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四)
陳家鵠說:“現(xiàn)在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你最希望我破譯哪條線的密碼?!?br/>
陸從駿答:“當然是四號線。”
海塞斯說:“正如你黑板上寫的,現(xiàn)在我們偵控的敵臺共有九條線,其中軍事線五條,特務線四條。戰(zhàn)爭已經(jīng)進入拉鋸階段,加上我們破譯人手不夠,連你在內(nèi)總共只有五個人,上面決定暫時放棄軍事密電的破譯,當務之急就是要破譯特務臺,其中特四號線又是重中之重?!?br/>
海塞斯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確認,特四號線是汪精衛(wèi)出逃到河內(nèi)后與重慶地下潛伏分子聯(lián)絡的一條線路,其下線就是特三號線的下線。這兩條線現(xiàn)在電報流量是四號線明顯多于三號線,四號線出來后電報流量一直很大,幾乎每天都有往來的電報,而且電文都在中長之上。三號線剛出來時也是這樣,但是后來減少了,最近有所增加,但不是很多,有的也都是一些短電報?!?br/>
海塞斯說:“至于特二號線,最近一個月很少聯(lián)絡,電報更是少,可以說幾乎處于半冬眠狀態(tài)。你曾經(jīng)懷疑它是敵特空軍的氣象預報臺,現(xiàn)在我認為可以肯定,就是。這條線,現(xiàn)在事實上暫時也是可以置之不理。最后要說的是特一號線,它是在特三號線出現(xiàn)之后不久恢復聯(lián)絡的,報務員和密碼都換了,唯一沒變的是機器,還是那臺薩根用過的機器。薩根已經(jīng)回國,電臺的復活讓我們可以想見他后繼有人啊。”
這是陳家鵠回來后,海塞斯第一次跟他介紹工作情況?!白詈笪襾碚f明一下為什么說首當其沖要破譯四號線,因為——”說到這時,海塞斯突然發(fā)現(xiàn)陳家鵠呆若木雞,似乎根本沒在聽他講,便揶揄地叫喚他,“嗨,陳先生,你在想什么?”見他沒理會,又喊,“嗨,你聽見我說的嗎?”
陳家鵠這才有反應,“聽見了,你繼續(xù)說,我聽著呢。”
海塞斯問:“我剛才說什么了?”
陳家鵠說:“你說上面做了這個決定那個決定,我還正想問你,你說的上面是指誰?”
海塞斯一聽即明白,他只聽了個開頭,后面根本沒聽,便沒好氣地說:“你的上面是我,我的上面是陸所長,陸所長的上面自然是杜先生,而杜先生的上面應該是委員長,我想這決定應該是出自你們委員長的。就是說,委員長給我們下達的任務是反特,把特務揪出來,讓重慶太平。但你的心思我看還留在峨眉山上沒回來,這怎么行?時間很緊迫啊,你們委員長還指望我們盡快破譯四號線,從而尋到汪精衛(wèi)的行蹤,把他抓回來呢?!?br/>
陳家鵠埋頭思索一會,抬頭誠懇地說:“剛才我好像走神了。”
海塞斯說:“不是好像。你完全走神了?!?br/>
陳家鵠說:“可我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是什么呢?”
