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們現(xiàn)在都知道了，這一章的主要任務(wù)是：喚醒這篇的主角——常安。

    為此,仙盟三長老開始了他們反客為主的恐怖行徑。

    比如他們施法的聲音比之仙盟普通修士還要高上數(shù)個等級。由于文字自身特有的沉默性質(zhì)，就算給出一個四位數(shù)的分貝，他人也無法身臨其境地了解那時那地的聲音狀態(tài)。但可以借一些跡象推演幾分。比如此戰(zhàn)結(jié)束后,血樵平原里多了許多盲目亂撞的兇獸，曾給髑髏宗帶來不小的麻煩。后來經(jīng)過仔細(xì)研究,發(fā)現(xiàn)這些兇獸都是聾的。就在此時此地，它們受了仙盟三長老法術(shù)余波所害,才變成了那個樣子。

    這樣的音量，若在平常，縱使叫不醒莫方,也是能把常安吵醒的。但今天情況特殊,常安在短時間內(nèi)歷經(jīng)大智大愚，腦袋超頻，神經(jīng)過載,當(dāng)下不僅閉了兩眼，而且七竅罷工,甚至就連心臟也不跳了。若把支撐修士生命的金丹除去,此時常安就跟一具尸體無異。對尸體來說,聲音再大，也不過隔岸煙花。

    但對于仙盟長老來說,情況就不一樣了。全仙盟里修為最深的三位高人,竟然屢次攻擊一具尸體而悉數(shù)落空,實在叫他們氣的胡子打結(jié)。幸虧他們的弟子都在土里埋著，不然傳出去可是個流傳千年的佳話。若要把這個佳話說的再佳，那還可以這么描述：和三位長老對壘的四人中，有兩具熟睡的尸體和一位只會煲湯不會打人的奶媽。只有葛小仙兢兢業(yè)業(yè)，在主角缺失時撐起這個異常激烈的打斗場面。在三長老的狂轟亂炸之下，葛小仙確實辛苦。他不僅要在天羅地網(wǎng)的術(shù)法中逃出一條生路，而且還要左手抓著莫方，右手抓著抓著常安的常守烽。葛小仙僅剩的兩個客身都釋放出來了，但很快就傷痕累累，疲于防守了。如果莫方還醒著的話，說不定會感慨萬千，因為其中一個客身的容顏，與幾十年前出師之后便再無音訊的何小廉一模一樣。但這絲追憶終究只成半盞遺憾，何小廉在金星道人的塵拂下百孔千瘡，最終從半空墜落，落到地上時又盡數(shù)化為靈氣，往上回升散逸在天地之間。然后另一個客身，莫小遷，便閃到金星道人面前，繼續(xù)他自有定數(shù)的命運(yùn)。每次客身死亡，葛小仙的心臟總會感到一陣抽痛、一陣冰涼、一陣空虛。他動作一滯，差點(diǎn)迎頭撞上厚雄道人的術(shù)法，幸好強(qiáng)行一扭，急急下墜，這才躲過一劫。然而受其動作影響，常守烽扛著的常安在慣性中脫落，大臉朝下和大地一拍即合，把縫隙里的空氣擠出了“噗”的一聲。

    常守烽拔起常安，搖掉他身上的土，卻還是無法叫醒他。常守烽很著急，因為他完全聽不懂常安暈倒之前所說的話。就算常安在上一章說了，這章他會醒來，可是，直至表示“常安醒了”這個事實的文字出現(xiàn)之前，常守烽都無法知道常安的預(yù)言到底是真是假。再者，常守烽也已經(jīng)無法顧及文字和預(yù)言了，因為葛小仙的最后一個客身也消失了。終于沒人能阻擋三長老了。他們閃現(xiàn)在葛小仙四周，制造了一個三角形的結(jié)界。葛小仙使出全力轟擊結(jié)界，卻無法撼動絲毫。連續(xù)失去客身使葛小仙元?dú)獯髠?，甚至他的舊疾也開始發(fā)作，動搖著他的氣海，將他拉往失心的邊緣。他已無力反抗了。

