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川倒在地上，氣息微弱。
云微宗山門內(nèi)，戰(zhàn)斗還在繼續(xù)，只是所有的妖獸，都本能地繞開那道璀璨的白色華光，不敢接近其百步之內(nèi)，于是，山門處幾百名死里逃生的地球人，僥幸獲得了一線生機(jī)。
守護(hù)他們的云微宗門人，見到此種情形，松了一口氣，然而宗主的死去，大量同門的死去，仍讓他們目眥欲裂。
看到牧尋川正帶領(lǐng)一批人拼命地朝山門處突圍而來，他們便不再理會身旁已經(jīng)安全下來的地球人，繞開虛空中的白色華光，朝著牧尋川所在的位置廝殺過去。
白色華光中的人不再關(guān)注古小川，因?yàn)楣判〈ū旧砭筒恢档盟年P(guān)注——如果不是古小川身上穿著的那件黑色道袍的話。
靖神司足以應(yīng)付一切，白色華光或許沒有必要親自降臨，但是他來了。
盡管只是一具分身，但他還是來了。
神殿之后有仙庭，白色華光便是屹立諸天之巔的仙庭之主。
也是亙古以來，天地人三才獨(dú)占“人之才”的大修行者，是所有修行之人永遠(yuǎn)需要仰望的一座豐碑。
無人知曉他從何來，無人知曉他叫什么。
經(jīng)天閣閣主歷盡萬古，或許知道，但閣主卻總是以“他”作稱呼，于是天下所有人，所有妖，皆以“他”代稱仙主。
既然他來了，那么此方天地就應(yīng)表示臣服。
可仍有有一件不肯臣服的黑色道袍飛了起來，所以隱入虛空的仙主就不得不現(xiàn)身。
古行弢死的太過輕松，即便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但是仙主不敢輕易相信那些解釋。
他在無數(shù)年前走入裁決神殿的第一眼，就記住了那個(gè)坐在裁決神座之上，永恒沉默也永恒強(qiáng)大的黑色身影。
古行弢便是坐在裁決神座之上的人。
也是第七代裁決神座。
所以哪怕明知道古行弢躲在陳星之上，重傷垂死，哪怕明知道古行弢已經(jīng)死在自己的全力一擊之下，可仙主在得知有一批未知人類在翠微星降落之后，還是決定親自前來。
他深知，自己花了不知道多大的代價(jià)，才發(fā)現(xiàn)古行弢的藏身之處，才能越過無盡星河，以重傷未愈的本體，強(qiáng)行發(fā)動巔峰一擊。
可是卻有八千零二十一名凡俗人，竟然躲開了自己的巔峰一擊，并在十年后，落在翠微星。
不止如此，古行弢居然留下了傳人。
此刻趴在地上，心臟已經(jīng)出現(xiàn)裂痕，生命氣息越來越弱的古小川，就是證明。
可古小川是個(gè)凡人，而且是個(gè)即將死去的凡人。
所以他不再關(guān)注古小川。
四周喊殺聲震天，夾雜著憤怒的嘶吼聲，恐懼的尖叫聲，悲傷的哭泣聲，痛苦的哀嚎聲，以及法器鳴音。
血肉橫飛，腥氣撲鼻。
這人間，宛如煉獄。
白色華光身居萬界星辰的最頂端，早已見慣了生死，心中并無任何悲歡。
只是覺得有些吵鬧。
所以他抬起左掌，光芒萬丈，朝下一按，天地元?dú)獗闳缟皆涝衣洹?br/>
云微宗內(nèi)無數(shù)正在戰(zhàn)斗的人族和妖獸，全部死去。
妖族的領(lǐng)主熊御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滿心期待白色華光能多看它一眼，卻跟隨著所有人，所有妖，一同被元?dú)饬α磕氤伤槠?br/>
強(qiáng)如接近五階的他，沒有絲毫抵抗能力。
看到此幕，被黑色道袍震開的中年男子，本就苦澀的面龐此時(shí)更加悲苦，望向虛空中耀眼奪目的身影，眼中盡是絕望與深深的無力。
