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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應(yīng)驗
“反了，侯景真的反了！”
太清二年十月，朱元英一頭沖進陸法和在清溪山的茅庵。..
梁武帝太清二年八月十日，侯景據(jù)南豫州首府壽春叛亂。九月二十五日，侯景聲言獰獵，率軍南下，先占據(jù)譙州，接著攻下歷陽。
十月十三，蕭衍派寧遠將軍王質(zhì)領(lǐng)軍三千沿江防守。
十月二十二，在蕭衍侄子蕭正德的幫助下，侯景率八千部眾渡江。王質(zhì)不戰(zhàn)而退，名將陳慶之之子陳昕被俘。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往各處軍鎮(zhèn)。
此時陸法和正在清溪山傳道。于山中結(jié)草庵居住。朱元英在確證消息后，緊趕慢趕跑去報信。其實陸法和早已知道。
去年（太清元年，也即中大同二年。此年梁朝改元一次）侯景背叛后，東魏權(quán)臣高歡的兒子、年輕的高澄處置得宜。他先封鎖父親的死訊，等到切實掌控了軍政大權(quán)，這才發(fā)布消息。然后發(fā)兵進剿。但是侯景人雖狂妄，手底下卻有硬貨。東魏軍想要一口將之吃下，反而連吃了幾個大虧。其后在名將慕容紹宗主持下，東魏軍穩(wěn)扎穩(wěn)打。侯景慢慢不支。畢竟他以一隅之力對抗一國，打消耗戰(zhàn)是不會有便宜的。再加上帶的是叛軍，軍心本不穩(wěn)固。開頭侯景騙他們說北方的家屬都已被殺，勉強穩(wěn)住軍心。后來情況不妙，對方也適時展開政治攻勢，說大家的家屬全都安好，只要及時反正那就既往不咎。人心一散，局勢頓時不可挽救。
梁朝的援軍也打了敗仗，自顧不暇。侯景只得收拾敗軍倉皇南逃。逃到梁朝南豫州地界，有個梁奸劉神茂主動找上門去，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以河南王身份騙開州城占據(jù)此地。侯景只剩七八百殘兵，心想與其入京城討冷飯吃，當然不如占塊地盤做土皇帝。于是兩人合作，以哄騙方式占據(jù)了壽陽。蕭衍要是腦子清楚，對這種跡近謀反的行為本該嚴加懲處。當時接納侯景，朝中反對者眾多。但蕭衍既自負又貪小便宜，指望借侯景之力對付東魏。此時侯景兵敗，已無利用價值，又有這種嚴重違法行為，等于自己給蕭衍制造治罪的借口。可蕭衍年老昏瞀，政治智商衰退成了負數(shù)。不但不治罪，反而就地封侯景為南豫州牧，將地盤合法贈予。侯景在此漸漸恢復(fù)元氣，后來見梁朝與東魏眉來眼去，似乎有對自己不利的的傾向，侯景當機立斷，于八月?lián)屜瘸霰蚰瞎簟?br/>
朱元英見陸法和料事如神，侯景果然謀反，而且憑烏合之眾連下數(shù)城，俘斬名將多員，此時居然渡江攻擊建康，心中既激動又不安。報告了消息后，他連連追問陸法和此事會如何發(fā)展。到底是侯景兵敗被殺，成為南朝政界一個笑話。還是首都建康會被此梟攻占，讓南朝淪入滅頂之災(zāi)？
這種論斷倒是不好輕下。陸法和始終笑而不語。受逼不過的時候，才輕描淡寫的說道：“攻沒攻下有差別嗎？咱們只要做好準備，等時機成熟出兵征討就是。摘果子要等成熟時節(jié)。滅亡侯景也要等他惡貫滿盈。把握全局，勿問細節(jié)。”
