎砸粋€想象力豐富的孩子,但艾略特知道,這些近乎于奇幻的事物很有可能是存在的,在遙遠的,另一個星球。
“艾略特,幫我個忙。”瓊從門口探出頭來。
今天是個周末,克里斯早已草草完成了他洗車的任務出門去找狐朋狗友們胡混了,艾略特正捶著有點酸痛的腰從后頭看著蘭斯畫畫。
“干什么?”艾略特有些警惕地看著紅頭發(fā)女孩。
瓊即使在有求于人的時候也是一副冷淡而又高傲的樣子,“水槽里還有碗沒洗完?!?br/>
艾略特瞇起眼睛,他打量著瓊,發(fā)現女孩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連衣裙,帶有橙色的花紋,映襯了她少見的火紅的頭發(fā),十二歲的女孩剛剛開始發(fā)育的身體帶著一種動人的青澀。
“有約會?”艾略特狡黠地看著瓊:“準備用什么來交換我的勞動力呢,親愛的艾利克斯?”
瓊從鼻子里憤憤地哼了一聲,“你越來越狡猾了,艾略特·波普?!彼雌饋碛悬c肉痛:“一個月的零花錢?!?br/>
他們每周每個人可以得到兩刀零花錢,一個月也就是八刀,當然,除了在外頭有許多違法“營生”的克里斯之外,這八美元無論對于艾略特還是瓊來說,都是一筆“巨款”了。
艾略特滿意地點點頭。八美元夠他給蘭斯在小鎮(zhèn)的雜貨店里買一盒不錯的畫筆了?!白D苣┯淇?,艾利克斯小姐。順便一提,你的裙子很漂亮?!?br/>
瓊臉上的堅冰這才融化一點,露出了一絲微笑。她高傲地揚起頭,轉身走掉了。
一直低著頭專注自己的畫紙的蘭斯這才抬起頭。他看上去有點不高興。
艾略特摸了摸鼻子,他沖蘭斯說:“好啦,我得下去給瓊刷碗了,待會就回來。”
但黑頭發(fā)的小男孩站起身收拾好了自己的畫筆,向艾略特眨眨眼睛。
艾略特有點驚訝,然后笑了起來:“那我們一起?”
要知道他家弟弟向來喜歡獨處,安靜得像個小啞巴。艾略特本以為蘭斯會更愿意留在他們的小房間里。
艾略特看到樓下的水槽時翻了個白眼,怪不得瓊寧愿付出一個月的零花錢。——大堆的碗堆疊在一起,幾個盤子散亂地扔在旁邊,上面布滿污跡和油漬。艾略特擼起袖子開始他的工作。
蘭斯趴在客廳的桌子邊上繼續(xù)涂抹他的作品,把畫了一半的橘紅色花朵硬生生地涂成了紫色。也許他是時候減輕一下自己“自閉癥”的癥狀了,蘭斯想。
艾略特一邊洗碗一邊走著神。還有三天他就要十二歲了,來自瓊的小道消息顯示,圖爾太太似乎想把他送進寄宿學校去,很顯然他在家里會妨礙圖爾夫婦接受更多更小的孩子——那意味著更多、更長久的政府補貼。瓊的消息大多數時候都是準確而有效的。
“艾略特!做事的時候給我認真一點,不要讓我總為你們操心!連這一點小事都做不好么?”尖利的聲音扎進耳膜里,很好,圖爾太太回來了。
即使是好少年艾略特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咒罵了一句。他現在不僅要洗完這堆小山一樣高的臟盤子,還要時刻忍受圖爾太太這位可怕的監(jiān)工。
“啪嚓——”
果然是怕什么來什么,艾略特從夢游狀態(tài)醒過來的時候不得不面對一堆打碎在地上的瓷器殘骸,和一個出離了憤怒的Mrs.圖爾。
圖爾太太三步并作兩步就沖到了艾略特跟前,尖細的染成艷紅色的指甲戳著艾略特的肩膀,一大串指責帶著人身攻擊從她嘴里迅速地冒了出來。
“說了做事情認真一點!那是上周剛買的!連個盤子都拿不穩(wěn),難道我們圖爾家沒有給你吃飽飯嗎?!我就說從看到你那天就知道是個壞種!”
