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是陷入了回憶，不知道在呢喃著什么，良久，他回過神，看到元一的神情，一愣，而后自嘲一笑。

    “警察先生，我知道，這些事聽起來是有多么的荒誕離奇，你理應(yīng)不會輕易地相信我?？梢缘脑?，我想給個建議，你可以去找殯儀館的老亨利，或者附近的警局，就說，是愛德華安森首肯的。我想，他們會給你足夠多的證據(jù)，證明杰米不是殺人兇手，證明詛咒是真實的。”

    “不過......”老人語氣一轉(zhuǎn)，“到了那時，你再想全身而退，就不太現(xiàn)實了。在你逐漸了解瑪麗蕭的過程中，她已經(jīng)開始注意你了?，F(xiàn)在走，也許你還能逃得一命。再查下去，你就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同我們一齊面對瑪麗蕭。很抱歉，我這些話聽起來像警告。但如此嚴肅的事，我不能，也不愿意在這上面有半點馬虎。只希望，你能把它當回事?！?br/>
    話音落下，老人同埃拉，皆一臉肅然。

    元一一笑，這是他第二次笑了。

    “我沒說不把它當回事，事實上，我也的確相信，詛咒是真實的?！?br/>
    “你相信？那真是太好了！多一個幫手，我們對抗詛咒的勝算就更大了?！?br/>
    埃拉有那么一瞬間的驚詫，與疑惑，連同她身邊的老人，也出現(xiàn)了一絲呆滯。這點復(fù)雜的情緒下一個瞬間就被驚喜所取代，她笑著，老人也笑著。

    “看樣子，我們的警察先生，調(diào)查的深度，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徹底。那么，歡迎你加入我們，同我們一齊面對瑪麗蕭，面對詛咒。”

    “這不就是你一直以來的目的嗎？從引我進來，到說到這個地步。”元一遙望著窗外，遙望著莊園外，那里，一輛轎車正在駛來，他收回目光，看向略顯愕然的埃拉，“你的演技不錯，我得承認，如果不是事先就看出來，你是一個腹語者，而這老人，也早已是個死人，也許，連我也會被蒙騙過去?！?br/>
    “哦？那你是怎么看出來的呢？”

    答話的是老人，他詭異一笑，下一秒如同被撤去了木偶線，忽然間面無表情，俯首垂胸。他的后背由此袒露在外，可以清晰地瞧見，從后腦勺到腰部，全數(shù)中空，脂血凝固，看起來就像案板上的豬肉。而這外表的一層空皮囊，僅由一根遍布著操控機關(guān)的木架，代替原來的脊椎，支撐著。

    埃拉的手，正搭在木架上。此時的她，同與元一初次見面時那般微笑著。一雙眼眸，卻完全不復(fù)方才的柔腸百轉(zhuǎn)，或者可以說，完全不帶一絲感情，仿佛一個木偶，一具空殼，里面，沒有思想，沒有靈魂，虛無之中，透著一絲詭異。

    “你知道嗎？”元一站起身，直視著埃拉，神色平靜，“我更喜歡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真實，不作偽。你看，正主已經(jīng)來了，作為她手下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完美人偶，我這么說沒錯吧？畢竟，幾秒前，我還以為，你不過是墮落為邪惡幫兇的一個普通人?！?br/>
    埃拉笑著，或者說，單純地咧開嘴巴。一陣少女那銀鈴般的笑聲過后，回應(yīng)元一的，卻是老人那飽經(jīng)滄桑的聲音。

    “你很聰明?！?br/>
    “謝謝?！痹幻嫔蛔儯^續(xù)著方才未竟的話，“你看，杰米開著車已經(jīng)快到樓下了。那個名叫比利的，莉莎遇害前，他們兩夫婦收到的木偶，大概率就在車上。我猜想，瑪麗蕭是不是也在車上，就在那個比利體內(nèi)呢？那么，作為她的完美人偶，不需她親自操控的得力工具，既然你誠心地想讓我見到瑪麗蕭，何不作為引薦人，直接把我?guī)У剿拿媲澳?？?br/>
    話音剛落，樓下響起了敲門聲。

    針落可聞的會客室內(nèi)，敲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終于，一個瞬間，埃拉原本木然的臉上，掛起了熱情洋溢的笑容。

    “我將很樂意看到，你和她見面的那一幕。請隨我來?！?br/>
    說著，她當先出了門。

    兩人出了會客室，下了樓梯，來到門前。

    門一打開，站在外面正用力扣動門環(huán)的一個年輕男人，忽然愣住。他的面前，不見父親，而是兩個生面孔。

    “你們......”

    他意欲詢問，話剛起了個頭，卻不想兩人就這么繞過了他，直直地往他身后的轎車走去。

    “等等，你們......”