這種見解令朱元英大為嘆服。本來魏晉時代出產(chǎn)名士，名士的言談處事都是瀟灑不羈，重意不重形的。魏朝王粲好驢叫，死后魏文帝親率眾臣學(xué)驢叫送行。東吳諸葛謹臉形很長，孫權(quán)為作弄他，有一天弄來一頭驢，在臉上寫了“諸葛謹”三個字。朝臣看了全都大笑。不料諸葛謹?shù)膬鹤又T葛恪人小鬼大，拿筆在驢臉上加了“之驢”兩個字，二話不說將驢拉回家去。令孫二哥損失了一頭驢。晉武帝司馬炎兒子出生，大喜之下賞賜群臣，一老古板認為無功不可受祿，司馬炎大笑說我生兒子怎能讓你出力！東晉王子猷（王徽之）住在山陰（紹興），一夜下了大雪，他突然想去拜訪戴安道，于是連夜乘船前往。戴安道住在剡縣（嵊州），兩地相隔八十里。等船到目的地已經(jīng)天亮。王子猷突然發(fā)覺興趣已在路上喪失，也不敲門就原船回去。所謂乘興而來，興盡便止。以上就是名士的風度。
可惜這時已是南北朝，名士風liu早已被雨打風吹去。朱元英雖然也是大姓子弟，為人卻是庸俗不堪。他的宗族還在建康，實在牽掛他們的安危，于是很沒品的追問不休。這種情形有點象筆者小時候看電影，常常見到某種觀眾追問旁人“后來怎樣？”“這個是好人壞人？”“主角最后是活是死？”這種觀眾很令人討厭。陸法和也是這樣認為。但他知道不給個答案很難脫身，最后只得拿出江湖術(shù)士的語法邏輯，斬釘截鐵的答道：“攻下了……也等于沒攻下！”這才算把朱元英鎮(zhèn)住。
而事實上，這種語法是古今中外普遍通行的“神示語”。妙就妙在模棱兩可，看似下了結(jié)論，其實詭詐得很。街頭算命者常用的“父在母先亡”就是典型例子（沒看懂的請努力嘗試多種斷句法，直到理解其中兩種含意。若是始終領(lǐng)悟不過來，建議以頭撞墻三次，回來再看）。除非遇上存心砸場的，凡來求教的其實內(nèi)心都有見解或者傾向（可能深藏于潛意識中，自己不太容易發(fā)覺）。這種語法是一種潛意識投射工具（相當于心理學(xué)上的墨跡測試法）。想找權(quán)威解決疑難的，便能以之發(fā)現(xiàn)權(quán)威。內(nèi)心很擔憂某件事的，便能從中找到憂患。極希望某事有良好結(jié)果的，便能從中發(fā)現(xiàn)美好。主持者只要細心觀察，自能發(fā)現(xiàn)求教者的內(nèi)心隱秘。于是對癥下藥，自然人人信服。
簡而言之，大眾最信奉既指出真實的問題、又合乎自己預(yù)期的預(yù)言。他們通常不能區(qū)分“給出安慰”和“給出指導(dǎo)”的差異。就象后世在廣東混，只要見男人就稱靚仔，見女人就稱靚妹，不分男女都祝他（她）大發(fā)橫財，廣東人就會認為此人“很會說話”是一樣的道理。
話歸正傳，朱元英從陸大師的指示中找到安慰，又聽取了若干指示，便帶著收獲返回江陵。
六，禍根
南北朝時期軍事上北強南弱。但北魏末年朝局動蕩，分裂為東西魏后，實力大大消減。這本是南朝開疆拓土的大好時機，但是梁帝蕭衍又都做了些什么呢？
蕭衍出身士族，學(xué)問淵博，情趣高雅。也有膽略和將才。少年時期領(lǐng)軍打了不少勝仗。后來從襄陽起兵，殺了眾叛親離的齊末帝（東昏侯）蕭寶卷，隨即篡齊建梁。蕭衍是貴族執(zhí)政的典型。既有家世學(xué)問，又有從政經(jīng)驗。起初將梁國治理得不錯。又恰好遇上北朝大削弱，邊境上煩心事并不太多。
人生到了蕭衍的境界，唯一目標除了成佛成仙就是長生不死。蕭衍不負眾望的選擇了其中之一，即信仰佛教。本來這不是什么大事，但蕭衍在文化上秉承名士和帝王的兩大惡劣因子，結(jié)果走上一條不歸之路。
佛教以八識百法建立心物一元的世界模型，其宇宙觀、人生觀宏麗精深。以蕭衍的知識和情趣，被吸引是很自然的。但正如有人所指出的：“學(xué)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將相所能為?！毕矚g是一回事，信奉又是一回事。蕭衍根本放不下物質(zhì)世界的誘惑，也澄清不了名士派頭的流毒，他的信仰佛教，不過是揀取自己喜歡的部分接受。即使是這種部分接受，仔細推究也是大成問題的。