“砰——!”
艾略特感到一陣憤怒,但他還沒來得及反擊回去,一旁的自來水管突然爆裂開來,大股冰涼的水從瞬間崩裂的管道中噴出來,將恰好站在水管旁邊的圖爾太太噴了個正著。
“啊啊?。?!”圖爾太太用更高的音量尖叫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想要堵住莫名斷裂的水管,自來水卻仍源源不斷地涌出,像高壓水槍一樣劈頭蓋臉地澆在圖爾太太的身上臉上,她特意修飾過的容妝立刻變成了一片花,黑色的眼線暈開,順著她的高顴骨流下來,在臉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污跡,渾身上下被淋成了落湯雞。
水管崩裂得太突然,站在一旁的艾略特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可是那些噴涌而出的水柱卻仿佛有意識一樣繞開了他,全部澆在了不斷尖叫的中年婦女身上。
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艾略特隨即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遠離了那些看上去幾乎反重力的水柱。
他扭過頭去看蘭斯,黑頭發(fā)的男孩似乎對廚房里發(fā)生的事情漠不關心,仍然安靜地畫著他的畫。艾略特嘆了口氣——這讓你顯得格外可以啊,我可愛的弟弟。
“蠢貨,站在那里干什么!趕快過來幫忙?。 眻D爾太太在“強力噴泉”的中心大聲尖叫道,她用手死死按著那處裂口,卻根本無法阻止噴出的自來水,一張馬臉在憤怒中扭曲了形狀。
艾略特轉身去取抹布,又拖了幾秒這才走上去幫著處理這場悲慘“突發(fā)事件”,在他走進了自來水的“射程”之內后,剛剛猛烈的水柱突然就減弱下去,如同受到了命令一樣,溫和地歸順了地心引力的指揮,滴滴答答地流淌到地上。
“見鬼,這是怎么回事?!”圖爾太太大聲地咒罵著,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恨恨地瞪了艾略特一眼:“把這里收拾干凈再睡覺,今晚沒有你的飯!”
艾略特點點頭。他得承認,看到這個刻薄的女人被整的這樣狼狽,他心里有些暗爽,甚至連被加大的工作量也變得無足輕重了。
圖爾太太低聲嘀咕著,快步跑回她的房間去換衣服了。
爆裂的水管終于徹底靜止了下來,艾略特找了條毛巾擦了擦手,他在蘭斯的身邊蹲下,看著男孩手中的畫筆輕微地停頓了半秒。
“我很高興那個老妖婆受到了懲罰,她應該知道注意自己的措辭。”艾略特低聲說,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蘭斯抬起頭來看他,表情很是無辜。但艾略特直覺上知道,他很開心。
艾略特嘆了口氣,他揉了揉蘭斯柔軟的黑發(fā),“我們真的需要談談了,回房間去等我?!?br/>
蘭斯沒說話,重新抱起他的畫筆“蹬蹬蹬”地回臥室去了。
清理完地上被水泡了半天的木地板,找了鉗子扳手鐵絲換了新的水管,然后重新清洗了那一大堆餐具,艾略特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外面看了一眼,已經是傍晚了。
他推開小臥室的門,蘭斯并沒有在畫畫。一片昏暗的光線中七歲的男孩看上去正在思考著什么重大而深刻的問題。
艾略特隨手打開了燈,然后坐到蘭斯身邊。
“想什么呢?”