    三長老向他們走近。結(jié)界隨之縮小。三長老來到他們跟前。他們與長老隔著結(jié)界。結(jié)界透明，但密不透風(fēng)。常守烽仰視三長老。他看到長老的胡子居高臨下，不無譏諷地與之對視。結(jié)界的空間已縮到最小，四人幾乎擠成一顆碩大的粽子。終于，這部迎來了一個最危急的時刻：主角昏迷，配角受制，反派囂張，圍觀群眾完全消失不見。整個舞臺的燈光（可記得昏沉的重云破了一個大孔，從中投下了蒼白的日光嗎）與場景的氣氛（可記得隨著仙盟修士而來的那片從東蔓延到西的焦土嗎）都恰到好處，好到這時讓反派說出一大段撕心裂肺的講演也沒有人覺得奇怪。金星道人自然是義正辭嚴(yán)的。他大聲陳述牢籠中四人所犯下的罪過，名堂之多恐怕連光明宗后山的靈草減產(chǎn)一事都算作是髑髏宗潛入破壞的結(jié)果。然后一如正常且中堅的反派前輩那樣，肯定了自己所做的事是完全符合正義之要求。一個令人痛恨但又無法不對其心生憐憫甚至喜愛之情的反派，一般來說都是一個孤獨(dú)的理想主義者。不知道是他們在追求大義的過程里變了質(zhì)，還是說這種反派的生成本來就是大義中的一道支流，總之，現(xiàn)在流行的情況是，大家都覺得自己做著好事，可是在一個有限的故事里，你的好事就是他的壞事，大家無法避免地走到了對立面，甚至大家蒼蒼惶惶地到了最終回的決戰(zhàn)，彼此在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對視，本該仇恨中帶著火花，卻不知怎的，又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也許他們相殘，只是為了實現(xiàn)故事的完結(jié)。他們只是為了終點(diǎn)而走到終點(diǎn)罷了。

    而在這個故事里，終結(jié)的按鈕，最開始是金星道人按下的。

    他的掌風(fēng)從上而下，帶起了萬頃氣流。天地畏懼，日月遁逃，世界忽然純黑，唯有金星道人的手掌中，凝聚著一道金光。這是光明宗的最高秘法，將這片地區(qū)所有的光都掌控住，接著便讓敵人在強(qiáng)光中化為烏有。這道金光就在常守烽頭頂，半個巴掌大，光芒也不刺眼，他甚至可以仔細(xì)端詳其中奧秘，盡管光的里面仍然是光。常守烽已經(jīng)從金星道人貼心的說明中得知，當(dāng)這道光籠罩他們時，便是他們與光同化的那刻。他想到自己的生命就要終結(jié)了，短暫的修仙生涯告一段落。他害怕，將懷中的常安抱得更緊。他能感到常安在他懷中熟睡。即使受到結(jié)界的壓迫，他的呼吸仍然平緩，若無其事地從常守烽的肩膀吹過。但他看不到常安，這個世界只剩下毀滅他們的武器擁有光，其余的，都只是黑暗。他看到那道光移近了，變大了，幾乎要注入他的眼睛了。這個瞬間，常守烽想了很多東西。他想到自己修仙的初衷，那點(diǎn)模糊不清的大道。算了吧，那不重要。他想到家業(yè)的繼承，懸壺濟(jì)世，仙丹救人。算了吧，那也不重要。他突然覺得那道逼近的光芒變的萬分美麗，而面對著它的自己萬分遺憾。他最遺憾的是，明明他和常安都面對著同樣的死亡，但只有他看到了死亡前的美麗。

    常守烽閉上眼睛，薄薄的眼皮遮擋了這束不算光芒的光芒。說到底，這只是一種術(shù)法，而矛盾的光，只是它的派生品罷了。常守烽想，既然常安無法和他一樣目睹死亡的光降臨在自己身上，那就由他一如既往地遷就一下常安，把自己的眼睛閉上，主動地投進(jìn)常安所在的世界里罷。