他的信佛如何信法？一是大造佛寺，敬禮僧人，大量度人出家。二是持守戒律，過午不食，也不吃肉。從五十歲開始還戒了色。三是為守殺生戒，對罪犯極為寬容，最怕判人重罪，于是皇親國戚、流氓惡棍都托了他的福，而守法百姓就倒了八輩子血霉。惡劣例子非常多，隨便舉一個，他的兒子蕭綸派殺手殺了大臣，事情查出來，老頭子暴怒兩天，處理方法是把人放了。為什么不肯從重處理呢？因為他信佛嘛，怕判人重罪對自己有不利果報。反之寬容就會帶來善報?？上н@不過是一廂情愿。須知放縱罪犯等于自己犯罪，這根本不是在造福，而是在造孽！
這種拼命祈福的行為發(fā)展到極致，終于某一天，蕭大皇帝舍身入寺，表示不做皇帝，要做和尚。這下群臣都急了。大家左勸右勸，討價還價，最后花巨款把他從佛寺里“贖回”，繼續(xù)做他的皇帝。這種超級行為藝術(shù)，換一個非名士出身者是很難演得精彩的。其實他哪是真想出家，無非用這種行為來“佞佛”（討好佛），以之乞求佛的保佑。其信佛格調(diào)之低下，已經(jīng)跟不識字的愚夫愚婦趨同。這種信佛，根本就是葉公好龍。怪不得天竺高僧達摩和本土的傅大士都跟他話不投機。
解析起來，這是一種典型中國病，即認知上的純主觀性以及行為的高度趨利性。換種淺白的表達法，可以說蕭衍根本不是在信佛，他是在跟佛做生意。他利用皇帝的資源，用行政手段討好一下佛，為自己換取來生富貴，這種輕松的好事當然要搶著做。至于別的難度高的，太為難自己的，那就“王顧左右而言他”。西方哲人認為“存在就是被感知”。蕭衍不想感知的部分，當然全都不存在。
于是這么信佛的一個皇帝，卻留不住東來傳法的達摩大師，任他一葦渡江北上開派。江東的傅大士學(xué)理高深又兼手段靈活，親身示范居士也可以修行深湛佛法。然而蕭衍對他那套不感興趣。潛意識里，他或許在說：“我堂堂皇帝信佛，自然有我簡單省力的方式，都學(xué)你們這種鄉(xiāng)下俗人，那皇帝還值個屁錢了!”
帝王意識與文人主觀思維的結(jié)合，不但在信佛一事上偏差很大，事實上早在之前治國治家上，問題就已暴露無余。蕭衍登基后，對皇族大力提拔，諸子各領(lǐng)重兵鎮(zhèn)守一方。行為上高度放任，幾乎可以說是怎么胡來都不會有事。殘虐百姓？沒事。擅殺大臣？沒事。貪污**，荒淫廢政？那更是不值一提。甚至不認他這個老爹，叛國投魏……那也沒事！
這樣的寬容，效果如何？
二兒子蕭綜死活認為自己是野種，一門心思造反叛亂，而且至死不悔。大女兒跟叔叔蕭宏通奸，謀劃干掉老爹讓蕭宏上位。侄子蕭正德跟侯景合作，私下派船助其渡江南下。等到侯景兵圍臺城，各地手握重兵的皇子沒一個積極救援。私底下全都希望老頭子和太子被殺，好讓自己有稱帝的機會。
總而言之，家教是徹底的失敗。為什么會這樣？因為蕭衍雖然博學(xué)，邏輯思維能力卻極為低下。他不知道“恩生于害，害生于恩”的道理。更不知道言傳不如身教，主觀意愿和空洞說教完全抵不上子女對自己行為的揣摩領(lǐng)會。
比如說，建國初對功臣的苛薄，是一種自私寡恩的身教。拒諫飾非，聽不得半句逆耳之言，這是唯我獨尊的身教。弟弟蕭宏軍事政治無一才干，屢犯大錯卻膽大包天想殺蕭衍，還跟侄女**私通。這樣的人物，蕭衍卻一再寬縱，甚至見其貪污**而大表贊賞。因為才能差，威脅就小。而一旦努力謀財，謀反的心思就更加弱了。與之相反，太子蕭統(tǒng)有才有德，政治威望不斷高漲，馬上引起蕭衍猜忌。蕭衍就借“臘鵝案”對蕭統(tǒng)進行敲打，弄得蕭統(tǒng)一直到死都心中惶惶。后來因傷早死，病情惡化之快恐怕就有心態(tài)惡劣的原因。這更是一種寬嚴兩誤、充分暴露虛偽陰暗面目的身教。
如此種種，子女們完全看在眼里。再加蕭衍無原則的寬縱，結(jié)合起來效果“驚人”?，F(xiàn)代有教育學(xué)家指出，父母對子女不當行為的寬縱，影響是兩方面的。一方面使其養(yǎng)成劣習(xí)。另一方面卻是對父母的深度鄙視。后一條有點出乎意料。事實上小孩子自有其價值判斷體系。潛意識中他們十分明白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壞的。父母以溺愛的方式“賄賂”他們，換取的事實上只有鄙視和不尊重。所以溺愛子女的父母驚人雷同的發(fā)現(xiàn)，自己在子女面前越來越?jīng)]威信。百分之百的縱容只能換回百分之百的悖逆。蕭衍如明白此點，就該知道佞佛的行為多么可笑！
