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宮殿,原本便如同冷宮,如今,在這個夜晚里,更冷了而已。
單黎夜望著眼前一死一昏的母子倆,站了片刻,覺察口渴,便緩慢行到桌旁,執(zhí)起了茶壺,極其慢速的倒茶入杯中,拈起,一飲而盡。
待了約有數(shù)刻,那邊傳來動靜,一看去,是絡(luò)軒將醒未醒,他似乎在做噩夢,猛然睜眼,大口喘著氣。
房間里,很安靜。
他驚慌醒來,眼眸先是往前掃,看到了她的存在,有些啞然:“靈兒。”聽到自己的聲音,他有些訝色,余光無意識的掃過旁邊時,身子卻忽的僵硬。
慢慢的撇過身,把視線定在旁邊那具已無生息的尸體上,他應激而起,猛的撲了過去。
見自己母親死后之狀,他忽而很快明白了什么,雙目變得清冷幽深,沒有了以前的冷毅氣傲,如今剩下的,只有頹然般的身子,還有對自己的嘲笑。
絡(luò)軒一直記得那個灌藥的夜晚,他最不愿提起,也不愿回憶,七年了,他再也沒踏進過這宮院半步,除了在太子婚宴上遙遙一見,他沒再單獨見過她。
一個要殺他,認為他是孽種,覺得他是恥辱惡心的人,有什么必要去見呢?
可今夜,他還是來了。
今夜,她也死了。
帶走了所有的怒恨情仇。
只留下他一個人……
“對不起。”
單黎夜唯有這句無力的話,她留下等他醒來,只為說這句話。
或許今夜她不來,他母親不會死,但她必須來,因為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的母親,為什么會被那么多仇人追殺,又為什么死的那樣凄慘。
絡(luò)軒噎聲:“對不起什么?”
“她是你的母親,你必定會恨我,我也理解?!眴卫枰勾鬼溃骸澳闳羰窍雸蟪穑曳钆?。”
絡(luò)軒心中有點可笑。
她把虞妃的死,攬在了自己身上。
“好,你說的?!?br/>
看到地上的劍,絡(luò)軒迅速執(zhí)起,朝她揮了過去,單黎夜后退避閃,她忽而明白虞妃為何讓她別傷害絡(luò)軒,大概是怕他會報仇,也怕她趕盡殺絕。
料想他解毒剛醒,非她對手,單黎夜并沒有出劍迎敵,只處處相避,他卻招招用勁,她再一次回旋閃躲時,他割斷了她飄飛的一縷發(fā)。
絡(luò)軒停了手,看著那縷發(fā)落地,他苦意道:“我知道,她該死,她的死,是自食其果,我不能怪你,也怪不了你?!?br/>
單黎夜不語。
“報仇……”他喃喃,略有巔意:“她是為救我而死的,她為什么要救我?!碧鸬捻猓斜瘑苄耐?,他帶著些許期盼奢求的神情,那樣望著她:“靈兒,你說,她為什么……會舍命救我?”
“也許,她很愛你?!眴卫枰勾竭呂?,沉聲道:“你也很愛她?!?br/>
哪怕這女人要殺他,用最惡毒的話語羞辱冷罵,他下意識里還是會護著這個女人,從一開始,他就希望她不要追查,希望她可以放過這個人。
骨肉親情,血脈相連。
是世間最割舍不斷的東西。
“你騙我……”絡(luò)軒嗤聲沉笑,抓著的劍身,那樣緊,他咬著牙道:“我是他的污點,洗不掉,甩不掉,這輩子都是,她一直希望我死,她要我死,她從來就沒關(guān)心過我……她要我死!”
劍氣劈過,橫掃了桌子,一塊塊的碎開,卻忘了他心口上還有那女人的刺傷,她之前點住的止血穴位被沖開,血跡又嘩啦啦流滿了他外衫衣襟。
那凌亂的呼喘氣息,還有他呼出的綿延氣息,無不在訴說他的痛苦,可他誰也不能怪,能怪的人都死了!