    常守烽閉了眼，靜靜地等待個人時間的終結(jié)。

    但，預(yù)料中的終結(jié)沒有到來。

    在漫長的數(shù)秒中，他一直以為的結(jié)束，其實還沒有真正結(jié)束。

    在他絕望中放棄了光與色之時，卻又有另一種維度的事物填補(bǔ)進(jìn)來。

    他閉上眼睛，遁入黑暗，卻沒想過，金星道人掌握了光，卻漏掉了聲。

    在眼睛淪為無用之物時，常守烽的雙耳獲得了關(guān)于世界的信息。一種細(xì)微而沙啞的聲音，先是孱弱地跳躍，繼而滋長、流布、雀躍、迸發(fā)，最后匯聚成海浪，向著無邊黑暗里唯一的方向涌來。

    常守烽難以置信地睜開了眼，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只感到一股奇異的暖流從某個方向漫了過來，淹沒了他們和三長老。暖流輕而易舉地穿過結(jié)界，使其泡發(fā)，浸軟，溶解。沒人知道它靠什么擊碎了長老們所能施展的最強(qiáng)大的結(jié)界，將囚禁的四人沖離死神的掌心。葛小仙從這股浩瀚的暖流中察覺到一絲特異，里面有某種不屬于他所知的術(shù)法的構(gòu)成元素。這么短暫的時間里，他無法分析出其中的奧秘，至多憑直覺感受到，夾裹著他們流動的暖流里，有一聲悵然若失的嘆息。

    暖流將常守烽他們沖出了數(shù)百米外，落地時軀體與大地溫柔連接，掌心的泥土帶著灰燼的味道，但同時也藏匿著生的氣息。接著常守烽看到了世界的顏色重新歸位，天與地分割了，人與人對立了。長老中斷了光之秘法，萬象再度落入眼里，但無論誰的眼睛都只看到一種顏色。

    紅色。

    漫天的紅。

    濃烈的、鮮艷的、肆意的紅。

    它不是血的顏色，也不是平原里隨處可見的紅土的顏色。這種紅色依稀讓人熟悉，但任何有形的意指都無法落入實在的對象。

    除了抱著常安，抬頭望著紅光的常守烽。

    只有他知道，這股緩慢而繁茂的靈力浪潮是從哪里來的。

    光與色重歸血樵平原之后，戰(zhàn)場上有一樣?xùn)|西消失了。

    常安的機(jī)甲，他最心愛的赤神號，不見了。

    紅色的靈力漸漸平靜，匯聚在常守烽四周，形成一個柔軟的球體。

    它顏色深紅。

    與赤神號身上的涂裝顏色一樣。

    七日之前，常守烽開始煉制他所掌握的最為復(fù)雜的湯藥。

    而常安也開始拼裝他那巨大且笨重的機(jī)甲。

    常安曾經(jīng)邀請少爺進(jìn)入操控艙，給他介紹這臺集常安煉器腦洞之大成的巨型法器。

    常安在介紹赤神號時，臉上全是按耐不住的興奮。雖然常守烽覺得赤神號華而不實，但看到常安如此醉心，他也只好無奈地點(diǎn)頭，說：“只一個人就能搗搞出這么大的機(jī)巧巨像，也是前無古人了?！?br/>
    他看著操控臺上百個的按鈕，心想，法器的效果越龐雜，修士則越難以駕馭。常安煉制的這個龐然大物，恐怕連邁步都難，更別說御敵了。

    然而，也是這個巨大而笨重的東西，在他生命遭到最恐怖的殺著之時，獻(xiàn)祭了最堅硬的肉身，變成一道短暫而溫柔的海流，推著他離開了鬼門關(guān)。

    但最開始，這只是一道無形的命令。它鑲嵌在赤神號最底層的構(gòu)造中。常安沒有給它下過什么具體的定義和運(yùn)行的步驟，他只是在制造赤神號的時候心里想著，這個機(jī)甲是用來保護(hù)少爺?shù)?，假如少爺有危險，無論如何，就算他不在操控艙，赤神號都要用盡最后一分力量去拯救少爺。

