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園林在京城東郊,占地數百畝,一道濤闊江河縱橫而過,兩岸卵石堆疊,茵綠草原,野花綴簇。
草原另一側,皇家所用的高臺席位筑起,臺下朝官重臣、家眷齊整分坐于案幾之后,外圍是身份地位稍低的官員人家。
此刻樂器聲揚,眾人俱在看著場地正央的舞伶長袖飄蹈。
這每年千秋宴都能看見的景況,對于王朝熙來說,只有那心怠厭倦。
尤其是方才在宮里,才和皇帝徹底撕破了臉面,此時此刻的她愈發(fā)對這大興皇朝的事宜提不起精神來。
她活這一輩子,能為她那個長姐付出的,都已竭盡了心力。
大興皇朝與她何干?
蕭氏子孫之間的爭奪又與她有甚子關系?
縱望這天下,她竟悲哀地發(fā)現,自己無所歸屬。
似乎早在好多年前,她就已不是她自己了,而是一個為了別人活著的傀儡。
她未料到自己這般冷了心肺的時候,竟被區(qū)區(qū)一條額帕就捂暖了幾分。
面前一襲淡淡絳紫衣裙的云中王妃,容顏美好,清逸出塵,黑曜石似晶瑩的靈動眸眼里,含著那真摯。
她聲音清柔而誠懇,“我聽聞皇祖母喜愛這種花樣圖案,便設計了這條額帕,皇祖母是福貴之人,好東西多的是,只怕我這不自量力的,獻丑了?!?br/>
哪怕這個商女,她曾經想克制住自己莫名對她產生的喜愛,狠心要處理掉她。
可此時此刻,聽到她嘴里喚她做祖母,她心里也忍不住就柔軟。
似乎,她天生就該喚她做祖母的一般。
更何況她手里握著她親手呈來的額帕,綿軟而舒適,上頭刺繡著那淡藍色的琉璃牽縷小花朵兒,似是透著靈氣似的,自然而清新。
這切切實實就是她發(fā)自內心喜愛的東西。
當年她與那人一起作畫,畫得最多的便是這種清新靈氣風格的畫作。
這個南家商女,她竟也會。
上次的女兒節(jié)宴,她在桌子綢布上設計的清新花樣,她當時就已是極感興趣,有吩咐過**宴后帶她前來問話。
只是后頭,太子與云中王為著這個商女起了激烈對峙,她一時之間,已是將這事忘與了腦后。
“皇祖母很喜歡?!蓖醭鯋鄄幌值負嶂种蓄~帕,含起了抹笑意贊嘆,“皇祖母有再多的好東西,也不及你這丫頭送的這個貼心?!?br/>
她目光微凝住眼前的姑娘,話音略轉,“也不知得你師從何人,竟有這般出彩的畫作水平,皇祖母可有幸能得一見大師?”
南虞微愣得一下,施禮輕聲回話,“不敢當皇祖母的夸贊,我打小就由外祖父手把手啟蒙,教導字畫,若說大師,那也就是他老人家了?!?br/>
王朝熙拿著額帕的纖白修長手指微僵,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似乎已帶著了些許顫意,雖然外人并不能聽辨出來。
“那你外祖父姓甚名誰,現今何處?”
她心亂起來卻是忘了。..cop>南虞的背景,早在她要命人處理她之前,就已打探得清清楚楚。
她外祖父乃是蘇浙船運世家的程氏人士,早已辭世多年。
果然,待眼前姑娘把這事實重新述說一遍之時,她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要失態(tài)了。
她認識的那人并不姓程,那樣風華絕代的一個俊逸貴公子,也不會是區(qū)區(qū)一船運商戶的后人。
一切不過是她多想。
她調整著自己心緒,緩緩出聲道:“……可惜了,這等厲害的大師,卻是無緣能得見?!?br/>
正說著話,卻有一道突兀的男子聲音插進來,“皇祖母這是和南氏在說什么悄悄話?”