蕭衍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博學(xué)的傻瓜，一個寬容的暴君，一個失敗的家長，再加一個內(nèi)心多欲而外飾仁義的偽劣佛教徒。
一個統(tǒng)治者，一旦有了蕭衍這種內(nèi)心yu望與外在手段的反差，就注定了失敗的下場。春秋時宋襄公yu望膨脹，想以區(qū)區(qū)殘宋之力與楚爭霸。偏還自命仁義，要以最堂皇的手法取勝。結(jié)果下場是“公傷股，門官殲焉”，倉皇拖著受傷的大腿跑回家。
王莽以騙術(shù)起家，奪得政權(quán)后不用辣手整固，卻自我膨脹想效法先王施行仁義。一方面寬縱舊貴族，甚至對劉漢皇族也不趕盡殺絕，一方面又大搞限田、放奴之類仁政，將有實力的貴族得罪個遍。偏偏手法差勁，得罪了貴族卻沒能討好平民。結(jié)果兩頭不著。既沒撈到虛名也沒得著實利。硬將大好局面折騰到天下皆反。
氐人苻堅靠政變上臺，苻氏皇朝本身也建立在軍事暴力的基礎(chǔ)上。但后期苻堅讀書讀傻，居然自以為可以靠無原則的仁愛取得天下。對族人無限寬縱，對外族降將、俘虜也極度寬容。卻不知這樣的后果，是等于在煽動他們：反吧，造反吧。失敗了會得到原諒。成功了就做老大。
一個建立在暴力征服上的皇朝，一個得國不正且貪欲無厭逼迫臣民百戰(zhàn)開疆的皇帝，帶著一群或被滅國或走投無路才無奈臣服的外族將領(lǐng)。統(tǒng)治本是一盤散沙，卻偏自信滿滿對臣下無限寬容。于是結(jié)局眾望所歸，淝水之戰(zhàn)小有挫敗，成分復(fù)雜的各族將領(lǐng)立刻一哄而散，強大的前秦一朝瓦解。
如此這般，危險的先例史不絕書。陸法和博學(xué)縱覽，再加修習(xí)禪定使其心智澄明，早將蕭氏皇朝繁華底下的危機看得清晰透徹。
此時侯景雖已渡江圍城，離成功卻還無限遙遠。他手下只有幾千訓(xùn)練不足的的新兵。大部分還是在壽陽裹挾的梁朝臣民。他以北方人而且是最為人鄙視的羯族人身份，根本得不到南方士大夫的支持。梁朝承平多年，國力強盛。又是在南北朝這種變亂局面下，軍隊訓(xùn)練有素，戰(zhàn)將層出不窮，軍資精良完備。以數(shù)千烏合強攻堅城，根本不可能迅速拿下。一旦各地援軍四面合圍，侯景連自殺都未必能有機會。
可是陸法和知道，物必先自腐，而后蟲生之。一個高度集權(quán)的政體，一旦最高統(tǒng)治者出了問題，國力再強，臣民再多，也只能成為有心者的一份嫁妝。蕭衍的荒謬行為早已使國內(nèi)矛盾重重。侯景走到這一步，看似手段強橫，其實只不過是暗合各方意原，這才如此順利。蕭衍如不痛加反省，以斷然手法從根子上消除隱患，潛伏的矛盾必將借侯景這只“看得見的手”攪亂池水，將沉底爛泥完全翻到水面上來。
借用后世的名言，“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侯景同志他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這一刻，梁朝的五方神魔對他靈魂附體。使他“理所當然不可不猛”的神勇無敵。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侯景既能渡江，為什么就不能攻下臺城？陸法和胸有成竹，他已經(jīng)為那一天做好了準備。
七，時機
太清三年三月十二，侯景攻下臺城（梁朝首都建康的內(nèi)城）。