    赤神號做到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法器為什么在失去了主人的狀態(tài)下還能自行運(yùn)作。

    但常安在世界與自我意識的至暗時刻里，做了一個連自己都忘了好多年的夢。

    他夢到了高中時代的自己，課業(yè)繁重，成績一般，二年級時也終于隨大流地戴上了近視眼鏡。但他至少還有值得高興的事情。他與同桌愛好相近，都喜歡威風(fēng)凜凜的高達(dá)，也都喜歡去學(xué)校旁邊那家甜膩膩的奶茶店。有一段時期他突然變窮，窮的要跟同桌分一杯奶茶，而奶茶錢則順?biāo)浦鄣赜赏镭?fù)擔(dān)了?？吹剿ξ啬弥恢茏邅?，同桌想藏起手中的奶茶，皺眉想想，又依依不舍地遞出去，讓封口上再多插一個洞。

    “你又不喜歡珍珠……”同桌悻悻地說。

    “所以我拿的是小吸管呀！”他彈了一下自己的吸管，又吸了一口，“珍珠都留給你，我只喝點(diǎn)奶茶?！?br/>
    “你把奶茶都喝完了，我光嚼珍珠，沒味道。”同桌手上發(fā)力，珍珠奶茶回到他眼前，里面奶茶已經(jīng)淹沒不了黑色的珍珠了。他突突突地吸了幾顆珍珠，嚼了幾下囫圇吞掉。果然，他心想，沒滋味了。他把奶茶塞到他手中。

    “干嘛？”他問同桌，“不喝了嗎？”

    “你……”同桌看了他兩眼，又低頭看著地上的斑馬線。他們在等紅綠燈。正是放學(xué)時候，跟他們一樣穿著寬大校服的人無所不在。過了這個斑馬線，他們還可以一起走一段路。在下個十字路口，他們就要說再見了。

    “你真的沒錢了？”同桌扭頭對他說。

    “是啊，窮的尊嚴(yán)都沒了?！彼院翢o掩飾的裝可憐的口吻說著，“不然我怎么會蹭你的珍珠奶茶喝嘛。”

    “你的零花錢呢？”同桌記得他們家境相仿，沒有溫飽問題，不然他們也不會經(jīng)常一起買奶茶喝。

    “唉……”他抬頭看天上的電線桿，腦袋加速運(yùn)轉(zhuǎn)，想了個理由，“上回數(shù)學(xué)砸了，我媽氣得不給我零錢了。”

    同桌想不起上回數(shù)學(xué)考試的分?jǐn)?shù)，不過那次很難，平均分也才堪堪及格。當(dāng)一份一百五十分的試卷上出現(xiàn)兩位了數(shù)，以普通家長的忍耐力已經(jīng)顧不上班級平均分是多少了。這是所有學(xué)生心中的痛，而零花錢不過是讓傷口再出點(diǎn)血罷了。

    “這也沒辦法。”同桌說，“沒零錢也算好的了，我考不及格的話，我爸會打我呢?！?br/>
    “不會吧，你的成績還比我好啊。”他驚訝地說。

    綠燈了，行人相互躲避迎面而來的人。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逐漸走到下一個紅綠燈。

    他道別拐彎時，同桌忽然叫住了他。

    “喂！”同桌看著他手中的奶茶和塑料杯里的珍珠，下定了決心，說，“從明天開始，到……呃、到你媽媽給你發(fā)零錢為止，我都喝椰果奶茶?！?br/>
    “??？”他驚呆了，“你說什么？”他記得他的同桌從來沒有買過珍珠奶茶以外的飲料。

    “這樣的話，下次……”同桌紅著臉，聲音也有點(diǎn)模糊。

    “你就不用拿小號吸管了。”

