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分鐘,得到消息的維阿·普利便趕到現(xiàn)場。薇妮瞪著碧綠的眼睛,雙手捂住嘴巴,一直到龍堡總管出現(xiàn)為止,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得出來,只在不停地重復(fù)著幾個詞,萊昂辨出其中頻率最高的是“天哪”、“諸神在上”和“真漂亮”。她還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直疼得齜牙咧嘴。
很像,萊昂心想,幾天前盧克也是這副模樣。
盧卡斯想發(fā)表不同意見,然而總管甚至沒有朝他瞥一眼!按笕耍本S阿道,“既然您自己挑選了侍從,那最好不過。只是天氣這樣熱,我們的好教頭盧卡斯對工作又很上心,現(xiàn)在的薇妮·克羅姆小姐不適合立即為您服務(wù)。請容我與她一同先行告退,稍后再來拜訪!
總管的態(tài)度恭敬,但是提到“好教頭”時,萊昂瞧見盧卡斯一陣哆嗦。他說得沒錯,小女孩一頭短發(fā)如同稻草,而且沾滿灰塵,幾縷鬢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她所穿的褐色短衣盡管打上了好些補丁,仍然稱得上是千瘡百孔,而且被汗水濕透,聞起來讓人想起放了太久的牛奶。再加滿身的污痕與血跡,比起侍從,她更像是戰(zhàn)爭爆發(fā)后隨處可見的流浪難民。
“去吧!彼c點頭。
于是維阿帶上薇妮離開,事情就算是這樣定了下來。
當(dāng)天太陽落山的時候,有人送來晚餐。萊昂打開門,一個女孩端著盤子站在門前,梳理齊整的栗色短發(fā)散發(fā)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綠色的雙眸眨也不眨地望著他,仰視的目光中滿是感激。
好半晌,他才敢開口:“你……是薇妮?”他完沒法把下午那臟兮兮的女孩子和眼前漂亮的侍從當(dāng)成是同一人。
“是我,萊昂大人,”薇妮屈膝,“我可以進(jìn)來嗎?”
“啊抱歉。”他急忙讓開。只顧著發(fā)呆,把人擋在了門外,實在不成體統(tǒng)。
“該道歉的是我,”薇妮走向餐桌,“總管大人帶我走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都忘了向您道謝。像在夢中,我沒法相信是真的。萊昂大人,您,”過去好幾個小時,提及下午的事她的聲音仍然發(fā)顫,“您竟然會要我擔(dān)任您的侍從!
她放下盤子,點起蠟燭,把食物一樣樣地放在桌上,跟著擺上酒杯、盤子與刀叉。她的動作輕快而迅捷,顯然訓(xùn)練有素。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讓身材瘦小的她也顯得端莊大方,而且裁剪恰到好處,分毫不妨礙行動。
曾令萊昂揪心的那些傷痕與青腫也消失不見,想來是找圣堂的修士與祭司們治療過。柔和的燭光下,她光潔的肌膚呈現(xiàn)淡淡的小麥色,腰肢與臂膀雖然纖細(xì),然而眼光如萊昂一般的人都可以分辨出其中的堅韌與力量。
一切準(zhǔn)備完畢,薇妮拎起裙角邀請:“請用晚餐,萊昂大人,希望我的手藝能對您的胃口!
“這些都是你做的?”萊昂看著餐桌,頗為意外。配上切開檸檬的大個牡蠣,炸得酥脆的鯡魚,熱乎乎的棕黃面包,加香料和黃油煮的羊腰肉,還有奶油與糖做成的天鵝、獨角獸與獅子,作為晚餐豐盛得出乎意料。
“我從小就接受侍從必須的各項訓(xùn)練,不過還是不夠準(zhǔn)備一頓像樣的晚餐。這里有些是我,有些是我家族的廚子做的,聽說我成了您的侍從后,他們又愿意替我干活了!鞭蹦菖e起有花紋釉彩裝飾的長頸酒瓶,在四只酒杯中的一只里斟上小半杯酒。
她雙手遞上酒杯:“亞倫大人說過,您最喜歡琥珀酒。這些酒是由德拉帕斯的精靈們釀造,我父親的珍藏,希望您能滿意。不過……”
萊昂接過酒杯,醉人的香氣立時將人環(huán)繞。他深吸一口氣:“不過什么?”