自太清二年十月二十四侯景包圍臺城，直到攻下，歷時五個多月。圍繞這座建康內(nèi)城，攻擊、防守、支援三方演出了無數(shù)場精彩絕倫的黑色幽默大劇。
在這期間，侯景就象一個魅力無限的明星，梁朝眾多粉絲贈予其太多的便利。他說要有光，就發(fā)光。他說要吃糧，就給糧。他擊不退援軍，援軍就自己退卻，或者死不進攻。他攻得筋疲力盡即將崩潰，蕭衍立刻同意議和讓他整頓，還下詔令各路援軍退卻。不是侯軍太狡猾，根本就是梁軍太配合。人生到了這種境界，你要不弄出一點奇跡簡直都無法跟粉絲交待。
于是，三月十二日，臺城眾望所歸的陷落。行事昏悖卻自高自大的蕭衍也終于將人生道路走絕。
消息傳到江陵，手握重兵的湘東王蕭繹只是淡然一笑。這本來就是他想要的結(jié)果。那個昏瞀的死老頭要是不掛掉，太子哥哥蕭綱要不掛掉，皇位就沒他什么事。所以臺城必下，這兩人必死！
在侯景以不屈不撓、陰魂不散、死纏爛打、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流氓精神奮戰(zhàn)在建康前線的時期，蕭繹倒也沒有閑著。他在潛心準備，為即將到來的接班掃清障礙。
臺城一下，蕭繹頓時如釋重負，立即玩了一出把戲。
四月份，太子舍人蕭歆象個幽靈般從歷史的夾縫里鉆出，現(xiàn)身于江陵城內(nèi)。他自稱是從臺城逃出，身上奉有密詔，加封湘東王蕭繹為侍中、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并授予“承制封拜”大權(quán)。而蕭繹原有職位仍然兼領(lǐng)。
一下子，蕭繹就在法理上具備統(tǒng)御梁朝所有軍隊（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做出最高決策（侍中）、自行任免官員（承制）及誅殺征討（假黃鉞）的極度權(quán)力，而且還能管理民政及自行征稅（司徒）。蕭繹原有的職位是：使持節(jié)（具備對中下級官員先斬后奏之權(quán)）、都督荊、雍、湘、司、郢、寧、梁、南北秦九州諸軍事（九省軍區(qū)司令）、西中郎將、荊州刺史（兼管荊州的民政）。本身就是梁朝宗室里實力最強的一個，這下子又具備統(tǒng)御天下之權(quán)，那就可以名正言順出手收拾兄弟子侄。所謂攘外必先安內(nèi)。如果自己得不到最高權(quán)力，出力去救出老爹和大哥又有什么意義？
這一點不能完全歸罪于蕭衍家庭教育的失敗。這不是個簡單的孝與不孝的問題。而是高度集權(quán)的政體下，所有好處都歸于皇帝一個人。此外全是臣，全是奴隸。這種制度造成了皇帝一人與全天下的對立。即使貴為皇子，身居高位，仍然是無獨立人格，無人身保障的。歷代血淋淋的事實一再教育大家，除非能成為那天下一人，此外任你是宰相或是王爺，仍然什么保障都沒有、什么尊嚴都沒有。所以歷代皇帝連太子都要猜忌。而貴為太子仍想造反，恨不得老頭早死一天也好，本質(zhì)上就是由這種“零和博弈”的局面逼迫出來的。處于這個與全民為敵的位置上，皇帝只能不擇手段維護統(tǒng)治。首要一條即是不讓天下臣民有任何合作與相互信任的基礎(chǔ)。中國人的一盤散沙，與其求之于大而化之的“文化劣根”，不如認真梳理一下極端**對國民心理的毀滅性傷害，及其如何一代代積淀成極端權(quán)力崇拜、蔑視道德、對權(quán)勢即罪惡的高度理解、對他人的恐懼與不信任之類集體無意識的。換言之，起作用的絕對不是什么道德說教或是先哲哲學(xué)體系中的某個提法。而完全在于現(xiàn)實的制度層面，政治實踐層面。