    他看見同桌轉(zhuǎn)身跑了起來。他的背影落在斑馬線上，人群來往，將它剪的稀稀疏疏。

    不知怎的，他在街角笑了起來。他吸了一口奶茶。“真他孖甜啊……”他嫌棄地?fù)u晃著里面的珍珠，黑色的珍珠閃著白色的光。

    于是那段時間，同桌去奶茶店真的只點(diǎn)椰果奶茶。他讓同桌換個口味吧，同桌堅決搖頭，跟他以前堅決只點(diǎn)珍珠奶茶一樣，犟的很。

    過了一個多月，一次單元測驗之后，一到放學(xué)，他就拖著同桌往下跑，跑到奶茶店前。

    “給我來杯最大的珍珠奶茶！”他朝店員喊道。

    “你干嘛這么急？”同桌喘著氣說，“還點(diǎn)珍珠奶茶？哦，你老媽終于給你發(fā)零用錢了啦？”

    他笑著搖頭，讓同桌拿著加加加大的珍珠奶茶。

    然后他轉(zhuǎn)頭朝奶茶店的大姐姐說：“誒，那個，中午來的時候存你那兒的，拿過來唄?！?br/>
    大姐姐點(diǎn)頭，進(jìn)去倉庫捧了個紙皮箱出來交給他。

    “這又什么??？”同桌一邊啜著珍珠一邊說。然而當(dāng)紙皮箱揭開，陽光照了進(jìn)去，他的嘴巴就合不攏了。好幾顆啃出牙齒印的黑珍珠就從嘴邊掉了出來。

    紙皮箱里裝著一臺深紅色的高達(dá)模型。即使它躺著，躺在一個寒磣破舊的紙皮箱里，也那么威風(fēng)凜凜，完全不輸于他夢里見到的那個幻影。

    “你……”同桌看向他，一開口，又掉了一顆珍珠。

    他笑疼了肚子：“你怎么跟我那沒戴假牙的奶奶一個德行啊哈哈哈哈……”

    這時同桌慌里慌張的，既不知道怎么處理嘴里的珍珠，也不知道該把手中的奶茶放在哪里，只能呆呆地任他笑了個飽。

    有客人來買奶茶了，側(cè)頭看著他倆，一臉古怪。

    他笑夠了，便把同桌拉到奶茶店旁邊的小巷里，說：“這送你的——喂先把奶茶喝完再碰！別一口噴出來把我熬夜拼好的寶貝給弄臟了??！”

    同桌跟不上思考：“你干嘛送我這個？”

    他說：“干嘛？你生日??！”

    同桌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他又忽行險著，雙手疾動，瞬間將雙方的奶茶和自己捧著的紙皮箱調(diào)換了位置。

    “生日快樂！”

    他瞇眼笑著，喝了一口奶茶。

    真他孖的甜啊。他想。

    過了幾秒，他反應(yīng)過來。

    哎呀，用了同一根吸管。他想著，拿手背擦了擦嘴，當(dāng)做沒事發(fā)生。

    這時同桌才從混亂中清醒過來?？吹綄γ娴娜艘桓弊ёУ臉幼樱f了一句話，讓整條街聾了好幾秒。

    同桌說：“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他聽了，表情塌方，發(fā)出了老長的一聲：

    “誒————？！”

    “你不是今天生日嗎！”他掏出手機(jī)翻找，“不對啊，你QQ上明明寫著今天生日——它從上個月開始就給我發(fā)郵件說你今天生日了！”

    他把堅硬的諾基亞貼到同桌臉上。

    同桌噗地噴了手機(jī)一臉口水。

    “哈哈哈哈哈哈……”同桌笑的擦眼淚，“我QQ上的生日是亂填的，你居然當(dāng)真了！”

    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還不到一分鐘，他就成了拿著奶茶風(fēng)中凌亂的角兒了。

    “……還給我?！彼樇t了，瞥著墻根的野草，朝同桌伸手。

    “什么？”

