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兒引著秦蘅一路向東，最后在一片槐林前停下。

    “主人，雙雙就在這里面呢?！闭f完，它順著秦蘅的衣擺往上爬。

    秦蘅一邊接了它，一邊打量四周環(huán)境。對這陰氣森森的槐林她沒什么好感，縱使不信鬼神之說，但小時候的一件事一直讓她耿耿于懷。

    那時她不過七歲，是家里生意最好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為了擴大鋪子，不時出遠門尋找最新鮮的綾羅綢緞。有次母親從鄰城聽說了他們在試做“蜜錦”，那蜜錦與其他綢緞不同，它浸染過特制的薄蜜，拿來裁衣剪裙，做成后穿上街，定會引來嗜甜的蝴蝶。但鄰城染布匠人苦惱這蜜錦不止會引來蝴蝶，還會引來其他小蟲。誰都不愿意穿著一身被蟲爬滿的新衣，所以市場上暫時并無成品蜜錦出售。

    秦蘅的母親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商機，加上出嫁前她喜歡制香，因此很有信心解決這個問題。實驗數(shù)次之后，她發(fā)現(xiàn)小蟲對于“碧鳶香”和寒露薔薇蜜調(diào)制后的蜜錦不太喜歡，便打算去寒露薔薇的生長地多采摘一些回來。秦蘅受母親的影響，從小也非常喜歡這些，得知母親要去青槐山林之后，立刻撒嬌也要跟去。

    一路上母女二人說說笑笑，氣氛溫馨，沒多久走到青槐山林。山林霧重，秦蘅母親本是拽著秦蘅的小手，要她不要亂跑，但采摘寒露薔薇并非易事，秦蘅母親只能用上雙手。沒了母親牽著，難得出來一次的秦蘅頓時跟小猴子一般，在附近上躥下跳，玩得開心。

    初春之時槐花也開得很好，秦蘅仰著頭，一朵一朵的數(shù)過去。沉溺在香甜的槐花氣息中的她，根本沒留意到自己離母親越來越遠。過了很久，她覺得數(shù)槐花沒什么意思了，這才想起問母親摘夠了花沒。秦蘅叫了兩聲，發(fā)現(xiàn)母親沒有回答，回頭發(fā)現(xiàn)身后早就沒了母親的身影，只有濃濃的霧氣，她頓時慌了。在原地聲嘶力竭，哪怕喉嚨火辣辣的疼了起來，還是沒有看到母親的半點影子。

    天色漸晚，眼看著周圍霧氣越來越濃，秦蘅想起父親曾經(jīng)說過山林里有吃人的餓狼，她害怕得瑟瑟發(fā)抖，縮成一團，眼淚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只覺得仿佛周圍都是餓狼的那綠幽幽的眼睛在盯著她……好在半個時辰之后，母親找了過來，一把拉過她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接觸到那熟悉的溫?zé)釟庀ⅲ剞坎胖匦禄钸^來一般，“哇”地一聲，大哭了出來。

    雖然事后母親隱瞞了這件事，沒告訴秦蘅的父親自己在山林里有多擔(dān)驚受怕，但對于秦蘅來說，槐林里那種孤身一人，遠離親人和家的恐懼，卻永遠無法遺忘。

    想起自己的父母，秦蘅清亮的眸子不覺劃過一絲憂傷。她默默將碧兒收回袖袋，往槐林深處走去。

    “主人！”雙雙嗅到秦蘅的氣息，高興地游走過來。

    “嗯，她怎樣了？”秦蘅邊問邊走。

    雙雙遲疑一瞬，道：“感覺毒已經(jīng)深入骨髓……可是我覺得很奇怪，碧兒的毒，不會來這么快的?！?br/>
    許是聽到了人聲，中毒的宮女瞇著眼睛，虛弱開口：“救、救我……”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秦蘅蹙眉，道：“別急，我看看?！倍紫律聿榭磳m女的傷勢。

    隨后她也一臉詫異，這是碧兒的毒不錯，但沒什么理由……除非，有誰在刻意催發(fā)？

    “你叫什么名字。”秦蘅問。

    “奴婢，奴婢叫翠柳?！贝淞澏吨l(fā)白的雙唇，“您，您可以救救我嗎？我、我還不想死?！?br/>
    見她有求生的念頭，秦蘅先松了口氣，從瓶子里倒出顆五毒丸，捏在指尖，道：“這五毒丸是由五毒的毒汁凝制而成，你中了寒蝎毒，用它正好能以‘以毒攻毒’的法子化解?！笨吹酱淞难壑虚W過一絲光亮，又道，“不過你得告訴我，是誰把那碗下術(shù)的水給了你，又是誰指使你要取沉寶林的性命？”

    翠柳原本就發(fā)白的臉龐瞬間更為蒼白，她錯開目光，緩緩落去地面，喃喃：“您在說什么呢？奴婢、奴婢聽不懂……”

    “聽不懂？好說?！鼻剞抗浪阒闹委煏r間，淡淡一笑，俯身，凝視著她的眼睛，“看你的年紀，入宮也有差不多十年了吧？有沒有想念宮外的親人，想念之前的生活？我聽說宮中女子年滿廿五就有機會出宮，像個正常女子般成親生子。既然你那么惜命，何不也爭取一下出宮的資格？”