一道令人無法看透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的身上，仙主的聲音傳出，說出他來到這里后的第二句話，聲音依然虛無縹緲：“你在此地躲了多久？”
中年男子眼神渙散，恍惚著說道：“三十年?！?br/>
“三十年……連跌兩大境界……”
“我仍記你初出茅廬之時(shí)，世人將你與許多年前的我相提并論?！?br/>
“我在神殿遠(yuǎn)觀，深以為然。”
仙主忽然停頓，白光中身影微動，似乎在認(rèn)真打量這名已經(jīng)落魄至極的中年人，片刻后，無不悵然地開口道：“蔚為喟嘆！”
“拜你所賜！”
中年男子語氣平靜，聽不出來有什么情緒波動。
“之前我以為你的出手只是針對師尊，直到見到這些天外來客，我才知道你抹殺了一個(gè)世界?！?br/>
“順手而為……”仙主掃視了一眼中年男子身后的數(shù)百名地球人，緩聲說道：“陳星的人族步入歧途，便有必要矯正。”
道聽途說是一回事，親口聽到卻是另一回事，所以心如死灰三十年的中年男子，看向仙主的眼神終于有了復(fù)雜的色彩，他堅(jiān)定地?fù)u頭：“若閣主不曾發(fā)話，那么他們就不存在對錯(cuò)。”
天聚星有妖族萬妖閣，光明星有法族圣光閣，帝天星有魔族天神閣，紫薇星有神殿經(jīng)天閣。每一座都久經(jīng)歷史磨洗，屹立至今。
可天地間只有一個(gè)人可稱“閣主”，他便是執(zhí)掌經(jīng)天閣遠(yuǎn)超萬載的胥河洛。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這話落在閣主身上，便毫無道理可言，因?yàn)樗f族共尊，不是因?yàn)閷?shí)力，是因?yàn)樗档米鹁础?br/>
所以當(dāng)仙主聽到這兩個(gè)字，亦有微微動容。
“你只怕連‘陳星’兩個(gè)字都沒有聽說過，又怎知陳星是什么樣的存在？神樹崩碎之后，七大古星，各成一域，神主卻和裁決神座聯(lián)手，將陳星封禁在七大星域之外，我亦毫不知情。若閣主不曾發(fā)話，他們何故如此？又何故隱瞞？當(dāng)年第一代裁決神座手書《裁決刑錄》，開篇引言你可還記得？”
聞言，中年男子心神微震。
[夫天地者，浩然之元源也；光陰者，生死之順逆也；萬物者，宇宙之漫埃也。]
[故萬物之存，循光陰；光陰之存，循天地；天地之存，是謂循分守恒。而世有不循者，其必暴虐天地，逆亂光陰，侵伐萬物。]
[是以天地乃立裁決之法。凡世有不循者，當(dāng)引裁決，巡察萬界，從而佂之，平者去之。以表裁決之名，以立裁決之義。]
開篇引言逐字逐句涌上心頭，中年男子默然不語。
“天道何其浩蕩，陳星不遵天道，便不自知，是謂不循。裁決已死，當(dāng)由我代天罰之！”
“代天罰之？”中年男子聽到此話從仙主的口中說出，只覺得無比可笑，諷刺道：“閣主曾說你在經(jīng)天閣行走數(shù)千載，學(xué)到五成，領(lǐng)悟三成。閣主果真永遠(yuǎn)正確，世人敬畏你，而我只覺得可笑?！?br/>
仙主毫不在意，平靜回應(yīng)：“閣主若永遠(yuǎn)正確，為何至今仍不現(xiàn)身？閣主只需否定我，我的處境便會變得艱難無比。”
中年男子無話應(yīng)對，他也不知道閣主身在何方。
當(dāng)年只因?yàn)橄芍鞯囊痪湓挘闩c閣主一同離開神殿，還帶走了裁決神座的神物——那是真正的天地至寶，仙主能勝過古行弢，大概便是因?yàn)榇恕?br/>