    “還給我！”他伸手過去，卻被擋掉，于是無能抓狂，“你他孖害我整整一個月沒碰椰果！我要瘋了！這個沙扎比要拿來當(dāng)我的精神損失費(fèi)！”

    “我不是每天都買椰果奶茶嗎……”同桌抱著紙皮箱，消極抵抗，“還有，你喜歡的不是RX-93嗎，為啥要拿沙扎比當(dāng)精神損失費(fèi)啊?！?br/>
    “這……”他舌頭打結(jié)，氣勢盡失，但又想垂死掙扎，挽回幾分自己的顏面。于是他轉(zhuǎn)念一想，又生一計，說：“不行，雖然它是你的生日禮物，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不能就這么貿(mào)貿(mào)然地送給你。”他裝作認(rèn)真地生氣，又吸了一口奶茶。這回吸管上方留了他對稱的一組門牙印子。

    “說吧，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天?！彼胫捌锏暮诘览洗笳勁械母杏X說，“到那天我再給你。不過今天就noway了?！?br/>
    然而他再怎么裝，也唬不住同桌了。

    同桌看了他一小會兒，忽然噗哧一笑，把紙皮箱還給他?！昂冒桑疑赵谙聜€月，到時候再送我吧?！?br/>
    “還有?！蓖烙悬c(diǎn)不自然地、但又十分鄭重地說，“謝謝你?！?br/>
    轟——

    他的腦袋一下就掛了倒擋。

    “不……我不要了！”他推開紙箱，用手臂擋著自己熟透的臉，轉(zhuǎn)身說，“我又不喜歡沙扎比，擺在家還嫌它扎眼呢，不要了！你拿回去吧，拜拜！”

    他抓著書包背帶落荒而逃。

    他邊跑邊想，那天他的同桌慌張地跑過斑馬線，是不是也揣著一顆瘋狂跳動、隨時覺得自己要缺氧的心臟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臺美麗拉風(fēng)的沙扎比，還沒等來同桌的生日，就出師未捷了。

    原因很簡單。那次單元測驗的成績隔幾天就公布了。令人發(fā)指的數(shù)學(xué)難度和令人發(fā)怵的平均分?jǐn)?shù)。老師講這張數(shù)學(xué)試卷，用了整整六堂課的時間。

    但有些理由并不能成為理由。尤其是做父親的同時看到兒子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和書柜里那個閃閃發(fā)亮的塑料玩具，有些事，連解釋的余地都給略去了。

    下周周一，奶茶店旁邊的小巷，同桌帶著一紙箱的碎片回來了。

    同桌哭著說：“我爸說我玩物喪志，就把它砸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同桌背抵青磚，把臉埋在紙箱里哭。

    他伸出兩手，把同桌的臉捧了起來。高達(dá)的碎片扎到了同桌的鼻子，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這次你爸爸有打你嗎……”他斟酌著說，看到同桌搖頭，他松了口氣，說，“我記得你說過，以前考試不好的時候，他打過你吧？”

    同桌點(diǎn)頭。

    “那就好?！彼α诵?，說，“這次他只砸了沙扎比，沒有打你，說明我的禮物還是有用的。”

    “至少它保護(hù)了你呀！”他說。

    同桌愕然，怔怔然看著他，眼淚卻流的更多了。

    后來同桌說，高中剩下的時間，他的椰果奶茶都由他來買單。他說到做到，直到高考結(jié)束，又到畢業(yè)典禮。離校那天，同桌請他喝最后一杯椰果奶茶。他看著杯里的淺棕色緩緩下去，忽然再也舍不得喝了。他抬頭望著小巷，藍(lán)天窄窄地從縫隙中游過。他有些落寞地說，哎呀，虧了，那時該讓你答應(yīng)，到了大學(xué)也要請我喝奶茶的。同桌卻說，你笨啊，大學(xué)還喝奶茶，掉檔次了。得改喝咖啡了。

