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垣官拜羽林衛(wèi)四衛(wèi)長,再往上便是參將、副將和中郎將,中郎將直接聽命于羽林上將軍。皇帝再三權(quán)衡,給了他副將的職稱,命其統(tǒng)領(lǐng)羽林衛(wèi)四個衛(wèi)所。
孫鹽被點為演武榜眼,擢升羽林衛(wèi)一衛(wèi)長。
程垣的俸祿水漲船高,也不再借住秋葉山居,便在秋葉山居附近租了間宅子。他仍舊不敢把他姐姐帶出去,程家姐姐便留在秋葉山居做侍女。
官印下來的那天,程垣在新居里請客。
雪夜寂靜,綿綿細雪落在枯草上,掩去了荒涼的枯黃。
燕決一身便裝,敲開院門。
程垣喜氣洋洋地跑過來給他開門,接過他手里大包小包的賀禮,才看見燕決手上還牽著個木訥的小美人。小姑娘怕生,也不敢叫人,只是躲在燕決身邊探出半個頭。
“小姝,叫程大哥。”燕決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程大哥?!毖噫ひ艏毤毜睾啊?br/>
“不叫我也不礙事,記得叫大小姐就好?!背淘_玩笑道,“快進來吧,小侯爺來遲了,要不要自罰三杯?”
燕姝眼神怯怯的,脖子上掛著一枚白玉平安扣——那是燕決升任羽林衛(wèi)中郎將時,楚識夏送的賀禮。
屋子里燒得很暖和,雪白的魚肉浸泡在紅色湯汁里,空氣中彌漫著辛辣的香味。細密的白色水汽升騰起來,鍋里的香味越煮越濃,花椒、辣椒和不知道什么香料的味道交纏在一起,香得人想咬舌頭。
這是闋北的吃法,用香味濃重的佐料來配一條魚,把魚本身的氣味全部蓋過去。帝都的達官貴人們喜歡江南的吃法,用最少的調(diào)料去腥,保留魚原本的鮮香。
楚識夏支起一條腿,從盤子里又抓了一把辣椒扔下鍋,振振有詞道:“我們云中都是這么吃的,驅(qū)寒又扛餓。裴璋你一個南方人,少跟我指手畫腳的?!?br/>
“關(guān)中不是南方?!迸徼坝谜凵日谥亲?,往后退了一點,“你這么個吃法,跟直接煮辣椒吃有什么區(qū)別?”
“比云中南的地方,都是南方?!背R夏強詞奪理道。
玉珠把她扔下去的紅椒又夾出來,被楚識夏瞪了一眼。玉珠無辜無害地沖她笑笑,下手依舊不慣著她。
“小侯爺,你來評評理?!背R夏余光瞥見燕決進門,招手道,“冬天吃魚哪有不放辣椒的?”
裴璋從容不迫地看向燕決。
燕決后退一步,把程垣推了出來,果斷禍水東引,笑得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客隨主便,我吃什么都行。要不還是看程副將口味吧?”
程垣僵在原地,一臉笑容像是被雪凍住了似的。
最后還是燕姝嘗了一口湯,被辣得直掉眼淚,楚識夏才罷休。楚識夏歉疚地給燕姝倒水漱口,一個勁地給小姑娘道歉,反倒把燕姝嚇得磕磕絆絆地說沒關(guān)系。
一群人哄堂大笑,震落屋頂上的積雪。
——
云中。
云中的冬天來得更早一些,積雪厚厚的一層,霜花凍住了檐下的銅鈴。
楚明彥站在窗前,仰頭望著被霜白色覆蓋的黃銅鈴鐺,低頭在合起的手掌間呵了一口氣。屋子里炭火熏出來的暖意被冷風一吹,所剩無幾,楚明彥的倦意也褪去了一些。
“身體不好還老是吹風醒神,你比長樂還不讓人省心。”
楚明修抱怨著,把一件厚重的大氅壓在他肩上。
“什么時候回來的?”楚明彥頭也不抬地問。
“剛剛下馬?!背餍薅自谔炕疬吷峡靖梢律郎系难┧?,凍僵的身體緩緩恢復知覺,“我聽你的幕僚說你要見我,下馬就飛快地跑過來了?!?br/>
楚明修揚起一邊眉毛,求夸獎似的。
“你什么時候把霸王槍教給長樂的?”楚明彥沒什么表情地問。
“什么?”楚明修有點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楚明彥從桌上抽出一封密信拍在他的胸口上,皺著眉說:“長樂在帝都演武上用了霸王槍,一槍打翻兩個人,陳家長房長孫落敗,于今年演武無緣。”
楚明彥指著胸口說:“幫陳家孫子擋了一槍的那個人,斷了四根肋骨,差點直接捅進肺臟,人好懸才救下來。陳家孫子摔斷了腿,至今沒能下床。你楚明彥霸王槍的威名算是響徹大周,從軍之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楚明修真情實感地困惑了,“帝都演武一幫水貨,長樂打他們還用得著霸王槍?”
楚明彥冷冷地瞪著他。
楚明修抹了把臉,改口道:“啊不是,我沒教過她!我教她霸王槍干什么,她個子都沒長完,我教她霸王槍不是找死么?她怎么樣,斷了幾根骨頭?”
“扭了手腕,正骨扳回來了,要休養(yǎng)一段時間?!背鲝┝闷鹋劢亲拢Z氣微沉。
“那也不是很嚴重嘛?!背餍薮罄卣f。
剛剛坐下去的楚明彥差點站起來,擼袖子給他兩巴掌。
“我真的沒教她,她又不用跟北狄人打仗,我教她這個干什么?”楚明修豎起三根手指,自證清白道,“她從劍圣那里學的本事還不夠她惹是生非的嗎,我教她霸王槍,好讓她打遍云中無敵手,回來把祠堂的地磚跪穿?”