遠(yuǎn)離神殿之后，神物忽然自行脫離，遁入虛空，不知所蹤，閣主望著神殿方向，一聲長嘆，然后離去，同樣不知所蹤。
中年男子獨(dú)自歸來，當(dāng)時(shí)神殿已經(jīng)在戰(zhàn)斗的余波下崩碎，散落四方。他則背負(fù)上了背叛神殿的罵名，躲入翠微星，茍延殘喘至今。
但中年男子不愿再想這些東西，幾十年來，他每日如同活在幽暗深淵，無論如何掙扎，都看不到一絲天光，而在今天，這一切都變得更加黑暗。
他至今不清楚當(dāng)年仙主說的那句話，是真是假。所以他沒有資格評判仙主覆滅神殿的行為，是對是錯(cuò)。
如果連萬世敬服的閣主都不曾發(fā)話，那仙主就不存在對錯(cuò)。
可他看著身影縹緲的仙主，還是充滿憤恨。
即便神殿有錯(cuò)，那也不是仙主推翻神殿的借口。
更何況仙主在行事前就布下大局，蒙蔽了古行弢的裁決之眼，遮掩了閣主的洞察之心，他不相信仙主真的光明磊落。
所以他抬起頭，直視著眼前的璀璨，指著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古小川說道：“沒想到一個(gè)小孩子都能讓仙庭如此大動干戈，世人都知道你的強(qiáng)大，可是今天，我卻看到了你的渺小，也看到了你的恐懼?！?br/>
白色華光并未動怒，他只是平淡地掃了一眼對自己敵意深深的黑色道袍，然后威壓盛放，黑色道袍還未來得及全力抵抗，便在瞬間化為碎片。
中年男子雙目濕潤，師尊古行弢遺留在世間的最后一件物品，就此消失。
“那可是裁決神座??！和神主平起平坐的人，哪怕是遠(yuǎn)遠(yuǎn)望上一眼，就心生敬畏，在他面前，誰能不渺小，誰能不恐懼呢？”
白色華光真心嘆服。
……
躺在地上已經(jīng)許久的古小川，將要死去，可是他不甘心就這么死去。
無盡的悲傷，無盡的痛苦，還有無盡的憤恨，充斥著他的胸膛，蘇菲離開了，當(dāng)著他的面，離開了他的世界。
古小川的心臟布滿傷痕，七竅流血不止，可他仍想掙扎，他想爬到蘇菲的尸體邊，但是他做不到，哪怕蘇菲距離他，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于是他不得不選擇放棄，卻生出滔天的怒意，他不清楚隱藏在白色華光里面的人影是誰，但他想看清楚他。
于是古小川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了頭，睜開了灌滿鮮血的雙目，死死地朝著眼前的璀璨看去。
目眥欲裂，青光爆射！
璀璨的白色華光忽然開始晃動起來，向四周散去，里面的人影逐漸開始變得清晰。
“凡俗之螻蟻，安敢以裁決神光窺視于我？?。 ?br/>
仙主平淡的聲音終于多出一絲怒意。
緊接著，古小川也看到了一雙眼睛，但是，他也僅僅只看到了這雙眼睛。
那雙眼睛中生出無盡的烈焰，如虛空大日，焚天燒地，古小川便在這一刻，被烈焰灌滿了雙目，隨著劇痛傳來，他那綻滿青光的雙眼，就此被焚燒一空。
古小川墮入無邊黑暗。
痛苦！
眼睛的灼熱，心臟的撕裂，精神的悲痛，諸多痛苦同時(shí)涌起，如洶涌波濤，如冬日狂風(fēng)，一陣一陣地沖擊著古小川的身體和靈魂，或許痛入骨髓都不足以形容。
因?yàn)橥纯?，所以悲傷?br/>
因?yàn)楸瘋?，所以憤怒?br/>
因?yàn)閼嵟?，所以仇恨?br/>
閉口十年的古小川，終于張開了嘴巴，如同將死的野獸，一聲悲鳴嘶吼，從他的喉嚨中發(fā)出。
古時(shí)有佛家大士修閉口禪，一閉數(shù)十年，開口時(shí)便如我佛講真言，聲動天地間。
古小川沒有修閉口禪，但是當(dāng)他的嘴巴開啟之后，還未出聲，天地便為之一肅。