    “出宮……”翠柳雙眼失神，有些失落，“……談何容易？”

    秦蘅挑唇一笑，艷麗的唇色瞬間又將翠柳的注意力抓回。她道：“有個交易，你百賺而無一虧損，不妨一聽?！鳖D了頓，“你告訴我你背后的人是誰，我不但救你性命，且還替你在陛下面前求情，保你出宮。若非如此，不只是沉寶林，你的性命也會賠上。沉寶林出身不低，她在宮外的親人難說不會去找你家人的麻煩……而這一切，獲利的只有那個指使你去害沉寶林的人，你能得到些什么呢？好好想想，不會覺得很吃虧么？”

    “這……”翠柳遲疑。

    秦蘅的這一番話恰好說中了翠柳的心事，做這傷天害理的事，那人目前沒給她絲毫報酬不說，甚至還拿她的親人來威脅她。她心里清楚，不管事成事敗，她這條命都賤如螻蟻，不會有好下場。只不過賠上父母弟弟，實在太不劃算，她入宮十載不曾服侍雙親已是不孝，如今還要連累他們……

    想到這里，翠柳咬咬牙，道：“您說您可以保我性命，還能替我在陛下面前求情，我……憑什么相信您？”

    聽出她的動搖，秦蘅淡笑一瞬，回：“憑我是琉璃島的玄月祭司?！?br/>
    “玄、玄月祭司……就是昨日白天，寶林去見的……那個？”不待秦蘅回答，她凄涼地笑了起來，“哈哈哈，恕奴婢僭越一句，您、您這就是好心做壞事了。若非您給了沉寶林希望，她、她今日又怎會性命難?！?br/>
    秦蘅早就猜出沉紫嫣突然被害是因為殺姜婉如的真兇擔(dān)心她會查出真相，因此倒不怎么在意翠柳的話，只是道：“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我能聽出你對沉寶林無背叛之心，想你這樣做，也是被逼無奈。陛下明理，你救回他的愛妃，又除掉后宮一亂，如此算來是有功的。”

    翠柳搖搖頭，凄慘一笑，道：“謝玄月祭司理解，在沉寶林身邊數(shù)年，奴婢、奴婢真的很不想害她……愛妃，呵呵，因為這一詞多少條命……可惜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她們不明白，奴婢倒看得透透的，這么多年陛下他心里，沒有……”又不再說下去。沉默幾秒后，她眼底驀然一亮，伸手用力抓住秦蘅的手腕，似下定決心：“好，奴婢告訴您奴婢知道的一切！不過，希望您能替奴婢轉(zhuǎn)給沉寶林一句、一句話?！?br/>
    秦蘅應(yīng)下：“嗯?！?br/>
    “告訴她，翠柳……對不起她。但奴婢可以發(fā)誓，奴婢做過千千萬萬件事，只有這一件，是錯了……翠柳沒法子選擇，只能、只能愧疚……”

    秦蘅頷首，再應(yīng)一聲。

    說出心里話后，翠柳整個人都舒坦了許多，仿佛了卻一樁心事。她淺淺一笑，道：“謝謝您……”抿抿唇，深吸一口氣，“其實那個人，我并沒有——呃，呃……”話到嘴邊，翠柳一時間竟然說不下去了。秦蘅心里一跳，以為她是毒入心肺，立刻把五毒丸塞進她的口中。然而翠柳還是嗚嗚咽咽說不出話，著急得眼淚直流。

    術(shù)者的氣息一晃而過，意識到這是有人在附近搞鬼，秦蘅驀然起身欲追。但那術(shù)者氣息僅存在了一瞬，速度之快，非她能比，顯然她去追也追不上。遲疑片刻，她只能以青啻之氣造出護繭，將自己和翠柳與外世暫且隔絕。

    說不出話的翠柳十分難過，縱使臉色因為五毒丸的緣故有所好轉(zhuǎn)，但四肢依舊麻木僵硬。半晌之后，她顫抖著手，勉強在身側(cè)寫出一個“湖”字。

    “湖？是后宮里，哪位娘娘的名字么？”秦蘅不解。

    翠柳皺眉否認，用指尖使勁戳了那個字三下，又圈了起來。

    聯(lián)系之前翠柳說了一半的話，秦蘅再次猜測：“你是說，你也沒見過背后那個人？而給你傳遞命令的中間人，都是約在湖邊見面？”

    “嗯嗯嗯！”這次翠柳不迭地點頭。

    原本以為真兇可以很快浮出水面，哪曉得唯一與真兇有些關(guān)聯(lián)的翠柳也沒見過其真實面目，秦蘅一時間有些泄氣。但既然答應(yīng)了翠柳會替她求情，秦蘅便不會食言。解開護繭之后，秦蘅對她伸出手，道：“走，我們?nèi)ヒ姳菹?。?br/>
    翠柳“呃”了一聲，想去牽秦蘅。

    然而她的手還沒有碰觸到秦蘅的，一張漸漸恢復(fù)顏色的臉卻驟然猙獰，變成青黑。下一刻，一股像毒蟲般的黑血從她唇角快速淌出，她的身子抽搐了兩下，再次倒去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