他家弟弟向他遞來一個冷漠的眼神,然后搖了搖頭?!?,就不告訴你。
艾略特撓了撓頭發(fā),他本來就有些凌亂的金發(fā)在粗魯的動作下四下支棱起來,這讓他的腦袋看起來像一只金色的,暖洋洋的刺猬。
“雖然我很高興你對我的維護,蘭斯,不過這次很危險。”他說。
蘭斯低著頭盯著地面。
艾略特接著說:“你是不平凡的,我知道。你的能力很棒,你可以用他保護自己,保護很多人。”他盡量不讓自己去想上輩子斯特尤尼人入侵地球的場景,哀鴻遍野尸骸累累,也不過就是如此。
他的蘭斯不會長成一個嗜愛毀滅和殺戮的魔王,艾略特告訴自己,只要他活著,就不會。
“你不會覺得奇怪么?”有些低落的聲音傳來,蘭斯的語氣小心翼翼。
艾略特笑了出來,他心中感到了一陣釋然,還帶著點得意洋洋的輕松。原來他家蘭斯擔心的只不過是他的看法而已。
“小傻子,這有什么可奇怪的?!卑蕴赜幂p快的語氣說道:“你是個有超能力的幸運兒,你是特殊的,這值得開心,當然,可能也有點兒令人驚訝,但我怎么會厭惡你的能力呢?”
蘭斯這才抬起頭來,一道細微的光芒從他湛藍的眸子中劃過。他看上去是這樣的單純無邪。
“謝謝,艾略特。”
艾略特拍拍他肩膀,這次他有些語重心長:“你要知道,這樣的能力很少見,如果輕易地使用而不加掩飾的話,很有可能招來壞人的注意。那些人很可能對你的能力感到‘奇怪’?!?br/>
這的確是艾略特的擔憂。
他清楚,此刻的人類對于異能還只是一知半解,那些軍隊的科學家們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作為研究對象的異能者?!斎唬⒉皇钦f擁有異能就會被綁架到用鋼板和混凝土搭建的地下研究所,被從內到外地解剖一遍。畢竟艾略特當初就是因為在一場街頭搶劫里不小心徒手掰斷了一根路燈柱子而被軍方招募的。
但是蘭斯他不是人類??!誰知道那些腦回路復雜無比的科學家會用什么科技手段去檢測他的異能,然后順便發(fā)現這位異能者干脆就不是地球人。
——那樣蘭斯可能真的要被從里到外地剖開了。
黑發(fā)男孩看上去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艾略特干脆說道:“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展現你的能力,可以嗎?”
蘭斯有點情緒低落。
艾略特又加上一句:“為了‘保護’我也不可以?!?br/>
蘭斯不說話。
艾略特忽然想到了那天學校門口的一場冰雹,一只做著徒勞努力的貓咪,和保護姿態(tài)的蘭斯?!拔視Wo好自己,也會保護好你,蘭斯,再相信我一次可以么?”
黑發(fā)男孩終于遲疑著點了點頭。他忽然開口問:“你會這樣嗎?”
“我會?!彼乱庾R地做出了回答。這是一個承諾。
然后艾略特才意識到蘭斯問得“這樣”指的是異能,他有點心虛,笑著搖搖頭:“大概沒有,你哥哥我只是個普通人呀。”他笑瞇瞇地加上一句:“不過是個很帥的普通人?!?br/>
蘭斯點了點頭,認真的樣子讓艾略特心里有些愧疚?!荒芨嬖V蘭斯,關于那只金色的貓,以及他的能力。
他不知道這是出于對安全的考慮,還是本能上,對蘭斯的防備。他們曾是敵人,經歷了長達十一年的戰(zhàn)爭,他死在蘭斯的手里。
所以他猶豫了。
吃飯的時間很快到了,當然,因為犯錯而被禁止吃飯的艾略特只能呆在他們窄小的臥室里。
他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翻看著蘭斯的畫稿。
然后愣住。
一只金色的貓咪在畫面上栩栩如生,太陽掛在畫紙的上方,金色的光線灑下來,灑在那只貓的身上。
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