    疑慮頓起，他反身跟在兩人后面。再度開口，聽到了一陣木械的喀嚓響動后，卻又再度頓住。一雙眼睛，同另外兩人一樣，望向車內(nèi)，望向后座。那里，原先目視前方的木偶比利，正一點點地轉(zhuǎn)過頭來。

    “瑪麗蕭？”他呢喃著。

    “聰明?！币坏狸幊恋纳ひ魪哪九嫉目谥邪l(fā)出。

    出乎意料地，比利竟做出了回應(yīng)。他心一慌，連退幾步，腳下一個不穩(wěn)，坐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是嘲笑他的膽小無能，比利發(fā)出了惡作劇得逞的笑聲。

    “瑪麗蕭?！?br/>
    元一踏前一步。

    笑聲忽然收住，木偶一個轉(zhuǎn)頭看向元一，面部扭曲猙獰，原先死板的眼珠開始綻放出鮮活的光彩，那是如傳說中惡魔的眼睛一般，不染一絲雜色的橙黃虹膜。

    “??！”

    尖利的嘶吼聲中，木偶一個飛身，撞破車玻璃，沖向元一。

    這一剎那，元一的左手邊，杰米神色驚懼，一邊大張著嘴，一邊伸手堵向它，元一的右手邊，埃拉一臉快意與殘忍，一雙眼睛，緊盯著元一的嘴，似乎期待著它也能像杰米的一樣，不由自主地張開，期待著元一發(fā)出驚叫的那一幕。

    這一剎那，對近在咫尺的木偶，元一揮出了一個巴掌。

    “砰！”

    木偶炸裂，木屑四散。

    微風(fēng)吹來，吹不動雕塑一般的三人。

    場面一度十分安靜。

    “吱呀?！?br/>
    一陣門軸響動傳來，元一扭頭看向遠處，那里，剛剛打開莊園大門的看門人，正賣力地朝遠處跑去，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收回目光，元一看向嘴巴微張的埃拉。

    “你似乎很意外？”

    元一一笑，這是他第三次笑了。

    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半空中，傳來一聲音爆。杰米一驚，回過神，看向在場中僅剩的最后一人，此時仍兀自呆愣的埃拉。

    “或許你可以跟我解釋一下，這是怎么一回事？”

    ......

    拉文斯小鎮(zhèn)，常年籠罩在陰云下。這指的不只是人心，也是實際的天氣。尤其是失落湖邊，早已廢棄的木偶劇院，這里的陰云濃重得，似欲壓下來。

    元一來到這里的時候，天色將晚，四周更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區(qū)區(qū)黑暗，自然難不倒他，走進大門，閑庭信步一般繞過重重障礙，他沒一會就登上了舞臺正中央。

    回首望去，原本華麗的劇院，現(xiàn)已破敗不堪。遠處，座椅，以及掉在椅子上的簾布，落滿了灰塵。近處，座椅更是亂作一團，形同廢墟，那是劇院年久失修，天花板連同吊燈砸下而成的。微弱的光亮，從破損的穹頂漏下。四下里，承接這點喑弱陽光的枯枝敗藤，早已沒了生氣。

    舞臺邊上，有一架結(jié)滿了蜘蛛網(wǎng)的老舊鋼琴。元一走上前，伸手按在琴鍵上，大廳內(nèi)頓時回蕩起一陣琴音。聲音有些變調(diào)，里面還摻了些雜音。元一沒學(xué)過鋼琴，只一個鍵一個鍵，隨手按著，琴音不成曲調(diào)，再加上這低劣的音質(zhì)，更難入耳了。

    不過，此時的他，卻沒有止歇的跡象。一邊按著，他一邊將術(shù)法涌入雙眼，掃視一遍后，定睛看向觀眾席的角落。那里，幾個幽魂正抱著縮成一團。琴音不間斷，他們抖動得越發(fā)劇烈，元一眉頭也越發(fā)緊蹙。他偏過頭，看向劇院其他地方。四處，都有或抱團，或單個的幽魂，在琴音下瑟瑟發(fā)抖。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大張著嘴巴，不見了舌頭，鮮血淋漓。

    他終于收了手。

    “瑪麗蕭，我知道你躲到這里來了。你也看到了，我的手段，尚不能對付在你控制下的普通亡魂。若有膽子，就不要讓我去找你?！?br/>
    這話半分真半分假。方才的他，既沒使出全力，用的也不是自己擅長的法器古琴?，旣愂捤坪跄懿聹y到這類情況，聲音落下，過了好一陣子，也未作回應(yīng)。

    “好吧?！?br/>
    元一再度伸手按向鋼琴。這一次，鋼琴沒再發(fā)出琴音，而是在轟隆一聲響中，碎成了一堆零件。在這一片紛亂之中，琴鍵，木塊和琴弦，開始重新組合，最終變成了一個個小人。琴鍵或木塊作軀體，琴弦作四肢，小人們圍著元一，蹦蹦跳跳。

    “聽說，你有一百多個可用于寄身的木偶，既然你逃到這里，那么，那些木偶也在這里了？就讓我們看看吧，到底是你的木偶厲害，還是我的木偶強一點。你們，去，把這劇院里所有的木偶，都給我?guī)н^來?！?br/>
    啪嗒一聲響，所有小人一個立正，行了一個軍禮，而后飛快地散開，爬墻壁的爬墻壁，鉆縫隙的鉆縫隙，各顯其能各走奇門，沒一會兒都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