“今天晚上不能喝太多,”女孩像是做了錯事似的低頭,“明天您要到龍堡覲見安薇娜陛下,有些禮儀上的事項要事先說給您知道。這件事本來該由亞倫大人親自來做,不過他事務(wù)繁忙分身乏術(shù),總管把此項任務(wù)交給了我!
“原來如此,不能耽誤了正經(jīng)事!彼c了點頭。如此美酒不能盡興痛飲,本來是樁憾事,不過他最近每次碰酒都被怪聲困擾,酒癮本就大減。正要放下酒杯,突然想起這樣做未免對不起薇妮一番好心,他咽了口口水,咬了咬牙,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地喝下一口。
沒意外,那聲音又一次鉆入腦中:“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但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好吧,就算以你的實力,要去殺亞倫也不容易,我的要求有點兒強(qiáng)人所難了。但至少,能不能想辦法找到我,然后……”
聲音戛然而止,聽來仿佛發(fā)聲者被人扼住了喉嚨,這還是第一次沒能聽對方把話說完。萊昂放下酒杯,正在納悶會不會有后續(xù),尖利的呼嘯忽然炸響,強(qiáng)烈的眩暈接踵而至。歌聲,哭聲,喊叫聲,罵聲匯成一片,他分不清是真的聽到了,又或者僅僅存在于自己腦中。即使喝下成升葡萄酒,天旋地轉(zhuǎn)的感覺也沒和現(xiàn)在一樣洶涌。
“萊昂大人,萊昂,”他聽到薇妮在耳邊呼喊,“萊昂!”
連繼續(xù)坐著都做不到,他堅持了片刻,終于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滑落,地板撲面而來。眼前一黑,鼻頭發(fā)酸,他意識到自己的鼻子先著了地。
這一下摔得不輕,頭腦中的混亂卻驀地停止,他用力甩了甩腦袋,清醒過來。
“萊昂大人,”薇妮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我干的。這樣說沒法取信于您,所以……”
她是什么意思?萊昂詫異地抬頭,女孩雙手舉起他放于桌上的酒杯,渾身顫抖著送到嘴邊,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隨即酒杯自她手中滑落,在地板上化作晶亮的碎片,反射著躍動的燭光!爸辽伲彼壑袧M是晶瑩,胸脯劇烈起伏,語氣卻無比從容,“我可以和您一起面對!
“面對什么?”萊昂一骨碌爬起來,“你在說什么?”
“您沒事?”薇妮愣住。
“我像是有事的樣子嗎?”他反問。
薇妮看看他又低頭看看滿地破碎的玻璃:“酒里……沒有被下毒?”
“酒沒問題,你父親珍藏的是瓶好酒。我最近遇上了點小麻煩,沒有中毒,放心吧!比R昂哭笑不得,這孩子的想象力真是不著邊際,第一反應(yīng)居然是有人下毒。
“對不起!”蓄在眼眶里的淚水決了堤,薇妮揉著眼睛哽咽道,“我以為有人想謀害您。您是那么優(yōu)秀,二十歲不到就成為了星辰衛(wèi)士,一定有很多壞人嫉妒的。對不起!我,我這就替您收拾好!
傻瓜,萊昂下意識地就想小小嘲笑她一下,往常帶刺的話語總是脫口而出,可在開口前的最后一瞬,他終于明白“一起面對”是何含義。她以為杯中是毒酒,仍然義無反顧地喝了下去。
有什么東西在刺激眼睛。他把她摟進(jìn)懷中,輕輕拍打后背,任她的淚水打濕衣襟!澳愣啻罅?”他問。
“十一……不,還有兩個月才滿十一歲!
回答沒有超出預(yù)計,剛見面萊昂便猜想她不過十歲上下。感受著懷里瘦弱的身軀,他回想方才她舉杯的模樣,決絕的神情與姿態(tài)簡直和烙在腦中一樣清晰。明明只是個孩子,為什么能如此平靜地面對死亡?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成為星辰衛(wèi)士首先得好好活下去,生命不該如此草率地放棄,不值得為了我去死,死亡很可怕……
可最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怕她的頭,附身在她耳邊吐出最先想到的詞:“傻瓜!
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