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聲驚呼，玄天一個縱身躍到了花子天的身前，伸手抵住了花子天的后心，將真氣運到了花子天的體內(nèi)。

    神駿門下一眾弟子對南宮恨我怒目而視，但誰也沒有上前半步，卻聽得花子天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道：“都……都退下，他……他已經(jīng)留手了?！?br/>
    南宮恨我胸前也有如被重錘錘過一般，頓感氣血翻涌，只是在這江湖群雄的眼前，南宮恨我仍是面色如常，強壓下一口濁氣，還刀入鞘，負(fù)手而立。

    趙富貴拍了拍手，笑道：“’天絕公子’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這武當(dāng)山上群雄濟(jì)濟(jì)，你又能撐到何時？”

    “群雄？”南宮恨我一聲嗤笑，“你們無論黑白，還不是被那個’天子令’蒙了心，現(xiàn)如今多說無益，你又為何不來與我領(lǐng)教領(lǐng)教！”

    趙富貴緩緩搖了搖頭，看向了南宮鐵與仍是不知所措一般的南宮霖，笑道：“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又怎么敢在天絕公子面前班門弄斧，南宮閣主，你卻怎么不出手？”

    南宮鐵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卻只是冷冷的回看向趙富貴，趙富貴笑了一笑，抱拳道：“若是南宮閣主念及舊情，不便出手，那也就罷了?！?br/>
    南宮鐵搖了搖頭，沉聲道：“我還是那句話，楚天云，你若能交出’天子令’，這事，還有商量的余地?！?br/>
    南宮恨我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李寒川卻似乎極為憤怒一般，猛然大笑一聲：“這武林的群雄里，還真容不下老夫，老夫雖算不得名門正派，只能算半個生意人，這’天子令’引出了多少事端，現(xiàn)如今就算是白給我，我也不愿要了！”

    言畢，李寒川向玄天與長風(fēng)一一拱手抱拳，道：“三十六堂心意已送達(dá)真武大帝，看這里也沒我們什么事情，告辭了！”

    玄天一怔，旋即微微頷首。

    南宮恨我心知李寒川不愿與自己為敵，暗自感激，卻也不愿給李寒川平添麻煩，只得看向李寒川，微微一笑。

    李寒川傲然道：“怎么，我李老八是在意這些事情的人么？”

    南宮恨我聞言一愣，登時明白李寒川之意，向李寒川抱拳道：“在下謝過八爺！”

    李寒川哈哈一笑，喝道：“三十六堂的，走！”

    “書絕”嚴(yán)亦奇聽得李寒川下令，伸手一揮，三十六堂眾人立刻站于兩側(cè)，隨著李寒川一一下山去了。

    太和宮前，風(fēng)雪愈盛，但棄劍閣眾人并未出手；酆都城一眾也知自己不是對手，只得靜觀其變；羅云生更是早就退至一旁；皮瘦白仿如泥塑木雕一般，呆立不動。

    江湖上其他的小幫小派，又有誰愿、誰敢直纓其楚天云的鋒芒？

    南宮恨我待三十六堂眾人走后，看向眾人恨恨的道：“誰來！”

    眾人正在躊躇不決，卻見長風(fēng)驀地踏出了一步，低聲道：“我來?！?br/>
    眾人抬眼看去，長風(fēng)的臉色極為蒼白，眼中也盡是悲涼之色，只見長風(fēng)緩緩踏出一步，沉聲道：“你的武功在當(dāng)年便是遠(yuǎn)高于我，你雖然曾受重傷，即使這樣，如今我恐怕也不是你的對手?！?br/>
    江湖群雄頓時一片嘩然，要知長風(fēng)乃是武當(dāng)玄天之下第一人，現(xiàn)在卻主動承認(rèn)自己不是楚天云的對手，心下均是不免戚戚然。

    “但今日，”長風(fēng)的臉上卻顯出了一絲傲然之色，“我卻還是要再次會一會你這個天山后人！”

    長風(fēng)話音未落，卻聽得眾人中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傳來：“真人，我們六合拳派愿助你一臂之力！”

    眾人循聲看去，那人四肢細(xì)長，尖嘴猴腮，一雙眼里盡是眼白，正是六合拳派的掌門莫非同。

    六合拳派本就是如奇刀門一樣的小幫派，但如今卻也想在武當(dāng)面前賣一個人情，自是分外積極。

    聽得六合拳派的聲音之后，江湖上那些其他幫派似乎也明白了起來，爭先恐后的喊道：“真人，這天山妖邪不足為懼，我們一起上便是了！”

    一時間寒山劍派掌門楊奕秋、九龍?zhí)锰弥髦戽?zhèn)山等各幫各派的首領(lǐng)，竟也站了出來，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南宮恨我。

    南宮恨我沒有再說話，身體也隨著山風(fēng)略微顫抖了起來，他本想笑，但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他感到的是可笑。

    自己的可笑，這江湖的可笑。

    長風(fēng)看到這許多人圍了上來，正要說話，卻被一個蒼老卻不失威嚴(yán)的聲音打斷了。

    “無量慈悲，都退下吧。”