蕭繹出手的第一個目標是河?xùn)|王蕭譽，蕭譽是蕭繹侄子。他的老爹就是已故太子蕭統(tǒng)。嚴格說起來，蕭譽的“正統(tǒng)性”比蕭繹還要高那么一點，所以這個對手必須除去。四月份蕭繹一得到蕭歆“授權(quán)”，立即向蕭譽主管的湘州征兵。蕭譽當然不肯平白交出部隊，干脆的予以拒絕。六月，蕭繹派世子蕭方等出兵征討。結(jié)果戰(zhàn)死。蕭繹又派鎮(zhèn)兵將軍鮑泉出戰(zhàn)，還是不勝。只得讓王僧辯再上。九月，蕭譽的弟弟蕭詧為給哥哥解圍，從襄陽起兵南下。一直攻到江陵城下。因部下背叛，蕭詧戰(zhàn)敗逃回襄陽。無奈之下投靠了西魏。湘州之戰(zhàn)直到第二年五月才告終結(jié)。王僧辯擒殺蕭譽，蕭繹終于切實控制了湘州。隨后蕭繹逐走據(jù)守郢州的六哥蕭綸，長江中游盡入掌握。
就在這一時間，侯景也分兵攻下三吳，完全zhan有了江東一帶。九月，侯景部將任約溯江西上進攻西陵和武昌。蕭繹逼不得已，這才開始部署與侯軍作戰(zhàn)。
一時間梁朝疆土上戰(zhàn)火四起。各種勢力打一團。但是陸法和并未輕舉妄動。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他知道若沒有真正的好時機，強行出頭就象引火燒身那么危險。
這一等又是一年。大寶二年（西元五五一年），侯景聲勢達到極盛。局面的擴張已超過其人的控御能力。而他的自我膨脹也在此時達到頂點。三月，侯景大舉發(fā)兵西上，打算與任約合軍，除掉最強的對手蕭繹。
本來侯景攻克臺城，本質(zhì)上是蕭繹有意放任的結(jié)果。但是軍事上有種現(xiàn)象，即當某方成功突破某一臨界點，將會造成一系列強化反應(yīng)，形成大火燎原、百川匯海之“勢”。這種現(xiàn)象相當于工程學(xué)上的“正反饋”，一方的成功促進成功，另一方的失敗加劇困境。侯景一介喪家之犬，居然憑幾百桿破槍打下建康，難免讓觀望者產(chǎn)生“此天命也，非人力可及”的玄想。而蕭氏皇朝卻有“王氣盡矣”的末世衰象，軍心士氣難免低落。這樣的情形下，通過集體心理上的一系列微妙反應(yīng)，運氣通常會進一步向勝利方傾斜。
四月三日，侯景部將宋子仙攻克郢州，生擒蕭繹之子蕭方諸。左衛(wèi)將軍徐文盛、右衛(wèi)將軍陰子春逃歸江陵。巴州刺史王珣、護軍將軍尹悅、定州刺史杜多安投降侯景。當時王僧辯正率后續(xù)大軍前往增援，四月五日剛到巴陵，前線兵敗的消息已經(jīng)傳到。王辯僧不敢繼續(xù)前進，就地停駐在巴陵。侯景趁勢西上，將巴陵城團團圍住。
到此地步，蕭繹已經(jīng)慌了神智。這一仗不同往時。那時南朝的水軍優(yōu)勢不可動搖。前方打得再差，一到水網(wǎng)地帶，北軍就無技可施?？墒呛罹皧Z據(jù)江東后，已經(jīng)有了強大的水師，長江之險對之已不成障礙。巴陵如若再丟，江陵城已經(jīng)無險可守。而蕭繹熱衷內(nèi)斗的遺患至此顯露。襄陽的蕭詧與他已成死仇，隨時會再次南下。上游的老八蕭紀糾集大軍屯于白帝，依蕭家家風，如不趁火打劫才叫變態(tài)。蕭繹的主力一半在郢州投降潰散，另一半被侯景圍在巴陵小城，要是再有不利，蕭繹就毫無把戲可玩了。
如此形勢，蕭繹的失敗似乎已成定局。大小官員一一打起“雙向選擇自謀職業(yè)”的心思。陸法和卻在這個險惡關(guān)口挺身而出，上書蕭繹要求組軍參戰(zhàn)，為蕭大王擊退侯景。
蕭繹喜出望外。他知道陸法和在這一帶很有影響。陸法和的這種姿態(tài)，等于是以自己“預(yù)知未來”的名聲力挺蕭繹。傳達的信息是“蕭繹將勝而侯景將敗”。
這樣的造勢機會如不利用，除非蕭繹是個政治白癡。但蕭繹顯然不是，所以他痛快的授予陸法和建軍之權(quán)，并給予一個“信州刺史”的空頭官銜。信州此時還在蕭紀世子蕭圓照的控制之中。這種官職惠而不費，最合蕭大王的行事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