南虞抬頭見是一身玄色金線衣的太子爺,身后領著緋色裙裳的謝錦茵往臺上來,眉頭不由得微攏。
她與此二人略蹲一禮,便與太后告退,“皇祖母,時候不早了,宴席即將要開始,我這便回位去。”
臺上擺了長長一列的皇家座位。
太貴妃和她,還有蕭珩的位子在左側。
正央這里自然是皇太后與皇帝的屬地,而右邊,則是太子太子妃、長公主、側妃之類的位子。
此時皇帝仍沒來,而蕭珩正陪太貴妃在臺下與京中舊識聚話,也沒上臺,倒顯得這些座位有些空蕩。
太子的目光這會兒如藤蔓般纏在她身上,聲音涼而柔,“怎地本太子一來,你就要走?”
“阿琰!”皇太后出聲冷然警告,“你長兄就在臺下?!?br/>
謝錦茵卻是嫣然一笑,解釋道:“皇祖母莫急,太子爺別無它意,就是見長嫂似在躲避著我們,也不似一家人碰面聚話親情的樣子啊。”
“正是?!碧又挥X自己娶的這個太子妃真是太識時務了,既賢惠又深知他心,“自家人碰面,哪能一見面就躲著走的?”
南虞純粹是不想與這兩個人浪費時間和心神,她嘴邊噙起得三分笑意,聲音卻是微冷,“先前按皇權律例,我敬你們,一是太子,二是太子妃,給你們蹲身行禮?!?br/>
“既然,你們非要按家族祖制親情論,那好,我乃你們長嫂?!彼σ飧?,“請問我的阿弟、弟媳,可是要給我這個長嫂行個敬禮?”
此話一出,不僅太子臉黑沉下去,連謝錦茵臉上的笑意也凝住了。
堂堂太子和太子妃竟給云中王妃行敬禮,當著下邊這許多的朝官重臣面前如此,豈不是擺明這皇權已落在云中王府手中?
皇太后雖說對這個商女心生有喜愛,先前對大興皇朝蕭氏子弟之間爭皇權的事還心冷過,但畢竟是自己守了這許多年的東西。
皇帝即使要廢掉,到時也得太子上位,她怎么會允許云中王府踩了太子的臉面。
尤其是這個商女的心機,三言兩語就能壓制到人,她不得不防。
“皇權律例不可廢,私下論親情,臺上自然是不能。”她不容置疑的道:“你們以后要謹記,切不可胡鬧?!?br/>
皇太后給了臺階,太子與謝錦茵求之不得,連忙就順著階梯行禮應下來。
皇太后的面子自然是要給的,南虞帶著些許笑意應話。
正要退去,卻見到蕭玉瓊領著那太子側妃沈清月往這邊兒來。
“皇祖母?!笔捰癍傤H為不屑地斜睨得南虞一眼,這才與皇太后道:“河邊已立起了豎靶,今年京城的女郎們還要表演箭術嗎?”
高顏回嫁給了謝澈不說,最近聽聞還懷了身孕,她恨之入骨,巴不得她在今兒就落了胎。
可惜這個高顏回肯定會憑著養(yǎng)胎的籍口不表演了。
可她還有個法子讓她動胎氣的,這個商戶女不是她最想袒護的好友嗎?
若是讓這個商戶女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面前丟光了面子,受盡奚落,高顏回著急之下,身子能安康才怪,到時再尋機會刺激一下,落胎也就不難了。
上次的騎射比賽,讓這個商女躲了過去,這次看她還怎么躲?
長兄既娶了她就要承擔后果。
京城的世家女郎們都懂得騎術,箭術也好,若就她這個商女不懂,可怎么還敢在京城露面,只會丟云中王府的臉。
別想著以低賤身份嫁入云中王府就是魚躍龍門了,是不是那龍鳳,還要看她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讓人瞧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