    其實那時他很想問同桌，如果他改喝咖啡，是不是也由他買單？但他沒問。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會有他想要的答案。自從沙扎比碎了以后，同桌的房間里再也沒有任何看上去像玩具的東西了。他埋頭苦學(xué)，成績比吊兒郎當(dāng)?shù)乃锰嗔恕９?，九月份，他進(jìn)了一所離家不遠(yuǎn)的二本，而同桌則坐飛機(jī)去了一線城市讀211。起初他們還靠QQ維持過一段時間的聯(lián)系，后來就沒再聊了。時間偷走了大家的話題，正如高中旁邊那家奶茶店，在一次突擊檢查中發(fā)現(xiàn)衛(wèi)生條件不及格，封了。后來那里變成了文具店。

    有一天，同桌的QQ頭像久違地跳了出來。他點(diǎn)開一看，發(fā)現(xiàn)是條盜號信息，叫他幫忙沖Q幣。他怔了怔，苦笑著關(guān)掉了對話窗。

    大二那年，高中同學(xué)會，就在他的大學(xué)旁邊搞。他去了。豪華k房，又暗又吵，很多人都認(rèn)不出來了。他看了一圈，心中平淡地想，不在，于是窩在沙發(fā)角落喝啤酒，看手機(jī)。

    當(dāng)年的班長過來跟他聊天。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當(dāng)初和我同桌的那個誰，怎么沒來？

    班長說，找不到人。

    他說，噢，這樣啊，也是啦，人家在大城市讀重本，日理萬機(jī)，看不起咱們這兒十八線鄉(xiāng)鎮(zhèn)的同學(xué)會啦。

    然而班長狐疑地看著他，語氣變了個調(diào)。他說，你不知道那事兒嗎。

    他側(cè)頭。什么？

    哦，你還真不知道啊。班長收回打量的目光，說：“大一的時候他跟家里出柜了，他爸媽跟他斷絕了關(guān)系。后來就沒他消息了。”

    他聽了，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啤酒，老久才回了句，哦。

    現(xiàn)在你懂了吧。班長說。就算有他電話，我也不會找他，畢竟他是“那個”啊，多臟。說著，班長的臉色又濃縮了起來，語氣拐了個彎的問他，喂，之前你跟他老是在一起，他是不是——??！你干什么！

    包廂里的人停了手上的口上的活兒，全看向班長。班長頭發(fā)濕了，頭頂?shù)钠【祈樍鞫?，又在他的啤酒肚上滑了一跤?br/>
    “對不起，手滑了。”他站起來，掃了班長一眼，說，“去洗洗吧，多臟?！?br/>
    然后他低頭看著手機(jī)，離開了包廂。他把所有的高中同學(xué)群都退掉了。

    二十分鐘后，他坐在大學(xué)第二飯?zhí)美镱^，看著自己的手機(jī)。手機(jī)屏幕上是QQ對話窗。那條借錢的詐騙消息赫然在目。

    他翻出他們以前的對話，最晚的那句已經(jīng)是一年前的了。他們都以“嗯”作為對話的結(jié)尾。

    再往上找，找到了同桌問他的話。

    同桌問，畢業(yè)后有打算來這邊工作嗎？

    他回答，去來干嘛，人多地貴，拼死拼活掙幾千塊工資全給房租，遭不住啊。

    同桌回復(fù)道，你說的都對，不過這邊也有好的，環(huán)境比那邊要好。

    他發(fā)了一個謝廣坤的表情。又說，如果你養(yǎng)我的話倒還可以考慮。

    那頭沉默了。

    隔了幾分鐘，同桌的字出現(xiàn)了。

    同桌說，現(xiàn)在還養(yǎng)不起，不過你來了，我可以請你喝咖啡。

    他回復(fù)說，我一吊|絲，喝不來那種資產(chǎn)階級的玩意兒。隨后他給同桌發(fā)了更多的謝廣坤。

    這個對話居然在謝廣坤的注視之下結(jié)束了。

    唉……

    現(xiàn)在的他看著一年前無知的自己。

    他摘下眼鏡，丟到桌上，兩手捂著臉，慢騰騰地感到了悲傷，又靜悄悄地開始哭了。

    有些東西還沒來得及相遇就已經(jīng)錯過。

    或者在一次自以為是的心念中。

    或者在一次欲言又止的退卻里。

    “你怎么哭了？”