海塞斯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滿,“是峨眉山上的雪景吧?!?br/>
陳家鵠好像沒聽見教授的嘲弄,仍舊癡癡地喃喃道:“什么?它是什么?怎么回事,它就在我眼前,我怎么就想不起來?”抬頭乞求地望著海塞斯,“真的,我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可就是想不起來,真見鬼。”
海塞斯說:“那你就好好想吧。”便走了,氣呼呼地。他覺得這人有點讓他陌生,或者說他以前的獨特性不見了,變得像他身邊的其他中國人一樣不誠實,愛裝腔作勢,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換言之,他覺得陳家鵠這種樣子是裝出來的,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其實,陳家鵠是又犯了他的老毛?。好园Y。也許跟那次頭部受傷有關系,也許跟他當下求勝心切的心理有關,或者別的什么原因,總之,現(xiàn)在他的迷癥老毛病似乎加重了,病發(fā)的幾率在明顯增加。以前,他一兩個月才會犯一次,現(xiàn)在幾天就會來一次。迷癥犯時,記憶和時光都是被切掉的,這是一種病,現(xiàn)在陳家鵠和海塞斯都還沒有意識到。
接下來的日子里,陳家鵠經(jīng)常出現(xiàn)這種癥狀:教授在說,他在聽,可聽著聽著就走神了,回過神來又總是說剛才好像想到了什么,試圖極力想把它們搜索回來,卻常常搜得痛苦不堪又一無所獲。有一次,很奇特,他走神時,嘴里念念有詞的,好像是在念一首詩,反復念。念到第三遍時,海塞斯終于把它聽清并記錄下來,如下:
全身有骨二零六,
配布四肢一二六。
上比下肢多兩塊,
余下八十在中軸。
面顱十五腦顱八,
每側(cè)鼓室藏著仨,
加上軀干五十一,
中軸八十剛好齊。
他醒來后照舊沒有記憶,好在這回有東西。海塞斯把記下的東西給他看,并試圖幫助他搜索這首所謂的詩可能附有的深層意思。因為這里出現(xiàn)了很多數(shù)字,海塞斯覺得這里面可能藏著某個破譯靈機??伤M盡努力搜索,依然無果,為此甚至痛苦得抱著頭亂打轉(zhuǎn),讓海塞斯看得都同情了。如是反復再三,也引起海塞斯的重視,他覺得這可能是陳家鵠的一種天才怪異現(xiàn)象,走神的表象之下,大腦其實在經(jīng)歷著極速運轉(zhuǎn),正如悲到極限時常常呆若木雞一樣。
海塞斯之所以這么想,是因為他自己身上也曾有過這種怪狀,年輕時他經(jīng)常是在與女人**時——在**來臨時——在渾身痙攣、大腦被燃燒的血燒得要爆炸時——獲得破譯的靈感。按說,這時大腦是一片空白,可好幾次他都在這期間聽到天外之音——像天空被閃電撕開口子,像山崩地裂,像火山爆發(fā),謎底就這樣在劇烈的黑暗和陣痛中迸發(fā)、顯現(xiàn)。為什么他那么迷戀女人?他是在冥冥地祈求靈感呢。這說來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可世上哪有比密碼更荒唐的事?一群天才聚在一起,用天文數(shù)字在做藏貓貓的游戲,聽上去很荒謬,很好玩,然而很多天才就因此而瘋掉,更多的天才是被活活憋死。
密碼!
該死的密碼!
荒謬的科學!
該死的游戲!
當海塞斯意識到陳家鵠的走神有可能是一種天才接近天機、醞釀靈感的異象時,他開始有意識地引導他進入這種狀態(tài),期待能夠出現(xiàn)一次奇跡,讓他把失去的記憶——也許是一個至珍的靈感——從黑暗中收拾回來。引導的方式其實很簡單,就是你跟他滔滔不絕地談事,最好談那些他可能熟悉了解的事,他聽著覺得有趣又不要太有趣,太有趣了你講的東西把他迷住了不行,太無趣你讓他煩了也不行,必須要介于有趣和無味之間,要讓他坐得住又分得了心,走得進去又走得出來,像在重溫一冊好書、一部好電影。海塞斯天真地想,就陪他玩玩吧,他身上有太多神奇的一面,多一個奇跡也不是不可能的。
就這樣,海塞斯像個催夢師一樣,一次次把陳家鵠引入迷癥中,他不知道這有多么危險。事實上,每一次迷癥都有可能把病人定格在**中,那就是永久的失憶,就是靈魂出竅,就是精神分裂,就是腦子燒壞,像燒掉的鎢絲。打個比方說,迷癥中的人,猶如電壓急驟升高的電燈,亮度會增加,但如果太亮,持續(xù)的時間太久,鎢絲隨時都可能燒掉。正確的做法是,每當人犯迷癥時,要及時、巧妙地引導他出來,既不能突然斷喝,猛然把他叫醒,又不能袖手不管,最好是放一點病人平時愛聽的音樂,或者讓病人的親人、朋友,總之是病人平時熟悉的聲音,慢慢引導他出來。可想,海塞斯一次次把陳家鵠引入迷癥中是多么無知又危險,何況陳家鵠大腦才受過傷。
然而,有道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死神是個大鬼,病魔不過是個小鬼,陳家鵠能把那么強大的死神逼退、擊敗,那些小鬼似乎都不敢沾惹他了。所以,一次次迷癥,雖然來得那么頻繁,他都涉險而過:因為無知,如履薄冰,變成了如履平地。然后,有一天奇跡降臨也就不足為怪,正如亂劍殺人一樣,有點亂中取勝的意思。