    聽到這個聲音，就連南宮恨我也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

    玄天道人！

    花子天似乎已經(jīng)調(diào)勻了呼吸，被兩名神駿門的弟子扶在一旁，玄天緩緩的從花子天身邊走到了長風(fēng)的身旁，用手輕輕拍了拍長風(fēng)的肩膀。

    “昔日之業(yè)，就由貧道今日來了斷了吧?！?br/>
    聽得玄天要出手的聲音，南宮鐵與皮瘦白的面色終于變了一變。

    武當(dāng)玄天，自九年前接任武當(dāng)掌門之后，便從未再出過一次手，而江湖上，也絕沒有人敢向玄天出手。

    并不是因為玄天是武當(dāng)?shù)恼崎T，而是因為玄天的這個名字，就足夠了。

    那一年，武當(dāng)山下兩個俗家弟子，正式進(jìn)入武當(dāng)山上修道練功。

    作為大師兄的青松穩(wěn)重成熟，頗有大家風(fēng)范，而反觀玄天，在進(jìn)入武當(dāng)之后，卻總是一副隨性而為、游戲江湖的樣子。

    不過武當(dāng)派眾人，也只當(dāng)玄天年少輕狂，不以為意，畢竟玄天那年不過才十八歲而已。

    但十年之后，青松已然成為了武當(dāng)首席弟子，無論武功修為都是首屈一指，而玄天卻在與其他弟子的比試中節(jié)節(jié)敗退，沒有獲得過一次的勝利。

    時任掌門的蒼云真人提起玄天的時候，也總是搖頭嘆氣。

    在武當(dāng)后山，有一塊巨大的青巖，玄天總是喜歡在那人跡罕至的青石上臥躺看天，不發(fā)一言。

    蒼云曾在那里問玄天：“你為何不努力練功，就如你的師兄青松一般？”

    玄天只是哈哈一笑，用劍在石上劃出了銀鉤鐵畫的“道法自然”四個大字。

    蒼云在那四個字之前足足站了半盞茶的時間，終于微微一笑，便再也沒有說過玄天一個字。

    再到后來，天山派入侵中原武林，武當(dāng)與少林作為中原武林的根基，也幾乎傾盡所有精銳，向那西域進(jìn)發(fā)。

    天山一役中，蒼云與天山派護(hù)法左使屠暮雪纏斗半日后，雙雙摔落于雪山之崖，蹤跡不尋，而武當(dāng)?shù)茏铀纻^半，元氣大傷，青松作為武當(dāng)?shù)茏拥穆N楚，臨危受命，擔(dān)任了代掌門一職。

    在青松的帶領(lǐng)下，武當(dāng)眾人回到山上調(diào)養(yǎng)生息，一月后，失蹤的蒼云真人身受重傷，卻也回到了武當(dāng)山上。

    青松本想將掌門一位讓回蒼云真人，蒼云卻百般推辭，堅決不允，看到蒼云心意已決，加之傷重難愈，青松只得繼續(xù)擔(dān)任代掌門一職。

    幾年后，蒼云重傷不治，撒手人寰，青松名正言順的成為了武當(dāng)?shù)男氯握崎T，那一年，青松也不過才四十三歲而已。

    但讓眾人沒想到的是，青松雖然正當(dāng)壯年，卻宣布武當(dāng)從此不再去過問江湖中的任何事端，只愿出世于江湖。

    而玄天，卻成為了青松最為信任的人，武當(dāng)一切的事務(wù)，青松都交由玄天處理。

    眾弟子自是不服，玄天在武學(xué)上，尚不及入門幾年的弟子，就連天山一役，玄天也是一如既往的隨意隨性，不似其他弟子一般的沖鋒陷陣，對那天山之人，也沒有趕盡殺絕。

    但每當(dāng)其他弟子說起玄天的事情，青松卻是露出莫名的笑容，卻也不與其他的弟子辯解分毫。

    眾弟子雖然心有不服，但對青松卻是信任有加、心悅誠服，也只得聽從掌門的安排，不再說起玄天的事情。

    就這樣，武當(dāng)在江湖上，相安無事了十幾年的時光。

    十幾年來，武當(dāng)逐漸恢復(fù)了元氣，無論在江湖還是在朝堂之上，都奠定了自己的地位，玄天雖然隨性，卻也把武當(dāng)?shù)囊磺惺乱舜螯c得井井有條。