    聲音傳來，同時他的左肩感到了一片掌心。他的舍友過來買夜宵，捧著一碟炒面在他旁邊坐下。

    舍友吃了兩口，嘆氣道：“唉，失戀了吧，兄弟，這滋味不好受啊，我懂的，我都好幾回了，慢慢的就過去啦，看開點(diǎn)兒……”

    “你他孖別煩我了……”他握拳擦淚，收起手機(jī)，卻發(fā)現(xiàn)桌邊只有一碟炒面，不見舍友。

    就在他愣神時，身后繞來一手，手上握有一碟，碟上盛著熱騰騰的炒面，色澤濃郁，蔥花誘人。

    “吃吧?！鄙嵊炎厮纳砼?，給了他一雙筷子，“我特意讓師傅加了點(diǎn)料，比平時的要好吃很多。”

    他一低頭，炒面里就摻了兩滴眼淚。

    “吃完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就不覺得那么難受了?！鄙嵊殃丝曜?，先吃了起來。

    “也是?！彼f，“多久以前的屁事了，想他干嘛。”

    說罷，他也掰開筷子，大口地吃起炒面。

    “好吃吧。”舍友問他。

    “好吃?！彼贿吔乐?，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面?！?br/>
    ……

    是啊……

    嘀……

    為什么會想起這種往事呢？

    他在腦海里問著自己，而他自己，也在自己的腦海里。

    嘀嘀……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個發(fā)著紅光的球體，光芒包裹著縮小了的赤神號。

    他知道那是他本命法器的神識。在煉制本命法器的時候，修士通常會將自己的一縷神識嵌入其中，以求用起來得心應(yīng)手。

    當(dāng)他看到這縷神識出現(xiàn)在自己的腦海，他就知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嘀嘀嘀……

    他走近，或者說飄近了赤神號。

    當(dāng)他的手觸碰到紅色光芒，赤神號忽然散作光點(diǎn)，沒入了他的身體里。

    借此，他知道了在自己昏迷的時候發(fā)生了什么事，以及赤神號為什么可以在無人控制的情況下舍身保護(hù)常守烽。

    他有一個遺憾。

    他一直遺憾，從前送出的沙扎比，只保護(hù)了他一次。

    如果

    如果可以再多一次……

    他

    會親自去守護(hù)

    最值得守護(hù)的人。

    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

    一道回響綿綿的聲音引導(dǎo)著他，從自我的迷霧世界中穿梭前行。過去的回憶終將化作未來的階梯。他在海的盡頭，山的巔峰，蟲洞的安全出口處，推開了名為現(xiàn)實的門扉。

    嘀嘀嘀嘀……

    那熟悉的聲音，啊，原來是它。

    那劃定了光與暗的錨點(diǎn)。

    那分割了晨與昏的規(guī)律。

    那編排了朝與暮的言靈。

    那是——

    “啊啊啊啊啊不好了?。。　?br/>
    常安忽然睜大眼睛，從常守烽的懷里跳了起來。

    “我我我上班要遲到了啊——??！”

    血樵平原上忽有來自異世的驚心嘶鳴。

    然而，回饋予他的只有死寂。

    “……誒？”

    常安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他其實已經(jīng)不是那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了。

    他是修士，金丹修士，一個剛剛經(jīng)歷了大智大愚但還沒有大徹大悟的修士。

    他可以不再依靠鬧鐘開啟一天的忙碌與受氣的生活了。

    但

    那個恐怖的鬧鐘的聲音，到底打哪兒來的。

    常安緩緩轉(zhuǎn)頭。

    他看到了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他的常守烽。

    以及他手里的海螺。

    嘀嘀嘀嘀……

    那完美模擬了常安上輩子手機(jī)鬧鈴的聲音，就是從那碧玉藏音螺里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