剩下的苦果,只有他自己承受!
“絡(luò)軒!”單黎夜有些慌張,行過去,奪過了他手中劍,她怕他真會瘋癲,怕他下一刻便要拿劍自刎。
那不堪身世的打擊,七年前他便已受到過一次,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的眼神,幾乎毫無求生之志,甘愿領(lǐng)死。
而今,他聽到了他母親被人脅迫受辱的過往,聽到了他生父早被他母親剮得尸體不剩,也看到了,他母親為他吸毒而死……
往后余生,都要背負著這樣的枷鎖。
誰又能受得了。
奪走他劍后,卻沒料到,絡(luò)軒出乎意料的擁她入懷,鎖著她的身子,不愿意放開,呼出的氣息拍打在她側(cè)面脖頸之上,他呢喃著:“我該怎么辦,她為什么要救我,你要我怎么辦……”
人在驚神受亂的情況下,最是容易崩潰,見他如此脆弱,單黎夜并不忍心,沒有推開,伸手欲去觸及他肩膀,遲疑片刻,她還是放了上去。
“她要你活著?!比缤斈隊敔敯参克@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一樣,單黎夜也安慰著他,輕言:“忘記那些殘忍的身世,好好的活著,人生在世,不是為別人而活,也不該為別人而死,瀟瀟灑灑做自己就好。”
“你娘說,我也是孽種?!眴卫枰购鋈挥行┳猿翱尚Γ骸拔覐牟恢约荷甘钦l,剛剛我甚至在想,我娘會不會也是那樣的遭遇,所以,她從不跟任何人提起,我還懷疑,我娘武功這么高,會不會也把我親爹殺了,有人說,說我親爹很窩囊,說不明白我娘為什么要生下我,我也想知道。”
聽著她自訴肺腑之言,絡(luò)軒冷靜了下來,胸腔中悲涼困苦情緒漸漸撫平,更是心疼得抱緊了她,她似乎在跟他比慘,兩個有共同悲慘身世的人在互求安慰,也仿如這一刻,他抓住了讓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靈兒,你救過我三次?!苯j(luò)軒靠在她肩頭,細聲喃喃:“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她打翻了毒酒。
第二次,他和母親大打出手,很是拼命,拼命的護著她的生死,他不愿他的母親一錯再錯,他或許不是在救她,是在救母親,也是在救他自己。
她莫名其妙的出現(xiàn),出乎意料的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保護她,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今夜,燃起的希望火苗,明明已經(jīng)被她親手決然掐滅,又好似,被新的東西填滿,再被她重新燃起。
這一夜,他與母親,心結(jié)已解。
遙遠的夜空變得星亮起來,點點繁星瞻仰著整個星空。
見絡(luò)軒再次昏沉睡去,單黎夜把他放到了床榻上,瞧其臉色,只怕是心口那道傷失血過多,點了幾處穴位止血,她正要替他褪衣包扎,不料想,龍惜嫣推門而進。
屋中雜亂無章,血腥味彌漫在空中,見虞妃尸身,龍惜嫣已是大驚失色,再往榻邊看去,見絡(luò)軒面色慘白不知生死,心口上還有道血窟窿,龍惜嫣以為是單黎夜所刺,便死死盯著她:“龍若靈,你到底還要殺多少人!”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長劍刺出。
單黎夜斜身避過,離了床榻邊。
趁著就近的機會,龍惜嫣摸了摸絡(luò)軒,聞及他心跳無恙,才略略放心,她回身道:“龍若靈,軒哥哥從未虧待過你,你竟要這樣對他狠下殺手,你……你還殺了他母親!”
單黎夜沒有辯駁什么,眼下有龍惜嫣照顧,她無須擔心絡(luò)軒,無言無話,身影微飄,竄動離去,龍惜嫣追出屋外,早不見了她影子,便折回了屋子。
望著里頭凌亂的一切,龍惜嫣不禁苦澀,心中多了幾分悵然,絡(luò)軒啊絡(luò)軒,你醒來之后,又該如何面對那個女子??
當她是仇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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