楚明彥覺得也是,但始終放心不下。
“陳家從來沒人參加過演武,這次下定決心要把人安插進去,”楚明彥揉著眉心,把一片冰白的皮膚都揉紅了,“長樂又擋了他們的路……”
“擋了他們的路又怎么樣?”楚明修語氣陰冷,狠厲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長樂要是出什么事,他們陳家從祖墳到狗,一個都別想留?!?br/>
楚明彥一個頭比兩個頭大,道:“你快閉嘴吧。我這輩子的壽都是為你們兩個折的?!?br/>
——
楚識夏又被言官罵了。
還是因為演武,言官職責楚識夏不懂得點到為止,重傷他人,性情狠毒暴戾。
言官以罵人為生,自然不可能罵得如此意簡言賅、平鋪直敘。據(jù)燕決轉(zhuǎn)述,罵得那叫一個引經(jīng)據(jù)典、花團錦簇。他這輩子都沒見識過罵人還有這么多花樣,根本沒記住幾個詞,都聽傻了。
皇帝要給楚識夏的賞賜也就這么擱置下來。
“挺好的,要罵就罵吧。”楚識夏用一根細細長長的干草逗弄籠子里的雀兒,無所謂道,“他們也就能罵罵我出氣了,正好給陛下不封賞我的借口?!?br/>
皇帝賞賜下來的這只雀兒屢次從貓的爪下死里逃生,吃得圓滾滾的,完全看不出當初優(yōu)雅的體態(tài)。
裴璋倒是也不在意言官的口水,哪個當官的沒被言官罵過,只能說他還沒入言官的眼。
“講武堂就要開了,陛下想從民間廣納賢才,為皇子授課。”裴璋說,“陛下命我代為探尋,楚大小姐可有人選推薦?”
“我連個伴讀都選不出來,你讓我選先生?!背R夏歪著頭一笑,“裴公子,你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白子澈的伴讀最后還是他自己做主,挑走了孫鹽和另外兩個寒門出身的軍官。
“我就是想知道,你下一步還要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br/>
裴璋笑瞇瞇地提起筆,墨水在紙上落下一個小黑點,“聽說三皇子被禁足東宮,太子殿下頭一次把陳家的人拒之門外,還清理了一批東宮的官員。太子這是要和他的好外祖決裂啊,楚小姐下得一手好棋?!?br/>
“沒那么容易?!?br/>
楚識夏懶散地說,“血脈親情,哪里是那么好斬斷的。我們這位太子殿下格外的優(yōu)柔寡斷,又念著他的母親,要徹底清算陳家,為時尚早?!?br/>
但是做到這個地步,為白子澈吸引目光,已經(jīng)夠了。
裴璋只有贊許。
裴璋自小讀圣賢書,學的是如何治理田地、百姓、軍政,如何結(jié)盟、衡量和縱橫捭闔。陰謀詭計、挑撥離間,他聽過,卻沒有親手做過,如今親眼看著楚識夏一步步落子,才知道人心幽微,是如何的不堪托付。
“所以,真的沒有人推薦給我嗎?”裴璋有點為難,“我對兵道當真一竅不通?!?br/>
楚識夏想了一會兒,說:“我建議你,找個上過戰(zhàn)場的。不論是打贏了還是打輸了,能活下來的總歸有點運氣或者本事。”
楚識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那笑容說不出來的惆悵。
“而且,習武之人,殺過人和沒殺過人,是不一樣的?!?br/>
裴璋放下筆,“你好像有點不高興。”
楚識夏擺擺手,“想起我二哥了?!?br/>
——
楚識夏剛開始學武的時候,楚明修非常缺德地抱了一只小兔子給她養(yǎng)。等楚識夏把兔子養(yǎng)得白白胖胖,幾乎抱著不肯撒手的地步時,楚明修便要她親手把兔子掐死。
楚識夏當然不愿意,指著他的鼻子又哭又罵,哭得鼻涕直吹泡泡,抱著楚明彥的大腿告狀。
但是那一次,楚明彥沒站在她那一邊。
——
“我二哥對我說,劍術(shù)、槍術(shù),世上所有的武藝都是殺人術(shù)。如果我沒有做好見血的準備,就不要再學武了,免得以后見了真刀真槍猶猶豫豫,反倒被人家抓住破綻弄死,丟他的臉?!?br/>
裴璋聽得直皺眉,“你開始學武的時候才多大,他就對你說這種話?”
楚識夏舉起手,笑著比劃道:“八歲?!?br/>
裴璋不贊同也不好反對,搖頭嘆氣道:“楚將軍當真是……”
楚識夏沒有再往下說。
最后那只兔子也不是她殺的,沉舟趁著楚明修不注意,捏斷兔子的頸椎,替她瞞了過去。一而再再而三,楚明修還是發(fā)現(xiàn)了,楚識夏殺死第一只小兔子之后,抱著沉舟嚎啕大哭。
沉舟很不高興地問楚明修:“她不想殺,我就替她殺,反正都是死,這樣也不行嗎?”
楚明修冷笑一聲,把兩個弄虛作假的小崽子在祠堂關(guān)了一夜。
「打個商量,要是大家覺得這一章寫得還行,就給我評論個“嗷嗷嗷嗷”,要是覺得作者菌超常發(fā)揮,寫得特別戳各位又不知道評論個啥,就評論個“嗷嗷嗷嗷嗷嗷嗷”,要是覺得寫得不咋地,也可以大膽開麥,我就不提供模板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