    但武當(dāng)仍舊遵循著一個原則：永不入世。

    于是江湖上開始對武當(dāng)充斥著流言蜚語，認(rèn)為武當(dāng)仍深陷在天山一役的恐懼之中，現(xiàn)如今，只想著攀附朝堂，而不愿與草莽為伍。

    甚至還有人說，武當(dāng)早已是強弩之末，天山一役后，武當(dāng)之武，早已沒落，不入江湖，不過不想徒增笑柄罷了。

    但不論江湖上如何傳言，青松與玄天也從未出面解釋，江湖上之人，也為了朝堂的面子，仍是對武當(dāng)敬畏有加。

    這一年，青松已經(jīng)五十八歲，而玄天也已五十三歲了。

    而就在這一年，江湖上出現(xiàn)了一個狂人。

    “劍魔”凌云渡。

    凌云渡并不是奸邪之輩，但卻嗜劍如命，習(xí)武成癡。

    他孤身一人，連闖十二劍關(guān)，竟只是為了棄劍閣的“潮生”劍，在遇到閣主南宮鐵之后，又從棄劍閣安然逃脫，毫發(fā)未傷。

    僅此一戰(zhàn)，他便名震江湖。

    但凌云渡尚又不止于此，他又開始惦記武當(dāng)?shù)摹霸葡眲α恕?br/>
    他更想會一會武當(dāng)?shù)谝蝗?，“云溪”的持有者——青松道人?br/>
    那一夜，凌云渡背負(fù)“無道”長劍，獨上武當(dāng)。太和宮前，凌云渡連敗武當(dāng)十七名座下弟子，這十七人竟無人能在凌云渡手下走過三招。

    而凌云渡也終于如愿見到了青松與“云溪”。

    青松勸說凌云渡，武當(dāng)之武，乃是以武止戈，修道之武。

    凌云渡聽后卻是哈哈大笑，他告訴青松，他所持之劍，名喚“無道”，本就是不為修道養(yǎng)神，他所要的，不過是劍術(shù)之巔罷了。

    青松長嘆，卻也只得拔出“云溪”，與凌云渡斗在了一起。

    青松的武功，綿遠(yuǎn)悠長，雄渾無儔，但凌云渡確是劍術(shù)的天縱奇才，不出半個時辰，青松便被凌云渡的劍氣所傷，凌云渡仰天長笑，拔出“云溪”，從武當(dāng)山上揚長而去。

    青松年歲已高，受傷頗重，加上“云溪”被凌云渡奪走，一時間氣血攻心，傷上加傷，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有余。

    武當(dāng)眾弟子雖然心有不忿，卻也知自己絕非凌云渡的對手，只得隱忍不發(fā)。

    直到玄天從漠北回到武當(dāng)山上，查看了青松的傷勢之后，玄天卻也沒有露出憤怒的表情，只是輕輕拍了拍青松的肩頭，笑道：“不過是一把劍罷了，我這便去把它尋回來?！?br/>
    這句話甫一說完，玄天便頭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玄天走后，武當(dāng)山上好似炸開了鍋一般，所有的弟子忍不住去問青松，為什么不去攔下玄天，讓他獨自去找“劍魔”凌云渡。

    他們雖然不服玄天，卻絕不討厭玄天。

    他們不希望玄天也傷在凌云渡的劍下。

    青松沒有言語，帶著一眾弟子來到了后山那塊青石之側(cè)，幾十年過去，那塊青石上的“道法自然”四個大字，仿似不受那風(fēng)雨侵蝕一般，仍雋刻在了那青石之上。

    青松解下一弟子腰間佩劍，讓各弟子一試，可不是劍尖折斷，便是真氣不繼，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青松將他們帶到青石的另外一側(cè)，那一側(cè)上，寫著無數(shù)個歪歪扭扭的“道法自然”，眾弟子更加驚愕，青松卻終于說話了。

    “這些字，是我想用劍劃上去的。”

    眾弟子齊齊看向了青松，卻也似乎明白那“道法自然”四個字，是誰刻上去的了。

    “師父臨終前曾告訴我，玄天的武功，甚至遠(yuǎn)在他之上，因為他的隨性，反倒契合了武當(dāng)之武，如若不信，便可來這后山的青石上一觀?！?br/>
    青松面帶微笑，以手輕撫那些石上的刻字，笑道：“可無論我怎么努力，都沒有辦法在這青石上寫出玄天那樣自然的字來，我便知道，玄天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br/>
    眾弟子這才明白，為何玄天與其他弟子比試時，總是棄劍認(rèn)輸。

    因為玄天，認(rèn)為這就是自然之道。

    一月后，玄天帶著“云溪”回到了武當(dāng)，“劍魔”凌云渡從此絕跡于江湖。

    那一戰(zhàn)，只有玄天的好友花落去作為見證，每當(dāng)旁人問起花落去那一戰(zhàn)的精彩時，花落去卻是反問道：“精彩？你告訴老子，一條洶涌無比的河流，奔騰萬里，最后流入萬頃汪洋，瞬間便消失不見，又有什么精彩？”

    玄天名動江湖，那一年，他已經(jīng)五十三歲了。

    自此之后，武當(dāng)再無任何人敢小覷分毫，玄天也再未出過一次手。

    這一次，玄天又要出手了。

    太和宮前的雪花停歇了，可天地間的寒意卻驟然加劇了起來。

    突然，一個紫面黑須的漢子卻從太和宮內(nèi)跑了出來，瘋魔般嘶吼道：“師父！你……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