中年男子曾是古行弢坐下最出色的弟子，也是萬界公認(rèn)的裁決繼承者，所以他在這一瞬間，就知道將要發(fā)生什么，于是大袖一攬，裹起身邊數(shù)百殘活下來的人群，飛天而起，一去三十里。
與此同時(shí)，一道悲意沖天，恨意沖天的憤怒嘶吼，從古小川的嘴巴中傳出來。
十年不能張口，十年不能說話，只是最想說話的人，還未等古小川擁有張口說話的能力，就在他的面前逝去。
如今古小川已經(jīng)可以開口，然而蘇菲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是華光中的仙主聽到了，這方天地也聽到了。
天地震蕩，聲入霄漢，攜帶著無盡憤恨。
胸有不平，天地乃可與之共鳴。
無盡的天地元?dú)?，朝著古小川涌來，同一時(shí)間，整顆翠微星，所有修行的人，都感受到了這種劇烈的變化，身邊的一切元?dú)?，都在迅速被抽離，不過幾個(gè)呼吸的時(shí)間，四周就變得空蕩蕩，再無任何元?dú)狻?br/>
一整個(gè)翠微星的所有元?dú)?，都在轉(zhuǎn)瞬間，被抽空，化作元?dú)獯蠛?，涌向古小川?br/>
確切的說，是涌向古小川口中的某物。
古小川的悲吼從未停息，仿佛不將胸中的恨意和悲痛吶喊出來，他就永遠(yuǎn)不會停下。
躲在璀璨光華當(dāng)中的身影想要阻止天地元?dú)獾膮R聚，只是剛抬起手，古小川的嘴中就緩緩飛出一物。
半指長短，兩指粗細(xì)，呈青色透明狀，內(nèi)部鐫刻著三個(gè)金色字體。
浩天令?。?！
已經(jīng)幾乎將整顆星球的元?dú)馔淌纱M的透明令牌，懸浮在古小川的面前九寸處。而古小川的悲吼聲波，撞擊在浩天令上，似乎被無限放大，青色光波以近乎實(shí)體狀朝前方擴(kuò)散而去。
白色華光里面的人影伸出手，似乎一點(diǎn)也沒把古小川的攻擊放在心上，一心想要將那顆小小的浩天令拿在手中。
因?yàn)槟鞘钦嬲奶斓刂翆殹?br/>
那是他當(dāng)年費(fèi)盡心機(jī)才讓其離開裁決神座的萬古神器，若非如此，面對手握浩天令的裁決神座，他毫無自信可以戰(zhàn)勝。
修長的手指即將觸及浩天令，卻在這個(gè)時(shí)候，他聽到了一聲誰也聽不到的沉重嘆息。
那道嘆息，仿佛悲怨，仿佛傷痛，仿佛無奈，仿佛死寂。
聲音很大，煌煌乎如雷霆，聲音又很小，悠悠然似風(fēng)聲。
卻將璀璨的白色華光震起巨大波瀾，如同陽光下落入石頭的水平面，碎成一片。
仙主開口了，只是他的聲音不再平靜，似乎有些憤怒，似乎也有些不甘，但還是發(fā)出了笑聲：“死后還能拖我一具分身陪葬，神座大人果然令人心生敬畏……”
聲音漸弱，話未說完，白色華光就消散在天地間，而古小川貫徹云霄的吶喊，終于停下來。
方圓十里以內(nèi)，元?dú)夂剖幦绾?，在各種力量的沖擊下，逐漸化為一道遮天蔽日的元?dú)怙L(fēng)暴，肆虐不停。
古小川睜著眼珠被烈焰焚化的空洞雙目，還未來得及閉上眼皮，就滿是疲憊地倒在地上，七竅的血跡還未干，心臟撕開，肺部碎裂。
只有出氣，沒有進(jìn)氣。
他身前被元?dú)獠▌記_擊過的地方，所有的一切可見物，盡皆湮滅。
無數(shù)山峰，夷為平地。
粉塵揚(yáng)起，混入元?dú)饪癯?，逐漸開始形成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卷席著此處失去了一切生命氣息的荒蕪地帶。
天地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