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張總辦事先接到密報,已將放工的工人招回來,加強防守,待到敢死隊來到門外,守軍已嚴陣以待,兵工廠大門堅不可摧,敢死隊只有手槍和長槍,打在門上如隔靴搔癢,手榴彈也傷不了鐵板大門一根毫毛。在守軍一通機關(guān)槍掃射下,敢死隊死傷大半,陳英文不得不率殘部退至開闊地外。此時守軍若如出擊,敢死隊必將覆滅,整個討袁行動也將功敗垂成。正在危急關(guān)頭,小連生率領(lǐng)民軍趕到,從后門翻墻摸進兵工廠,守軍見后院起火,恐遭前后夾擊,無心戀戰(zhàn),紛紛棄守逃命。工人們反戈一擊,打開大門迎接討袁軍,張楚寶跳上一艘木船從水道逃進租界,北洋軍在上海的最后堡壘被攻克。
討袁軍當夜便成立軍,宣布上海。可幾個頭頭為了聽誰的吵得不可開交,以至延誤戰(zhàn)機,北洋軍得到喘息的機會,卷土重來,兵艦開進黃浦江,向城里一通炮火轟擊,討袁軍很快就土崩瓦解,軍成立沒幾天,隨即倒臺,陳英文出逃日本。袁借機將兵工廠改為造船廠,李善仁再到哪里去討要銀票?手中的紅契成了廢紙一張。此后不久,李善仁又收到公文,稱將在漢陽擴建兵工廠,希望各位金主一如既往地予以支持。漢陽兵工廠乃袁多年來致力督辦的北洋軍工,號稱官督民辦,事實強取豪奪。倘若要出資,現(xiàn)時現(xiàn)金只有沈老板給的搖櫓木船所得,遠遠不夠袁塞牙縫,勢必要動用李家生計銀。一旦將生計銀投入,那是有去無回的買賣,真要如此的話,自己就是李家的敗家子。倘若不響應(yīng)的“號召”又怕袁新帳老帳一起算,李家難逃一劫,李善仁為此焦頭爛額,一病不起。
袁做起獨裁夢,沒想到各地督軍紛紛響應(yīng)孫文“二次革命”,借機宣布獨立,不受
控制,一個民國一下變成了十五個國中國。袁
做了大總統(tǒng)卻不能號令天下,為此殫精竭慮,召集睿智人士尋求對策,早將擴建漢陽兵工廠一事拋諸腦后。睿智們建議他恢復(fù)帝制,以掣肘諸侯,他那睿智的兒子也雪中送炭,每天送來《順天時報》,供他決策。
《順天時報》不僅發(fā)行量大,而且是日本人辦的中文報紙,通篇都是人民大眾的呼聲,要求大總統(tǒng)登基做皇帝,救民眾于水火。袁見日本人都支持他稱帝,本來還想做個“民調(diào)”,這下“民調(diào)”也不做了,終于下定決心,恢復(fù)帝制,做了洪憲皇帝。哪知這份時報是袁公子私人訂制的,只印一份給他一個人看,這真是個前世作孽今世索命的討債鬼,臨門一腳將他老子踢落萬劫不復(fù)的深淵里去了。
沒想帝制令一出,舉世震驚,人心怨懟,本來各地督軍只是鬧獨立,現(xiàn)在都有了借口舉兵討伐,袁立刻四面楚歌,急火攻心之下,只穿了八十三天龍袍就氣惱成病,沒幾天暴斃于新華宮。他的幕僚們眼看他平地起高樓,眼看他高樓轟然倒塌,樹倒猢猻散,各奔前程。
消息傳到上海,上海報刊率先刊出“號外”。祥海一早外出買報,坐在豆腐攤上要了一碗豆花,坐下看報。見今天的報紙大字標題觸目驚心,都刊登著“袁一命嗚呼”的新聞,心中震驚,怕有什么誤讀,將手中報紙一頁一頁仔細看,關(guān)于袁的死因卻是眾說紛紜。有說他終日廝混于青樓妓院,因此掏空了身子;有說他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也有說是被他兒子氣死的,各種傳說不辨真?zhèn)巍?br/>
祥海索性不看,又買來好幾份小報,有時候小報消息比官方媒體要可靠得多。他攤開一份小報,見一位名人學者發(fā)表評論,稱袁公“因腎炎以致不治,功過是非,只待后世評說”,這才確信袁已死。想起當年父親千里賀喜被袁大頭嚇得氣都不敢出的往事,始作俑者還是自己,他憋了一肚子氣,現(xiàn)在他將報紙看罷,抑制不住內(nèi)心歡欣,豆花也不吃了,連忙奔回他住的地方。
這年,祥海和福生已公學畢業(yè),福生回家替父親打理生意,祥海和趙大在外白渡橋下石庫門弄堂里租了一個亭子間,和趙大同住,要在上海做股票生意,因此有一大早就出門買報紙的習慣。趙大尚在上學,起得遲,這時正在呼呼大睡。祥?!班忄忄狻迸郎贤ぷ娱g,興奮地搖醒趙大:“袁死了!”趙大睡眼蒙眬,尚未明白祥海在說什么,祥海已卷起報紙,說了一聲要回廣福一趟,就又“噔噔噔”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